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空中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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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空中花園
在蜂巢市，居住層象征了個人社會地位與經濟水平。蜂巢市第十一層，整座城市的最頂層，面積約7平方公裏，卻沒有任何人居住。
“小許啊，給你買了些衣服，試試合身不？“
青年望著女人捧在手裏折疊平整的新衣服，與女人臉上討好的笑容不同，青年眼中看不出什麽喜悅。
以為對方在猶豫，站在女人身後的男主人附和：“試試吧，這是你媽按照你以前喜好買的。”
說完，男主人卻見青年分明皺了一下眉頭，正思索自己哪裏失言的時候，青年伸手接下了女人手裏的衣服，轉身走進臥室。
女人面露欣喜，習慣性地就要跟進去，正撞上青年詫異和提防的目光。
“我……要換衣服。”
顯然這位母親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楞了一會兒才尷尬地笑道：“我是你媽媽……”
見青年堵在門前眉頭緊鎖，男主人扶著妻子肩頭勸止：“孩子長大了，現在身體健康也不需要咱們幫忙，給孩子點隱私空間吧。”
將兩人拒之門外，青年無聲嘆息，新衣服隨意丟在床上，本人則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擡手脫掉寬松的長袖T恤。
失去衣物遮蓋的上身在鏡中展現。
細密的陳舊疤痕如同怪異的紋樣，爬滿這具精瘦的軀體。
左胸鎖骨下的橫向切口，是體外心臟起搏器穿刺入口，在人造子宮沈睡的日子裏，孱弱的心臟靠著起搏器的刺激泵送全身血液。心臟周圍微不可見的細小針眼是監測留置針的痕跡，雙側頸靜脈、股靜脈的留置針孔則用來體外血液循環，除此之外小臂內側動靜脈內瘺的傷口也同樣用作體外血液循環，為了供給這具幾乎成人體型的“胎兒”氧氣和營養，從這些接口中伸出的輸血管24小時不間斷工作。後頸處，兩排整齊的針孔痕跡沿著脊椎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棕色頭發間，這裏曾是神經抑制電極，抑制大腦的部分活動，使胎兒保持“沈睡”，同時不影響身體的正常發育。
這些疤痕，有些隨著十餘年的歲月已經消融在皮膚中，有些依然猙獰，自從出生起便烙印在“11號”的軀殼上。
宛如獻為人牲的奴隸身體上描繪的紛繁圖騰。
不願繼續目睹這幅醜陋的身體，青年從床上隨手抓起一件襯衫，隨著扣子一個個扣上，幹凈嶄新的衣服將疤痕逐一掩蓋，等到領口也整理完畢，青年擡頭。
穿衣鏡裏，分明站著許子衿。
唯一的不同，鏡子裏的“許子衿”臉上沒有微笑。青年定定地望著鏡子中自己的臉，思索片刻，拿起桌子上的照片又回到鏡子前，仔細研究照片裏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方才再次面對鏡子，嘴角肌肉抽動半天，卻最終只露出一個難看古怪的笑容。
明明擁有完全相同的臉，卻無論如何模仿都無法擁有相同的笑容。只有從小生活在富足的家庭中、在書香雅樂中熏陶、仿佛收獲關愛和善意如自由呼吸般理所當然，才能露出這樣從容不迫又一塵不染的笑容。
原來生活刻在靈魂上的疤痕，遠比身體上的疤痕更難遮掩。
等候在門外的夫婦突然聽見房間內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小許？！”女人伸手去拉門把手，發現居然剛剛被反鎖上了，更加驚慌地趴在門上，“小許！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開門，小許！！”
女人聲音分貝越來越高，正要遣丈夫去找電子門緊急重置鑰匙時，房間門終於開了。
出現在門後的青年，身上依然穿著原來的舊衣服，新衣服則胡亂抓在手裏迎面塞給女人。與此同時，女人看到了房間裏碎落的鏡子。
