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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初遇、賭約與答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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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初遇、賭約與答案(上

“自上次的宴會後,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接到直接來自您的電話了,我還以為因為與教授的約定而失去了您的信任,老板。”

冷清的客廳裏,槍械零件工整地陳列在茶幾上,石息坐在沙發中細致地清理格洛克槍膛,如同醫生保養他珍愛的手術刀。正在通話中的ID就擺在這些零件旁邊,裏面傳來處理後的蒼老聲音。

“石息,我不會餵養一條不信任的狗。更何況……有些事交給你我更放心。”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停頓片刻,下達了命令。

“上個月的縱火爆炸案,把【兇手】揪出來。”

一反常態,石息沒有立即回應老板的要求,繼續慢條斯理地用小塊棉布為手槍封油,深邃的黑眼睛中暗含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有一個疑問。縱火案對外宣稱是您宅邸附近的倉庫受到襲擊,無人傷亡。那麽,您剛剛為什麽不稱之為‘犯人’,而是‘兇手’呢?……若是真的有人傷亡,那麽這個不能公布的受害者……又是誰呢?”

“你心中已有答案,石息。但是多餘的好奇心會讓你失去我的信任。”

石息無聲一笑,沒有繼續追問。

“我會如您所願找到那個‘兇手’,老板。”

舉起組裝覆位的格洛克空膛擊發,石息檢查保養完畢的愛槍,因為瞄準而一閉一睜的眼睛帶著一如既往的親切和善。

“我也有點想知道……那會是何許人也。”

在這簡短的通話即將結束的時刻,電話裏卻又響起說話聲。

“聽說你最近又找到了你哥哥,他狀況如何?”

石息心中啞然一笑——自己到底受到了多少人監視啊。

“他似乎忘記了過去的事情,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從研究所頂層墜落之後居然四肢健全……你終於可以繼續那天未完成的手術了,石息。”

這次石息的沈默更加漫長。緩緩垂下手中的槍支,石息站在客廳中深沈地呼吸。石一離開後本就消散殆盡的生活氣息,被揮發的槍油味道徹底掩蓋。

“不是嗎?”茶幾上的ID傳來疑問。

終於,將漆黑的格洛克放進槍套,石息回答。

“……是的。”

石一坐在桌前,大快朵頤地享用他的晚餐,毫不客氣地將不喜歡的蔬菜挑出來扔在一邊,只留下坐在旁邊的二老尷尬地面面相覷。

自打那天跟著石息去空中花園轉了一圈,這個青年的性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褪去了最初的沈默警惕和孤僻陰郁,顯露出現在這般肆無忌憚的模樣。盡管夫婦二人很想詢問那天在空中花園發生了什麽,但每次都在兒子狠厲的眼神中退卻作罷。

是的,這對老夫婦對現在的兒子感到恐懼。而石一則享受著兩位老人的恐懼,就像捕食者向瑟瑟發抖的羔羊展示自己的獠牙。

令人窒息的晚餐,只有客廳電視傳來的新聞播報聲勉強打破這片寂靜。

【“我市貧民窟空氣質量繼續惡化,臭味通過風洞向上層彌漫,引發上層居民嚴重抗議。市民在社交網站上以‘空中花園’為名發起請願,要求政府驅逐底層居民,徹底清理蜂巢市底層……”】

接著電視播放了一段廣泛傳播於網絡的短視頻,其中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對著鏡頭呼喊:

【“下層人滾出蜂巢市!你們是垃圾、是瘟疫、是蝗蟲!你們汙染了這座美麗的城市!你們讓我們無法自由呼吸!……

蜂巢市是空中花園,蜂巢市不需要底層!!!”】

播放這段視頻時,石一銜著筷子頭,轉頭冰冷地看著電視屏幕。

與此同時,察覺到兒子動作的男人半是解釋半是嘆息地說:“你爺爺當年為公園命名為‘空中花園’並不是這樣的含義……沒有花園可以離開土壤。”

