第83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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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告別
星星消失了。
就像影子消失在陽光下，就像露水蒸發在空氣裏。那個晚上星星掉落在石一病房的窗外，如今又悄然從石一的世界中離開，有種夢裏的不切實際感。
那天石一抓著ID沖出家門，聽著電話裏星星宛如道別的聲音，他向星星許下最後一個願望，被星星一如既往地嘲笑，然後電話掛斷，無論石一如何回撥再也無人接聽。反倒是口袋裏的另一個ID響起了石息的來電。
“子衿哥，你在家中嗎？”石息柔和地關切道。
“不……我要去找……”
石一欲言又止，他察覺到石息對他稱謂的變化。當石息叫他“哥哥”，代表他可以暫時卸下偽裝，而當石息稱他為“子衿哥”，則代表他需要心照不宣地扮演“許子衿”。
“……我要去找你。”很神奇，石一在與石息的通話裏向不知何人的第三方撒謊。
“回家吧，子衿哥。”
“但是——”
“還記得早上我對你說的話嗎？你只需要如往常一樣生活。”不等石一再次反駁，石息又沈聲道，“為了你，也為了你周圍的人。”
石一奔走的腳步逐漸停了下來，他突然明白了什麽，轉身向四下張望。
視線。
到處都是視線。路過的行人，頭頂的無人機，身後緩緩前行的汽車裏，別墅的花園外……齊刷刷地註視著石一的一舉一動，時刻準備著沖上去將逃跑的石一摁在地上，準備著闖入許家別墅控制房子裏的夫婦兩人。
石一仿佛被視線化作的鋼釘穿刺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動。他還一直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殊不知絞索早已環繞在脖子上了。石息昨天在層際電梯門口說那是他逃離這裏的唯一機會，真的沒有絲毫玩笑和誇張。
在這芒刺一般的視線中，石一最終步履維艱地挪回家中，進門的一瞬間便靠著門板滑座在地上，冷汗直下。
那之後，石一還留著與星星通信用的ID，但是電話和訊息再也沒有到來。生活突然回歸了尋常，夫婦兩人如往常一樣上班，一如既往地在餐桌上談論一些瑣碎的日常，石息偶爾會打來電話，在電話中問候他為“子衿哥”。
石一抱膝坐在曾經屬於許子衿的床上，用被子包裹身體只露出兩只晦暗的眼睛，直勾勾地註視腳邊的ID。他已經明白星星遭遇了什麽，他知道這只ID再也不會亮起了。
星星死了。
命運如此荒唐，星星過去親手殺人放火時總能逍遙法外，這次無論是殺人還是縱火都是石一所為，星星卻作為替死鬼丟了性命。
想到這裏，石一整張臉埋進膝頭，不敢再去看星星留給他的ID。
是他害死了星星。
而石一，他這個真正的兇手，瑟縮在這個善良溫馨的家中，瑟縮在石息瞞天過海的庇護中，瑟縮在許子衿的外殼下，懺悔自己的罪過，祈求無人能給予的寬恕。
而就連這將石一層層保護的外殼，在絕對力量面前也終於開始瓦解。
“子衿哥，我最近可能無法與你聯系。”
一個星期後，石一突然接到石息的電話，他心中最深的恐懼還是應驗了。
“你要去哪裏？！”
“別擔心，我哪裏也不會去。”電話裏石息的聲音輕松如常，柔聲撫慰石一的不安，“你只需如往常一樣生活，什麽也不要多想——”
“騙子。”
石一哽咽的聲音打斷了石息，電話突然靜默下來。
“你還沒發現嗎……石息，每次你對我撒謊的時候，總是格外溫柔。”
像哄騙小孩子一樣。
石息站在清冷的房間裏，在這個兩人曾居住的家中，垂眸聽著電話裏石一帶著哭腔的控訴，最終緩緩掛斷了電話。
“……抱歉。”對著已經安靜下來的聽筒，石息輕聲說。
想要傳達卻不能傳達的歉意。