“沒劃傷吧——”
“我……不喜歡這種不寬松的衣服。”
女人心口一痛，卻又不肯放棄：“不合身嗎？……至少……穿上讓媽媽看看？”
“不。”青年加重語氣，眼中表現出更加明顯的厭惡，“我討厭這些衣服。”
女人頓時紅了眼眶。男主人也無聲皺起眉頭，他無法相信溫柔善良的兒子會像這樣對自己的母親出言不遜。
“這都是‘你’以前喜歡穿的衣服！！！”
女人這句話激怒了青年，一瞬間，幾乎可以稱為兇惡的眼神從雙目中迸出，一米七五的身高在兩個微微駝背的老人面前第一次顯得充滿威脅。男主人下意識地伸手將妻子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青年緊攥的雙拳。
直到這時，男人才發現青年右手關節被玻璃劃傷，血滴沿著顫抖的拇指指尖滴落。
“孩子……這是你媽媽啊。”男人一邊護著妻子後退，一邊痛心地試圖喚起青年的回憶，“你還記得，你跟爸爸約定嗎？”
當然不可能記得。
就在這緊要關頭，玄關的門鈴突然響了。
當石息走進門，看到的正是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溫潤的黑眼睛一眼看到青年受傷的手，掃過青年的表情，掃過退縮的女人和女人手裏的衣服，最後看向給自己開門的男主人。
“下午好，許叔叔。”石息親切一笑，“我來看看子衿哥。”
天井下的沙發裏，坐著心思各異的四人，黑狗臥在主人腳邊，看著石息細心地幫主人包紮傷口，而被照料的主人則毫無感激的意思，明明是伸出手讓石息消毒包紮，卻宛如等待臣子親吻手背的君主，冰冷又不憫。
好在石息似乎並不介意，笑盈盈地捧著包紮好的手，耐心叮囑：“如果傷口再深一些就要去醫院縫針，要照顧好自己，子衿哥……你一定不喜歡醫院吧。”
棕色頭發的青年漠然抽走了手，毫無眷戀，甚至連句感謝也沒有。
“不虧是醫生的兒子，石息，多虧你在。”男主人只好替兒子表達謝意，“說起來……你父親近來如何？”
“家父幾個月前過世了。”
此話一出，沒想到反應最大的卻是坐在一旁半晌沒出聲的女人，手裏捧著的急救箱抖了一下：“石博士他……已經過世了？”
“是的，癌癥晚期。”石息看著女人，意有所指地回答，“很遺憾，關於子衿哥失去記憶的事情，恐怕無法從父親那邊得到‘咨詢’了。”
女人垂下視線，手指摳著懷中的急救箱，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男人還想追問什麽，卻見兒子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瞅著是要回屋，本想出言挽留，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反倒是石息擡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腕。
下一秒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青年對於這一舉動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與方才在兩位老人面前的兇暴截然不同，盡管這無意識的反應很快消失在淡漠中。
“我想帶子衿哥出門走走，可以嗎？”
蜂巢市的層際電梯在第十層就到頭了，本市居民或者游客只能沿著外環螺旋公路駕車或步行前往第十一層。這是全世界最美的公路之一，同第十層一樣，十一層8000米的海拔高度早已越過雲層，公路緊鄰玻璃幕墻，流雲如同在車輛下方穿行——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天路。
青年坐在副駕駛，右手撐著下巴，默默地望著窗外的雲海。
“我以為你會拒絕同我出行。”石息打破這一路上的沈默。
陽光和雲彩白得刺眼，倒映在青年眼中，卻無法點亮這雙淺色的雙眸。
“……為什麽拒絕？我們不是曾經非常親密嗎？還是說……”
青年望向石息。
“在我忘記的事情中，我本應該畏懼你，憎惡你？”
短暫的沈默後，石息輕笑。
“哈哈……
或許被畏懼和憎恨，也好過被遺忘。”