對男人的解釋了無興趣,石一轉過頭繼續吃飯。

【“近期我市下層犯罪團夥再次引起關註,一個月前第十層的縱火爆炸案被懷疑是白色指令恐怖襲擊擡頭的預兆,盡管並未造成人員傷亡……”】

石一頭也不回地端著碗吃飯,連咀嚼的頻率都如此穩定,仿佛新聞裏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也可能是倉庫自己意外失火。”許父與身邊的妻子交談。

“沒出人命就好——”

女人還沒說完的話被石一的冷笑打斷,夫婦兩人眼看著自己兒子放下碗筷,像要掩飾嘴角的笑意般捂住嘴巴,從飯桌前站起。

“當然沒出‘人’命。畢竟爆炸之後從天上掉下來的,只是一些黏著黃色脂肪的肉塊和內臟罷了,那種東西怎麽能稱為‘人’呢?”

石一摸了摸吃飽的肚子,惡劣地一笑。

“啊,我只是網上看到了流傳的現場圖片。我回自己房間了,你們吃好喝好。”

說完,石一轉身離去。兩個表情覆雜的老人對著滿桌豐盛的菜肴——

卻一口也吃不下了。

屋門緊鎖的臥室裏,石一跪坐在地毯上,趴在垃圾桶邊緣吐得翻江倒海,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狽地淌下。

爆炸中掉落在腳邊的殘肢,胖男人橫流的腦漿,在石一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也是覆仇的代價。

虛弱地伏在垃圾桶上,石一喘著氣淚眼朦朧地看向窗外。陽臺上並沒有星星的身影,否則又要遭到無情的諷刺。不過才殺了兩個人便失魂落魄成這幅模樣,躲在這個不屬於他的家裏貪圖虛假的幸福,將覆仇的計劃擱置一旁不去面對。

【真懦弱啊,石一。你最想報覆的那個人若是看到你這渺小不堪的樣子,會怎樣輕蔑地嘲笑你呢?】

茶色的眼睛痛苦地閉上,手指摳住地毯,留下幾道深深的抓痕。

“………………石息……”

當晚深夜,女人在丈夫睡著後悄然起身,輕手輕腳來到兒子門前,確認門後只有青年熟睡的呼吸聲後,獨自下樓躲在衛生間裏撥通了電話。

“餵……”

女人捧著ID,壓低聲音。

“是……賀祈行博士嗎?”

衛生間門外,石一穿著睡衣無聲地垂手站立,聽著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低低地從門口傳來: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不是說克隆體因為意外死亡了嗎……為什麽現在又出現在我家裏……”

女人斷斷續續地說完,聽了一會兒電話裏的回覆,情緒更加激動。

“這個人不可能是小許!!小許那麽善良,那麽溫柔……不管發生過什麽,小許都不會變成現在這種人!!!小許已經死了,他不可能是我兒子!!!!”

石一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外,眼簾低垂,隨著女人說話聲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你必須把全部真相告訴我。”

掛斷電話後,女人坐在馬桶上低聲哭泣,此時門外的身影也悄悄離去。

臥室裏,石一從床下翻出藏匿的背包,用裏面的ID給星星發了一條信息,然後從背包底部摸出一樣東西。

銀色的貝雷塔手槍,槍身在月色下流淌著清冷的光芒。

深夜的蜂巢市燈火如晝,地面街道與空中高架縱橫交錯,全息投影的廣告在行人頭頂變幻著畫面。熙攘的人流中,石一單肩背著包戴著兜帽穿行,仿佛與周遭的聲色陸離絕緣。

尋常的美食、尋常的歡樂,尋常的生活,已經不屬於他。

身邊的人群摩肩接踵,石一卻如同踽踽獨行,走向註定充滿罪惡與悲劇的未來。

直到一輛轎車在石一身旁減速,刻意壓低了車速與石一並行,車窗上倒映出兜帽下石一暗淡的臉。

然後車窗降下,一個有些熟悉的低沈女聲從車裏傳來。

“……石息的哥哥……石一?”