隨即，石息將ID交給身邊的清道夫同僚，對方接過ID，仔細核查石息攜帶的這最後一件物品，連同搜剿的槍支和刀具一同保管。做完這些事情，男人才又與石息交談。
“這通電話就是你唯一的要求？接到抓捕你的任務時，想想你以前的事跡，我還以為今天非得出點人命不可，覺得晦氣得不行。”
石息只是微笑。這位同僚或許並不知曉，但老板一定清楚——只要石一還留在蜂巢市，石息除了束手就擒之外沒有任何選項。
“走吧。”說罷男人擡手示意石息離開房間，石息服從地跟隨同僚向門口走去。
“剛剛的電話……是你家人？作為最後的告別，未免太簡短了。”
站在門口，石息再次轉身望向屋裏，隨著他的離去，這裏將會被徹底搜查銷毀。曾經被石一塞滿各類食物的冰箱，兩人擠在一起準備早餐的廚房，丟滿亂七八糟日用品的客廳，石一總是仰躺在上面打盹的沙發，露天陽臺上，他們也曾一起看過蜂巢市的黃昏……
過往的一幕幕，最後一次倒映在青年溫潤如玉的眼中。
“……是家人。”
石息收回視線，將眷戀的光景留在身後，步入昏暗的走廊。
“——不僅是家人。”
就這樣，石息也消失在石一的生活中。隨著石息的消失，四面八方的視線突然少了很多，大概對於上面的人來說，順利處理掉石息後，石一這個人質已經失去了價值。
如往常一樣活著，這是石息對他最後的叮囑。石一絲毫不敢怠慢地履行，他不再整日躲藏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裏，他努力地吞咽食物試圖抵消體重的下降，他沒話找話一樣與家裏的兩位老人攀談，他甚至裝模作樣地閱讀許子衿大學時的建築學教材……
可是他越是努力“如往常一樣活著”，就越感到精疲力盡，他越是想要忘記過去，就越是在過去中噩夢連連，他越是想要相信石息還會回來，就越篤信石息再也不會回來了。
石一分明活著，卻又不像在活著。他的內核被抽走了，活著成了對日常的機械重覆。甚至只有在噩夢中石一才能感覺到存活的實感，盡管噩夢充滿悔恨和恐懼，但至少那裏還有石息。
至少在噩夢的間隙中，石一偶爾會夢到巨大的榕樹，樹下站著熟悉的身影。在那裏，石息背對著他，擡頭仰望從枝葉間漏下的陽光。
【哥哥……我一定會在樹下等你。】
石一猛然從床上坐起，手指緊緊抓住身上的被褥，在清晨的鳥鳴中睜大眼睛。
許母在廚房裏準備早餐，許父在沙發閱讀電子刊物，兩人忽然聽到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時鐘。
今天這麽早就起床了。
“兒子，你要出門嗎？先吃早飯……”
沒等許父把話說完，石一急匆匆的身影已經出了門。站在陽光下的那一瞬間，石一被這久違的強烈光芒灼燒地瞇起眼睛。他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出家門一步，夏末已換初秋，空氣不似往常炙熱沈悶。石一路過別墅間狹窄的小道，石頭地面上掉落著一些新鮮的煙頭，先前監視他的人就在此處，現在四周卻找不到人影，現在清道夫既不需要抓他，也不想與他接觸。離開別墅區，街道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游行的人群聚眾穿過城市主幹道，商業區街道擁堵不堪。
這一個月來，名為“空中花園”的示威游行不斷升級，從最初驅逐貧民，逐漸將矛盾擴大到整個城市的外來流動人口，對危害的指責從起初的城市安全轉向工作機會和社會公共資源的侵占，流血沖突多有發生。這些游行人群將不友善的視線投在路過的行人身上，石一繞開這些人，乘坐地鐵來到城市第五層邊緣。半年前在爆炸中炸毀的車站和軌道已經修覆如初，除了加強了行李安檢和盤查，沒有任何變化。
站臺上遠遠地，石一看到那顆巨大的榕樹。