這下青年再無言以對，只得默默轉臉再度面向窗外。
車輛穿過第十一層的基座，青年先是聽到了流水的潺潺聲，隨即一座“高山”出現在遠處。
準確的說，這是一座被植被覆蓋的希臘式建築，一共只有四層，高度卻達80米，底層為將近40米高的梯形實墻基座，上方是三層僅由白色大理石石柱撐起的鏤空層，柱頭為標準的科斯林風格，與盤繞石柱的攀緣植物融為一體。白色的建築上栽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巨型蕨類植物與青苔幾乎將建築頂端完全遮蔽。人造泉水從頂部四個引水豁口垂直流下，形成4條晶瑩剔透的瀑布，灌溉每一層植物後在底部形成放射狀溪流，一直延伸到第十一層邊緣，經過濾後儲存在第十一層的水塔中，並在每個月人工降雨時化作傾盆大雨降臨第十層——這正是蜂巢市人工降雨最初的水源。
此處頭頂再無遮攔，半徑1.5公裏的巨型無骨玻璃透明穹頂將整個頂層籠罩，上方的天空一片雲也沒有，這裏沒有陰天，沒有雨雪，只有永遠湛藍的晴空和夜晚清晰絢爛的銀河。
這是真正的“空中花園”，人類自巴比倫時期的浪漫。
盡管並非假日，公園裏依然滿是游客，青年跟隨在石息身後行走於花園的小徑上，看著溪水從腳邊流過。
“一百年前，蜂巢市最初的設計者在移交城市方案時，只提出了一個要求：頂層不允許任何人居住，要建造成公園並免費開放給所有人。
‘這片藍天，這樣的景色，屬於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誰都不能獨占’——設計者這樣說。”
石息在白色的大理石拱橋上站定，拱橋對面的廣場上，站著坐著形形色色的游客，或老或小，或貧窮或富有，都要坐在同樣的石頭長椅上休息。
“而這個設計者。”石息看向身邊的青年，“是‘你’的曾祖父。”
目光暗淡的青年終於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將註意力放在石息身上。
“三十年後，蜂巢市外部封頂後，這個設計師的兒子，也就是‘你’的祖父，操刀設計了這座空中花園。時至今日，‘你’的父親依然在不斷參與蜂巢市城市規劃和設計工作。
這座城市，是許家三代人的心血。蜂巢市，對於過去的‘你’，這座城市不僅僅是故鄉，不僅僅是建築史的奇跡，更是世代傳承的榮耀和珍寶。”
石息摩挲著光滑的大理石圍欄，一如十三年前那樣。
——我愛這座城市，勝過自己的生命，石息。
——或許……我最大的遺憾，是無法接替父輩繼續打磨這件珍寶。
在這座拱橋上，輪椅裏的少年曾這樣對他說。
十三年後，擁有相同相貌的青年，站在相同的拱橋上。
“我憎惡這座城市。”沒有溫度的目光直視石息，“雖然我已經忘記了為什麽憎惡它。”
“即便在看到這樣的空中花園以後？”
青年回答：
“它越美好，我便越憎惡它。”
話語中若有若無的挑釁與抵抗，令石息露出了深邃的微笑。
“可如果你想在這個家繼續生活下去，就必須變成他。
你必須變得更像‘你’。”
啞口無言。
青年再度攥緊了雙拳，這次更甚，渾身幾乎憤怒到發抖，鮮血從包紮的紗布裏滲出。
這場口角中勝利的石息蹲下來，雙手握住青年受傷的手，溫柔卻又不由分說地迫使他松開掌心。
“我說過吧，傷口再深一點，你就要去醫院縫針，你應該不喜歡醫院吧——”
結果石息聽到短促的笑聲從上方傳來。有些不可思議地擡頭，卻見青年帶著悲愴的笑容俯視著他。
“我變得更像‘我’。”
青年伸出雙手，捧住石息揚起的臉，指腹摩挲著石息的臉頰，穿過鬢角的短發。
“然後呢？你打算如何對待我？
石息，你與以前的我，是什麽關系？朋友？
戀人？”
青年俯身，石息幾乎可以感覺到青年的碎發垂落在自己的額頭上。
“如果我變成‘我’，你便會愛我嗎？”
太陽斜去，將周圍的草木拉出長長的投影，空中花園的游客開始陸續散去，很少有人註意到拱橋上的兩人。
石息擡手，握住青年正在輕撫自己面頰的手。
“……不會。”
對蜂巢市十一層的游覽，過早地結束了。以至於兩人返回許家別墅時，兩個夫婦出門尚未返回，青年靠著指紋和虹膜驗證順利打開了家門。
十二年過去，這個家門上依然留著兒子的標識。