黑色卷發下美麗的臉龐出現在車窗後,薇穿著黑色的骷髏匕首襯衫制服,隔著無人的副駕望向石一。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幾個月前在石息的病房裏,石一找回了失蹤的弟弟,整個人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如今重逢,兜帽陰影下茶色的眼睛轉過來,汙濁的目光瞥了一眼薇,握緊了抓著書包背帶的手,素不相識般漠然轉回頭繼續前行。

作為一個警察,薇見過太多這種混沌的眼睛。

如她曾經預感的那樣,這對兄弟最終還是出事了。

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對於這個事實的遺憾,還是對於自己未能更加努力阻止事態惡化的後悔,還是因為過去經歷的事情讓她對兄弟二人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特殊關切,薇終於還是輕踩油門追上石一。

“我想和你簡單聊聊。”

“……我沒什麽想跟你聊的。”石一目不斜視地回答。

“我可以作為警方強制要求你接受‘街頭臨檢’。”

“……”

天橋上薇的轎車停在觀景泊車區,石一與薇兩人站在橋邊,俯瞰下方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薇倚靠在天橋圍欄上點起一只香煙,幽暗的火光點亮女人沈寂以至於略顯憔悴的面容。隨即薇想起什麽,也將手裏的香煙遞給石一,卻被後者斷然拒絕。

“戒了。”

薇將香煙重新放回衣袋。

“石息以前也是個老煙槍,不過似乎自從你來之後就戒了。”

石一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因為被石息制止才戒了煙。當時還以為石息是出於好意才制止他抽煙,如今想來,原來是擔心自己的惡習影響了未來許子衿的健康。

而他當時居然對此心懷感激,想到這裏石一幾乎要對自己的愚蠢啞然失笑。

於是石一幹笑了兩聲,可聲音卻更像被煙嗆到了。

“你和石息……最近如何?”

石一空著的左手插在口袋裏,輕松地笑著:“我很好,他也很好。那麽,‘街頭臨檢’可以結束了嗎,警察女士?”

薇有點難以相信,那個如孩子一樣單純羞澀的石一如今會用這樣的語氣同自己說話。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啊……石息。

嬉皮笑臉地回答完,石一臉上的笑容一秒消失,轉身就要走。

薇眼中流露出半是憂傷半是痛心的神色,目光從石一的背影收回,重新望向遠處繁華的夜景。

“我從很久之前,從第一次認識石息開始,就一直覺得他有嚴重的‘自我毀滅傾向’。”

不遠處石一的腳步聲停了下來,薇不去看他,擡手抽了一口煙,嘆息般將悠遠的煙霧吐出,仿佛眼前又出現那個在自己槍口威脅下繼續殺人的黑發少年。

“我最初以為他只是對死亡缺乏畏懼,後來才發現……事實是,他可能在追逐死亡。他似乎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仿佛那是他此生全部意義,為了完成那個願望他可以犧牲一切……可奇怪的是,與此同時他又在逃避那件事。

或許他潛意識裏渴望通過自我消亡來逃避這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說完,薇覆又輕嘆:

“可惜,我只感知到石息身上巨大的矛盾,卻始終不知道背後的答案。”

許久,石一終於苦澀地譏笑著,反問道:

“你以為我能找到答案嗎?”

“我只是覺得,你【需要】這個答案。”

這一次,石一沒有說話,只是逐漸轉身緩緩走下天橋。

石息過往的身影,突然歷歷在目。

石息在地鐵爆炸時擋在他身前的樣子,石息在賭場裏用左輪槍抵住下頜替他賭命的樣子,石息殺死教授後倒在貧民窟大街上奄奄一息的樣子,以及那晚在風洞之上,石息向握著手術刀的他張開雙臂的樣子……

但是最終,石一站在夜風中,皺著眉頭閉上了眼睛。

不。

這些溫柔,這些奮不顧身,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這具完好的軀殼。

再度睜開眼睛,茶色的雙眸重新回歸堅定與憎恨。石一右手攥緊裝著貝雷塔手槍的背包,將兜帽拉低,消失在蜂巢市喧囂的燈火與人群中。

作者有話說:

端午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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