大概因為這半年蜂巢市災難頻發，電子公墓榕樹下前來祭奠的人比石一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多了不少。石一沿著坡道走向樹下，一路上拼命在三三兩兩的訪客中尋找熟悉的身影。可無論是樹下還是人群中，都找不到石息那挺拔的身軀和柔和的面龐。
“……騙子。”
石一扶著榕樹結實盤繞的根枝，指尖縮回掌心，拳頭無聲地捶在粗糙斑駁的樹皮上。
“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盡管如此，石一還是從早晨一直等到下午，才垂頭喪氣地沿著電子公墓的小道緩緩走下這個低矮的城中丘陵。無數小小的祭臺在小道兩旁，有的展示著逝者的照片正在被人祭掃悼念，有的則無人使用處於待機中。
石一突然停下腳步。一個可怖的念頭如冷水劈頭澆下，太陽穴的青筋驟然暴起，巨大的精神沖擊幾乎麻痹大腦。石一機械地扭轉脖子，直勾勾地望向那些祭臺。
不。石息這次沒有騙他。
【樹下】。
往生樹蔭蔽的三尺泥土之下。
石一呆然望著腳邊的祭臺，仿佛靈魂已經不在這軀殼之中，過了很久，才後知後覺地發抖。
這是石息的雙關謎語，這個壞心眼的男人，明知石一愚鈍……就是因為知道石一的愚鈍，才將殘酷的真相藏在美麗的允諾中。
擡腳走向距離最近的祭臺，石一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本想扶著祭臺的一角蹲下，實際上不等彎腰就膝蓋一軟跪坐在草地上。
【請輸入逝者姓名開始檢索】
半年前，石一曾經在這裏搜索過“父親”石隸天的名字。那個時候他已經知曉和接受了父親的死亡，他渴望在這裏找到父親，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這個死去的人。
現在，他連伸出手觸碰屏幕的勇氣都沒有。他不想在這裏找到石息的名字，他不久前還在呼喚這個名字，怎麽能出現在冰冷的祭臺上？
——石息不會在這裏。石息說他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石息說他只需要像往常一樣生活。
石一覺得臉上有液體劃過的濕漉漉的感覺，他顧不上想那是什麽，擡起袖子擦了擦臉頰，擡手在輸入框裏拼寫石息的名字。
——可是石息從未提起自己的結局。
石一的手指停了下來。
——石息那麽厲害，他是清道夫，他那麽聰明……不會這麽輕易死掉。
於是石一堅定地拼寫完成，手指先是移向確認鍵，未等觸碰屏幕，卻不得不擡起來擦拭滴落在屏幕邊沿上的眼淚。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因為他自私固執地留下來，他的無知和沖動招致了無可挽回的後果，又在該自食惡果時貪戀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正是因為他的貪婪和僥幸，害死了星星，又害死了石息。
都是因為他。
就連此刻，他還是在懦弱逃避。
終於，就在系統即將因為太久無人操作恢覆待機時，石一按下確認鍵。淚水中破碎模糊的茶色眼睛，在短暫的睜大後，因哭泣而緊閉。過往的行人看著這個抱頭大哭的青年，露出不解的神色。這個悲傷的地方，憑吊哭泣是尋常之事，令行人奇怪的是，青年面前的祭臺屏幕上什麽也沒有，只有一行提示：
【公墓查無此逝者】
回家的路上，石一異常平靜。路過街上游行的人群，石一逆行著從人群中穿過，甚至沒有多看這些人一眼。這些喧鬧，這個城市，這個世界，未來如何，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到家已是傍晚，客廳裏的老人看到歸來的兒子身上沾著草葉子，雙眼哭過似的紅腫，攔下了低頭要往房間裏鉆的石一。
“兒子……我們出去單獨聊聊吧。”許父說這些話的語氣，好像已經醞釀很久了。