黑狗從房間裏費力地走出來迎接，石息蹲下來愛撫黑狗衰老發白的下巴，後者順從熟稔地享受石息的撫摸。反而是真正的“主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不打算分享半點親昵。
“這是曾經的‘你’親手撿回來的狗，沒想到……居然能活到現在，呵……”
石息摸著黑狗稀疏幹枯的毛發，感慨狗的一生也是如此短暫，昨日還是那個蜷縮在少年懷中的小不點，如今卻如此垂垂老矣。
“還記得‘你’那時曾問我……”
說到一半，石息停住了。
“問你什麽？”青年冷漠地追問。
“沒什麽。”石息站起身，微笑著回答，“好好對待它，它也時日無多了。”
石息離開後，青年關上大門，站在餐廳燈光下望著腳邊的黑狗。
黑狗也望著青年，無力擡起的尾巴貼著地面微微搖晃，試圖傳達它對主人的喜愛。
下一秒，青年猛然抄起椅子——
“小許……來吃飯了。”女人擺好盤之後，與丈夫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呼喚兒子。
半天，從樓梯傳來青年下樓的腳步聲。
經過白天的沖突，夫妻兩人忐忑地等待青年的身影出現在樓梯盡頭。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青年似乎心情神奇地好轉了，嘴角甚至可以看到似有似無的微笑，將椅子從餐桌下拖出來坐下。
“你們……不坐嗎？”青年圓圓的眼睛望著呆住的二老。
“啊，坐坐，孩子他爸，快把湯端過來。”女人慌忙落座，又想起什麽，伸長脖子呼喚狗的名字，“Zero怎麽沒來？Zero？來吃飯，今天有骨頭給你。”
然而屋子裏靜悄悄的。
男主人把湯端上桌，也呼喚道：“Zero？”
只有青年端著碗，若無其事地吃著飯。
就在夫婦兩人心生疑竇的時候，客廳沙發後終於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黑狗慢吞吞地走過來。到了桌邊停下來望著青年，而正巧後者也瞥了一眼黑狗，然後繼續自顧自吃飯。
黑狗猶豫了一下，最終趴在女主人腳邊。
男主人開玩笑地說：“這Zero，越活越聰明了，你們看，這不到時候就不來吃飯。”
餐桌上的青年突然發出一聲陰森的笑聲，這笑聲著實把剩下兩人嚇了一跳。
青年左手端著碗，抿起的嘴巴銜著筷子，嘴角彎成U型，嗤嗤地笑著。
“是啊，
還不到時候。”
夜深人靜，青年從床上坐起。
因為老夫婦睡得早，整個屋子格外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微不可聞的通風換氣聲。
白天裏碎落一地的鏡子碎片已經打掃幹凈。青年赤足走到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月光便整片地灑落在房間裏。
同時投射進房間的，還有一個影子。
高挑消瘦的背影，盤起一只腿坐在陽臺圍欄上仰望星空，灰白色的頭發垂落在空中。
“呀，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才會發現我在這裏呢。”
當青年拉開門的時候，那人笑嘻嘻地轉頭問候道。
“下次你如果再敢坐在這裏唱歌，我會在那兩個老東西被吵醒之前放狗咬你。”
“嘻嘻嘻，你是說那條老得牙都快掉完的畜生嗎？”
仿佛意識到再插科打諢自己可能被青年一腳踹下陽臺，星星稍稍收斂笑意，卻依舊惡趣味十足地問。
“怎麽樣？以假換真的感覺如何啊？”
青年沒有回答，走到陽臺上並關上身後的門，背靠著陽臺圍欄。
“我早說過，你想這樣報覆他們，是不會感到痛快的。”星星托著下巴取笑道。
青年皺眉笑著：“呵，我這才剛開始享受其中樂趣呢。”
“是嗎？”星星笑著抓住青年的右手，看著後者不情願地擡高手臂，隨即俯身親吻纏著紗布的手背，“這就是你享受的方式嗎？”
青年恨恨地轉過頭不去看星星挖苦的笑臉。
“這世間諸事，只有愛，可以奪取，卻無法竊取。因為竊來的愛只會讓你像個小醜，不僅沒有得逞的快感，反而自取其辱。
他們在你身上給予'許子衿'的愛越多，你就越顯得可悲，不是嗎？
——石一。”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遲到的滑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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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蜂巢市，居住層象征了個人社會地位與經濟水平。蜂巢市第十一層，整座城市的最頂層，面積約7平方公裏，卻沒有任何人居住。
“小許啊，給你買了些衣服，試試合身不？“
青年望著女人捧在手裏折疊平整的新衣服，與女人臉上討好的笑容不同，青年眼中看不出什麽喜悅。
以為對方在猶豫，站在女人身後的男主人附和：“試試吧，這是你媽按照你以前喜好買的。”
說完，男主人卻見青年分明皺了一下眉頭，正思索自己哪裏失言的時候，青年伸手接下了女人手裏的衣服，轉身走進臥室。
女人面露欣喜，習慣性地就要跟進去，正撞上青年詫異和提防的目光。
“我……要換衣服。”
顯然這位母親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楞了一會兒才尷尬地笑道：“我是你媽媽……”
見青年堵在門前眉頭緊鎖，男主人扶著妻子肩頭勸止：“孩子長大了，現在身體健康也不需要咱們幫忙，給孩子點隱私空間吧。”
將兩人拒之門外，青年無聲嘆息，新衣服隨意丟在床上，本人則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擡手脫掉寬松的長袖T恤。
失去衣物遮蓋的上身在鏡中展現。
細密的陳舊疤痕如同怪異的紋樣，爬滿這具精瘦的軀體。
左胸鎖骨下的橫向切口，是體外心臟起搏器穿刺入口，在人造子宮沈睡的日子裏，孱弱的心臟靠著起搏器的刺激泵送全身血液。心臟周圍微不可見的細小針眼是監測留置針的痕跡，雙側頸靜脈、股靜脈的留置針孔則用來體外血液循環，除此之外小臂內側動靜脈內瘺的傷口也同樣用作體外血液循環，為了供給這具幾乎成人體型的“胎兒”氧氣和營養，從這些接口中伸出的輸血管24小時不間斷工作。後頸處，兩排整齊的針孔痕跡沿著脊椎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棕色頭發間，這裏曾是神經抑制電極，抑制大腦的部分活動，使胎兒保持“沈睡”，同時不影響身體的正常發育。
這些疤痕，有些隨著十餘年的歲月已經消融在皮膚中，有些依然猙獰，自從出生起便烙印在“11號”的軀殼上。
宛如獻為人牲的奴隸身體上描繪的紛繁圖騰。
不願繼續目睹這幅醜陋的身體，青年從床上隨手抓起一件襯衫，隨著扣子一個個扣上，幹凈嶄新的衣服將疤痕逐一掩蓋，等到領口也整理完畢，青年擡頭。
穿衣鏡裏，分明站著許子衿。
唯一的不同，鏡子裏的“許子衿”臉上沒有微笑。青年定定地望著鏡子中自己的臉，思索片刻，拿起桌子上的照片又回到鏡子前，仔細研究照片裏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方才再次面對鏡子，嘴角肌肉抽動半天，卻最終只露出一個難看古怪的笑容。
明明擁有完全相同的臉，卻無論如何模仿都無法擁有相同的笑容。只有從小生活在富足的家庭中、在書香雅樂中熏陶、仿佛收獲關愛和善意如自由呼吸般理所當然，才能露出這樣從容不迫又一塵不染的笑容。
原來生活刻在靈魂上的疤痕，遠比身體上的疤痕更難遮掩。
等候在門外的夫婦突然聽見房間內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小許？！”女人伸手去拉門把手，發現居然剛剛被反鎖上了，更加驚慌地趴在門上，“小許！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開門，小許！！”
女人聲音分貝越來越高，正要遣丈夫去找電子門緊急重置鑰匙時，房間門終於開了。
出現在門後的青年，身上依然穿著原來的舊衣服，新衣服則胡亂抓在手裏迎面塞給女人。與此同時，女人看到了房間裏碎落的鏡子。
“沒劃傷吧——”
“我……不喜歡這種不寬松的衣服。”
女人心口一痛，卻又不肯放棄：“不合身嗎？……至少……穿上讓媽媽看看？”