安靜的庭院裏，石一耐心等待男人說話。
“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兒子，你不需要喜歡番茄和建築學。”
石一楞了楞，沒有理解許父的話。
“啊，我的意思是，你過去的確喜歡吃番茄，喜歡建築學，喜歡穿板正的衣服……但那是過去的你。
現在的你，不需要模仿過去的自己。
我和你母親，或許一開始需要適應的時間，但這不代表我們無法接受新的你。你是我們的孩子，從始至終，我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能自由快樂。”
看著這個矮自己一頭身形已經有些佝僂的老人，石一無聲俯身，輕輕擁抱這個平凡而偉大的父親。如今石一真正理解了為何這個家庭會養育出許子衿這樣完美的孩子，可他卻給這一對善良溫柔的夫婦帶來二次創傷……更別提自己身後如影隨形的死亡危險。
這天深夜，石一整理好房間，重新穿上來時的兜帽衫，將許子衿的舊衣服以及近來新買的衣服笨手笨腳卻又仔仔細細地折疊好放在床上。從床底翻出背包，這是他唯一帶來的東西，如今也將一起帶走，整個房間又恢覆到他來之前的樣子。
這是許子衿的房間，這是許子衿的家，這是許子衿的父母。
這份不屬於石一的幸福，他悉數歸還。
第二天，等夫婦兩人醒來，石一早已離去。靜悄悄的臥室風吹起窗簾，陽光落在書桌上，被扣倒在桌面的照片已經被重新立好，照片裏是微笑的許子衿和小小的石息。
照片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笨拙地寫著歪斜的字體，在微風中時不時可愛地翹起一角。
【祝你們幸福。
叔叔，阿姨，還有許子衿。】
作者有話說：
國慶不出門了全力碼字，還有十章左右，一定要在十一月完結！【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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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消失了。
就像影子消失在陽光下，就像露水蒸發在空氣裏。那個晚上星星掉落在石一病房的窗外，如今又悄然從石一的世界中離開，有種夢裏的不切實際感。
那天石一抓著ID沖出家門，聽著電話裏星星宛如道別的聲音，他向星星許下最後一個願望，被星星一如既往地嘲笑，然後電話掛斷，無論石一如何回撥再也無人接聽。反倒是口袋裏的另一個ID響起了石息的來電。
“子衿哥，你在家中嗎？”石息柔和地關切道。
“不……我要去找……”
石一欲言又止，他察覺到石息對他稱謂的變化。當石息叫他“哥哥”，代表他可以暫時卸下偽裝，而當石息稱他為“子衿哥”，則代表他需要心照不宣地扮演“許子衿”。
“……我要去找你。”很神奇，石一在與石息的通話裏向不知何人的第三方撒謊。
“回家吧，子衿哥。”
“但是——”
“還記得早上我對你說的話嗎？你只需要如往常一樣生活。”不等石一再次反駁，石息又沈聲道，“為了你，也為了你周圍的人。”
石一奔走的腳步逐漸停了下來，他突然明白了什麽，轉身向四下張望。
視線。
到處都是視線。路過的行人，頭頂的無人機，身後緩緩前行的汽車裏，別墅的花園外……齊刷刷地註視著石一的一舉一動，時刻準備著沖上去將逃跑的石一摁在地上，準備著闖入許家別墅控制房子裏的夫婦兩人。
石一仿佛被視線化作的鋼釘穿刺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動。他還一直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殊不知絞索早已環繞在脖子上了。石息昨天在層際電梯門口說那是他逃離這裏的唯一機會，真的沒有絲毫玩笑和誇張。
在這芒刺一般的視線中，石一最終步履維艱地挪回家中，進門的一瞬間便靠著門板滑座在地上，冷汗直下。
那之後，石一還留著與星星通信用的ID，但是電話和訊息再也沒有到來。生活突然回歸了尋常，夫婦兩人如往常一樣上班，一如既往地在餐桌上談論一些瑣碎的日常，石息偶爾會打來電話，在電話中問候他為“子衿哥”。
石一抱膝坐在曾經屬於許子衿的床上，用被子包裹身體只露出兩只晦暗的眼睛，直勾勾地註視腳邊的ID。他已經明白星星遭遇了什麽，他知道這只ID再也不會亮起了。
星星死了。
命運如此荒唐，星星過去親手殺人放火時總能逍遙法外，這次無論是殺人還是縱火都是石一所為，星星卻作為替死鬼丟了性命。
想到這裏，石一整張臉埋進膝頭，不敢再去看星星留給他的ID。
是他害死了星星。
而石一，他這個真正的兇手，瑟縮在這個善良溫馨的家中，瑟縮在石息瞞天過海的庇護中，瑟縮在許子衿的外殼下，懺悔自己的罪過，祈求無人能給予的寬恕。
而就連這將石一層層保護的外殼，在絕對力量面前也終於開始瓦解。
“子衿哥，我最近可能無法與你聯系。”
一個星期後，石一突然接到石息的電話，他心中最深的恐懼還是應驗了。
“你要去哪裏？！”
“別擔心，我哪裏也不會去。”電話裏石息的聲音輕松如常，柔聲撫慰石一的不安，“你只需如往常一樣生活，什麽也不要多想——”
“騙子。”
石一哽咽的聲音打斷了石息，電話突然靜默下來。
“你還沒發現嗎……石息，每次你對我撒謊的時候，總是格外溫柔。”
像哄騙小孩子一樣。
石息站在清冷的房間裏，在這個兩人曾居住的家中，垂眸聽著電話裏石一帶著哭腔的控訴，最終緩緩掛斷了電話。
“……抱歉。”對著已經安靜下來的聽筒，石息輕聲說。
想要傳達卻不能傳達的歉意。
隨即，石息將ID交給身邊的清道夫同僚，對方接過ID，仔細核查石息攜帶的這最後一件物品，連同搜剿的槍支和刀具一同保管。做完這些事情，男人才又與石息交談。
“這通電話就是你唯一的要求？接到抓捕你的任務時，想想你以前的事跡，我還以為今天非得出點人命不可，覺得晦氣得不行。”
石息只是微笑。這位同僚或許並不知曉，但老板一定清楚——只要石一還留在蜂巢市，石息除了束手就擒之外沒有任何選項。
“走吧。”說罷男人擡手示意石息離開房間，石息服從地跟隨同僚向門口走去。
“剛剛的電話……是你家人？作為最後的告別，未免太簡短了。”
站在門口，石息再次轉身望向屋裏，隨著他的離去，這裏將會被徹底搜查銷毀。曾經被石一塞滿各類食物的冰箱，兩人擠在一起準備早餐的廚房，丟滿亂七八糟日用品的客廳，石一總是仰躺在上面打盹的沙發，露天陽臺上，他們也曾一起看過蜂巢市的黃昏……
過往的一幕幕，最後一次倒映在青年溫潤如玉的眼中。
“……是家人。”
石息收回視線，將眷戀的光景留在身後，步入昏暗的走廊。
“——不僅是家人。”
就這樣，石息也消失在石一的生活中。隨著石息的消失，四面八方的視線突然少了很多，大概對於上面的人來說，順利處理掉石息後，石一這個人質已經失去了價值。
如往常一樣活著，這是石息對他最後的叮囑。石一絲毫不敢怠慢地履行，他不再整日躲藏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裏，他努力地吞咽食物試圖抵消體重的下降，他沒話找話一樣與家裏的兩位老人攀談，他甚至裝模作樣地閱讀許子衿大學時的建築學教材……
可是他越是努力“如往常一樣活著”，就越感到精疲力盡，他越是想要忘記過去，就越是在過去中噩夢連連，他越是想要相信石息還會回來，就越篤信石息再也不會回來了。
石一分明活著，卻又不像在活著。他的內核被抽走了，活著成了對日常的機械重覆。甚至只有在噩夢中石一才能感覺到存活的實感，盡管噩夢充滿悔恨和恐懼，但至少那裏還有石息。