“不。”青年加重語氣，眼中表現出更加明顯的厭惡，“我討厭這些衣服。”
女人頓時紅了眼眶。男主人也無聲皺起眉頭，他無法相信溫柔善良的兒子會像這樣對自己的母親出言不遜。
“這都是‘你’以前喜歡穿的衣服！！！”
女人這句話激怒了青年，一瞬間，幾乎可以稱為兇惡的眼神從雙目中迸出，一米七五的身高在兩個微微駝背的老人面前第一次顯得充滿威脅。男主人下意識地伸手將妻子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青年緊攥的雙拳。
直到這時，男人才發現青年右手關節被玻璃劃傷，血滴沿著顫抖的拇指指尖滴落。
“孩子……這是你媽媽啊。”男人一邊護著妻子後退，一邊痛心地試圖喚起青年的回憶，“你還記得，你跟爸爸約定嗎？”
當然不可能記得。
就在這緊要關頭，玄關的門鈴突然響了。
當石息走進門，看到的正是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溫潤的黑眼睛一眼看到青年受傷的手，掃過青年的表情，掃過退縮的女人和女人手裏的衣服，最後看向給自己開門的男主人。
“下午好，許叔叔。”石息親切一笑，“我來看看子衿哥。”
天井下的沙發裏，坐著心思各異的四人，黑狗臥在主人腳邊，看著石息細心地幫主人包紮傷口，而被照料的主人則毫無感激的意思，明明是伸出手讓石息消毒包紮，卻宛如等待臣子親吻手背的君主，冰冷又不憫。
好在石息似乎並不介意，笑盈盈地捧著包紮好的手，耐心叮囑：“如果傷口再深一些就要去醫院縫針，要照顧好自己，子衿哥……你一定不喜歡醫院吧。”
棕色頭發的青年漠然抽走了手，毫無眷戀，甚至連句感謝也沒有。
“不虧是醫生的兒子，石息，多虧你在。”男主人只好替兒子表達謝意，“說起來……你父親近來如何？”
“家父幾個月前過世了。”
此話一出，沒想到反應最大的卻是坐在一旁半晌沒出聲的女人，手裏捧著的急救箱抖了一下：“石博士他……已經過世了？”
“是的，癌癥晚期。”石息看著女人，意有所指地回答，“很遺憾，關於子衿哥失去記憶的事情，恐怕無法從父親那邊得到‘咨詢’了。”
女人垂下視線，手指摳著懷中的急救箱，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男人還想追問什麽，卻見兒子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瞅著是要回屋，本想出言挽留，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反倒是石息擡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腕。
下一秒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青年對於這一舉動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與方才在兩位老人面前的兇暴截然不同，盡管這無意識的反應很快消失在淡漠中。
“我想帶子衿哥出門走走，可以嗎？”
蜂巢市的層際電梯在第十層就到頭了，本市居民或者游客只能沿著外環螺旋公路駕車或步行前往第十一層。這是全世界最美的公路之一，同第十層一樣，十一層8000米的海拔高度早已越過雲層，公路緊鄰玻璃幕墻，流雲如同在車輛下方穿行——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天路。
青年坐在副駕駛，右手撐著下巴，默默地望著窗外的雲海。
“我以為你會拒絕同我出行。”石息打破這一路上的沈默。
陽光和雲彩白得刺眼，倒映在青年眼中，卻無法點亮這雙淺色的雙眸。
“……為什麽拒絕？我們不是曾經非常親密嗎？還是說……”
青年望向石息。
“在我忘記的事情中，我本應該畏懼你，憎惡你？”
短暫的沈默後，石息輕笑。
“哈哈……
或許被畏懼和憎恨，也好過被遺忘。”
這下青年再無言以對，只得默默轉臉再度面向窗外。
車輛穿過第十一層的基座，青年先是聽到了流水的潺潺聲，隨即一座“高山”出現在遠處。