至少在噩夢的間隙中，石一偶爾會夢到巨大的榕樹，樹下站著熟悉的身影。在那裏，石息背對著他，擡頭仰望從枝葉間漏下的陽光。
【哥哥……我一定會在樹下等你。】
石一猛然從床上坐起，手指緊緊抓住身上的被褥，在清晨的鳥鳴中睜大眼睛。
許母在廚房裏準備早餐，許父在沙發閱讀電子刊物，兩人忽然聽到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時鐘。
今天這麽早就起床了。
“兒子，你要出門嗎？先吃早飯……”
沒等許父把話說完，石一急匆匆的身影已經出了門。站在陽光下的那一瞬間，石一被這久違的強烈光芒灼燒地瞇起眼睛。他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出家門一步，夏末已換初秋，空氣不似往常炙熱沈悶。石一路過別墅間狹窄的小道，石頭地面上掉落著一些新鮮的煙頭，先前監視他的人就在此處，現在四周卻找不到人影，現在清道夫既不需要抓他，也不想與他接觸。離開別墅區，街道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游行的人群聚眾穿過城市主幹道，商業區街道擁堵不堪。
這一個月來，名為“空中花園”的示威游行不斷升級，從最初驅逐貧民，逐漸將矛盾擴大到整個城市的外來流動人口，對危害的指責從起初的城市安全轉向工作機會和社會公共資源的侵占，流血沖突多有發生。這些游行人群將不友善的視線投在路過的行人身上，石一繞開這些人，乘坐地鐵來到城市第五層邊緣。半年前在爆炸中炸毀的車站和軌道已經修覆如初，除了加強了行李安檢和盤查，沒有任何變化。
站臺上遠遠地，石一看到那顆巨大的榕樹。
大概因為這半年蜂巢市災難頻發，電子公墓榕樹下前來祭奠的人比石一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多了不少。石一沿著坡道走向樹下，一路上拼命在三三兩兩的訪客中尋找熟悉的身影。可無論是樹下還是人群中，都找不到石息那挺拔的身軀和柔和的面龐。
“……騙子。”
石一扶著榕樹結實盤繞的根枝，指尖縮回掌心，拳頭無聲地捶在粗糙斑駁的樹皮上。
“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盡管如此，石一還是從早晨一直等到下午，才垂頭喪氣地沿著電子公墓的小道緩緩走下這個低矮的城中丘陵。無數小小的祭臺在小道兩旁，有的展示著逝者的照片正在被人祭掃悼念，有的則無人使用處於待機中。
石一突然停下腳步。一個可怖的念頭如冷水劈頭澆下，太陽穴的青筋驟然暴起，巨大的精神沖擊幾乎麻痹大腦。石一機械地扭轉脖子，直勾勾地望向那些祭臺。
不。石息這次沒有騙他。
【樹下】。
往生樹蔭蔽的三尺泥土之下。
石一呆然望著腳邊的祭臺，仿佛靈魂已經不在這軀殼之中，過了很久，才後知後覺地發抖。
這是石息的雙關謎語，這個壞心眼的男人，明知石一愚鈍……就是因為知道石一的愚鈍，才將殘酷的真相藏在美麗的允諾中。
擡腳走向距離最近的祭臺，石一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本想扶著祭臺的一角蹲下，實際上不等彎腰就膝蓋一軟跪坐在草地上。
【請輸入逝者姓名開始檢索】
半年前，石一曾經在這裏搜索過“父親”石隸天的名字。那個時候他已經知曉和接受了父親的死亡，他渴望在這裏找到父親，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這個死去的人。
現在，他連伸出手觸碰屏幕的勇氣都沒有。他不想在這裏找到石息的名字，他不久前還在呼喚這個名字，怎麽能出現在冰冷的祭臺上？