準確的說，這是一座被植被覆蓋的希臘式建築，一共只有四層，高度卻達80米，底層為將近40米高的梯形實墻基座，上方是三層僅由白色大理石石柱撐起的鏤空層，柱頭為標準的科斯林風格，與盤繞石柱的攀緣植物融為一體。白色的建築上栽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巨型蕨類植物與青苔幾乎將建築頂端完全遮蔽。人造泉水從頂部四個引水豁口垂直流下，形成4條晶瑩剔透的瀑布，灌溉每一層植物後在底部形成放射狀溪流，一直延伸到第十一層邊緣，經過濾後儲存在第十一層的水塔中，並在每個月人工降雨時化作傾盆大雨降臨第十層——這正是蜂巢市人工降雨最初的水源。
此處頭頂再無遮攔，半徑1.5公裏的巨型無骨玻璃透明穹頂將整個頂層籠罩，上方的天空一片雲也沒有，這裏沒有陰天，沒有雨雪，只有永遠湛藍的晴空和夜晚清晰絢爛的銀河。
這是真正的“空中花園”，人類自巴比倫時期的浪漫。
盡管並非假日，公園裏依然滿是游客，青年跟隨在石息身後行走於花園的小徑上，看著溪水從腳邊流過。
“一百年前，蜂巢市最初的設計者在移交城市方案時，只提出了一個要求：頂層不允許任何人居住，要建造成公園並免費開放給所有人。
‘這片藍天，這樣的景色，屬於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誰都不能獨占’——設計者這樣說。”
石息在白色的大理石拱橋上站定，拱橋對面的廣場上，站著坐著形形色色的游客，或老或小，或貧窮或富有，都要坐在同樣的石頭長椅上休息。
“而這個設計者。”石息看向身邊的青年，“是‘你’的曾祖父。”
目光暗淡的青年終於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將註意力放在石息身上。
“三十年後，蜂巢市外部封頂後，這個設計師的兒子，也就是‘你’的祖父，操刀設計了這座空中花園。時至今日，‘你’的父親依然在不斷參與蜂巢市城市規劃和設計工作。
這座城市，是許家三代人的心血。蜂巢市，對於過去的‘你’，這座城市不僅僅是故鄉，不僅僅是建築史的奇跡，更是世代傳承的榮耀和珍寶。”
石息摩挲著光滑的大理石圍欄，一如十三年前那樣。
——我愛這座城市，勝過自己的生命，石息。
——或許……我最大的遺憾，是無法接替父輩繼續打磨這件珍寶。
在這座拱橋上，輪椅裏的少年曾這樣對他說。
十三年後，擁有相同相貌的青年，站在相同的拱橋上。
“我憎惡這座城市。”沒有溫度的目光直視石息，“雖然我已經忘記了為什麽憎惡它。”
“即便在看到這樣的空中花園以後？”
青年回答：
“它越美好，我便越憎惡它。”
話語中若有若無的挑釁與抵抗，令石息露出了深邃的微笑。
“可如果你想在這個家繼續生活下去，就必須變成他。
你必須變得更像‘你’。”
啞口無言。
青年再度攥緊了雙拳，這次更甚，渾身幾乎憤怒到發抖，鮮血從包紮的紗布裏滲出。
這場口角中勝利的石息蹲下來，雙手握住青年受傷的手，溫柔卻又不由分說地迫使他松開掌心。
“我說過吧，傷口再深一點，你就要去醫院縫針，你應該不喜歡醫院吧——”
結果石息聽到短促的笑聲從上方傳來。有些不可思議地擡頭，卻見青年帶著悲愴的笑容俯視著他。
“我變得更像‘我’。”
青年伸出雙手，捧住石息揚起的臉，指腹摩挲著石息的臉頰，穿過鬢角的短發。
“然後呢？你打算如何對待我？
石息，你與以前的我，是什麽關系？朋友？
戀人？”
青年俯身，石息幾乎可以感覺到青年的碎發垂落在自己的額頭上。
“如果我變成‘我’，你便會愛我嗎？”
太陽斜去，將周圍的草木拉出長長的投影，空中花園的游客開始陸續散去，很少有人註意到拱橋上的兩人。
石息擡手，握住青年正在輕撫自己面頰的手。
“……不會。”
對蜂巢市十一層的游覽，過早地結束了。以至於兩人返回許家別墅時，兩個夫婦出門尚未返回，青年靠著指紋和虹膜驗證順利打開了家門。
十二年過去，這個家門上依然留著兒子的標識。
黑狗從房間裏費力地走出來迎接，石息蹲下來愛撫黑狗衰老發白的下巴，後者順從熟稔地享受石息的撫摸。反而是真正的“主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不打算分享半點親昵。
“這是曾經的‘你’親手撿回來的狗，沒想到……居然能活到現在，呵……”
石息摸著黑狗稀疏幹枯的毛發，感慨狗的一生也是如此短暫，昨日還是那個蜷縮在少年懷中的小不點，如今卻如此垂垂老矣。
“還記得‘你’那時曾問我……”
說到一半，石息停住了。
“問你什麽？”青年冷漠地追問。
“沒什麽。”石息站起身，微笑著回答，“好好對待它，它也時日無多了。”
石息離開後，青年關上大門，站在餐廳燈光下望著腳邊的黑狗。
黑狗也望著青年，無力擡起的尾巴貼著地面微微搖晃，試圖傳達它對主人的喜愛。
下一秒，青年猛然抄起椅子——
“小許……來吃飯了。”女人擺好盤之後，與丈夫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呼喚兒子。
半天，從樓梯傳來青年下樓的腳步聲。
經過白天的沖突，夫妻兩人忐忑地等待青年的身影出現在樓梯盡頭。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青年似乎心情神奇地好轉了，嘴角甚至可以看到似有似無的微笑，將椅子從餐桌下拖出來坐下。
“你們……不坐嗎？”青年圓圓的眼睛望著呆住的二老。
“啊，坐坐，孩子他爸，快把湯端過來。”女人慌忙落座，又想起什麽，伸長脖子呼喚狗的名字，“Zero怎麽沒來？Zero？來吃飯，今天有骨頭給你。”
然而屋子裏靜悄悄的。
男主人把湯端上桌，也呼喚道：“Zero？”
只有青年端著碗，若無其事地吃著飯。
就在夫婦兩人心生疑竇的時候，客廳沙發後終於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黑狗慢吞吞地走過來。到了桌邊停下來望著青年，而正巧後者也瞥了一眼黑狗，然後繼續自顧自吃飯。
黑狗猶豫了一下，最終趴在女主人腳邊。
男主人開玩笑地說：“這Zero，越活越聰明了，你們看，這不到時候就不來吃飯。”
餐桌上的青年突然發出一聲陰森的笑聲，這笑聲著實把剩下兩人嚇了一跳。
青年左手端著碗，抿起的嘴巴銜著筷子，嘴角彎成U型，嗤嗤地笑著。
“是啊，
還不到時候。”
夜深人靜，青年從床上坐起。
因為老夫婦睡得早，整個屋子格外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微不可聞的通風換氣聲。
白天裏碎落一地的鏡子碎片已經打掃幹凈。青年赤足走到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月光便整片地灑落在房間裏。
同時投射進房間的，還有一個影子。
高挑消瘦的背影，盤起一只腿坐在陽臺圍欄上仰望星空，灰白色的頭發垂落在空中。
“呀，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才會發現我在這裏呢。”
當青年拉開門的時候，那人笑嘻嘻地轉頭問候道。
“下次你如果再敢坐在這裏唱歌，我會在那兩個老東西被吵醒之前放狗咬你。”
“嘻嘻嘻，你是說那條老得牙都快掉完的畜生嗎？”
仿佛意識到再插科打諢自己可能被青年一腳踹下陽臺，星星稍稍收斂笑意，卻依舊惡趣味十足地問。
“怎麽樣？以假換真的感覺如何啊？”
青年沒有回答，走到陽臺上並關上身後的門，背靠著陽臺圍欄。
“我早說過，你想這樣報覆他們，是不會感到痛快的。”星星托著下巴取笑道。
青年皺眉笑著：“呵，我這才剛開始享受其中樂趣呢。”
“是嗎？”星星笑著抓住青年的右手，看著後者不情願地擡高手臂，隨即俯身親吻纏著紗布的手背，“這就是你享受的方式嗎？”
青年恨恨地轉過頭不去看星星挖苦的笑臉。
“這世間諸事，只有愛，可以奪取，卻無法竊取。因為竊來的愛只會讓你像個小醜，不僅沒有得逞的快感，反而自取其辱。
他們在你身上給予'許子衿'的愛越多，你就越顯得可悲，不是嗎？
——石一。”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遲到的滑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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