——石息不會在這裏。石息說他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石息說他只需要像往常一樣生活。
石一覺得臉上有液體劃過的濕漉漉的感覺，他顧不上想那是什麽，擡起袖子擦了擦臉頰，擡手在輸入框裏拼寫石息的名字。
——可是石息從未提起自己的結局。
石一的手指停了下來。
——石息那麽厲害，他是清道夫，他那麽聰明……不會這麽輕易死掉。
於是石一堅定地拼寫完成，手指先是移向確認鍵，未等觸碰屏幕，卻不得不擡起來擦拭滴落在屏幕邊沿上的眼淚。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因為他自私固執地留下來，他的無知和沖動招致了無可挽回的後果，又在該自食惡果時貪戀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正是因為他的貪婪和僥幸，害死了星星，又害死了石息。
都是因為他。
就連此刻，他還是在懦弱逃避。
終於，就在系統即將因為太久無人操作恢覆待機時，石一按下確認鍵。淚水中破碎模糊的茶色眼睛，在短暫的睜大後，因哭泣而緊閉。過往的行人看著這個抱頭大哭的青年，露出不解的神色。這個悲傷的地方，憑吊哭泣是尋常之事，令行人奇怪的是，青年面前的祭臺屏幕上什麽也沒有，只有一行提示：
【公墓查無此逝者】
回家的路上，石一異常平靜。路過街上游行的人群，石一逆行著從人群中穿過，甚至沒有多看這些人一眼。這些喧鬧，這個城市，這個世界，未來如何，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到家已是傍晚，客廳裏的老人看到歸來的兒子身上沾著草葉子，雙眼哭過似的紅腫，攔下了低頭要往房間裏鉆的石一。
“兒子……我們出去單獨聊聊吧。”許父說這些話的語氣，好像已經醞釀很久了。
安靜的庭院裏，石一耐心等待男人說話。
“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兒子，你不需要喜歡番茄和建築學。”
石一楞了楞，沒有理解許父的話。
“啊，我的意思是，你過去的確喜歡吃番茄，喜歡建築學，喜歡穿板正的衣服……但那是過去的你。
現在的你，不需要模仿過去的自己。
我和你母親，或許一開始需要適應的時間，但這不代表我們無法接受新的你。你是我們的孩子，從始至終，我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能自由快樂。”
看著這個矮自己一頭身形已經有些佝僂的老人，石一無聲俯身，輕輕擁抱這個平凡而偉大的父親。如今石一真正理解了為何這個家庭會養育出許子衿這樣完美的孩子，可他卻給這一對善良溫柔的夫婦帶來二次創傷……更別提自己身後如影隨形的死亡危險。
這天深夜，石一整理好房間，重新穿上來時的兜帽衫，將許子衿的舊衣服以及近來新買的衣服笨手笨腳卻又仔仔細細地折疊好放在床上。從床底翻出背包，這是他唯一帶來的東西，如今也將一起帶走，整個房間又恢覆到他來之前的樣子。
這是許子衿的房間，這是許子衿的家，這是許子衿的父母。
這份不屬於石一的幸福，他悉數歸還。
第二天，等夫婦兩人醒來，石一早已離去。靜悄悄的臥室風吹起窗簾，陽光落在書桌上，被扣倒在桌面的照片已經被重新立好，照片裏是微笑的許子衿和小小的石息。
照片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笨拙地寫著歪斜的字體，在微風中時不時可愛地翹起一角。
【祝你們幸福。
叔叔，阿姨，還有許子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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