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城市獻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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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城市獻祭（八）
石一望著手裏的ID，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石息沒有回家。
第七次，石一撥打石息的電話，加上社交軟件的語音呼叫，這是今晚第十四次無人接聽。石息從來不會晚歸、從來不會一聲不響地出門、從來不會不接電話。
他已經無法再找到任何寬慰自己的理由。
出事了。
他必須立即去找石息。
可是怎麽找？石息的工作單位是？石息的老板和同事是誰？石息有朋友嗎？
他不知道。
石一突然困惑，他怎麽會連這些都不知道呢？一起生活了兩個月，他們真的從來不聊這些嗎？他只知道石息是清道夫。石一從網上搜索到蜂巢市環衛熱線，無人接聽。媽的，當然了，現在是半夜12點，有人接聽才他媽的見鬼了。
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石一只剩下一個選擇：報警。
被警察抓了小半輩子的石一，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報警。電話響了十幾秒才接通，這期間石一指頭就在掛斷鍵上猶豫——
“餵？”電話裏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石一抓著ID的手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呃……呃……是……是11……”
“是110，有屁快放。”
這可跟石一想象中的報警不太一樣。
“我弟弟……一直沒有回家，我聯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石一越說越急，卻被生生打斷。
“什麽時候不見的？”
“今天早上我起床就發現——”
“失蹤24小時再報警。”
“什麽？”石一聽對方要掛斷，趕緊不顧邏輯地解釋，“也有可能他昨天晚上就失蹤了！我睡得早，可能我剛睡——”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再打過去，已經沒有人接聽。
石一茫然地看著手裏的ID，最後的救命稻草沒有了。十一點五十九分。巨大的恐懼將石一攥住，他本能地想要求助，可是直到此刻，石一才終於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和兩個多月前被高利貸追債時並無不同——通訊錄裏只有一個電話號碼。
為什麽會這樣？他明明已經來蜂巢市這麽久了，明明經歷過這麽多人和事，生活裏除了石息什麽也沒留下。
宛如被禁錮了一樣。
好在他還有一個例外。石一打開社交軟件，裏面還有一個聯系人。
四十分鐘後，當王派克趕到，遠遠看見石一坐在步行街長椅上，弓著上身目光呆滯，機械地反覆撥打著那個根本不會接通的號碼。王派克皺了皺眉，過去一把順走石一手裏的ID。
“哥們，我幹脆幫你買個‘呼死你’吧，五秒自動撥號一次，省得你按得手疼。”
石一甚至沒有去搶回自己的ID，空空的兩手絕望地抱著頭。
“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他肯定遇到不好的事了。”
王派克嘆了口氣，不再挖苦這個瀕臨崩潰的家夥，拍了拍石一的肩膀。
“害，你想太多了，可能他就是ID沒電關機了。”
“可是他從來不會晚上不回家。”
“Well……可能就是加班了，加班然後ID沒電，很常見吧。”
“清道夫晚上也會加班嗎？”石一轉向王派克。
聽到“清道夫”三個字，王派克內心短暫地嘀咕了一下。
……不會吧。
害，怎麽可能。
“也有可能出去玩了，就跟上次咱們去狂歡節，你不就沒接我電話嘛……”
石一更加驚恐了：“因為我當時就是出事了啊！”
“Fuck。”見石一又要開始胡思亂想，王派克趕緊勾住石一肩膀岔開話題，“你弟弟平時有什麽認識的人嗎？經常見面的那種。”
“‘賀叔叔’。但是，媽的，我沒有他電話。”石一揪住自己頭發懊惱道，“為什麽我就沒想到提前留個聯系方式！”
“這個‘賀叔叔’，你知道他全名或者別的信息嗎？”
石一不知道全名，只能將兩次與賀老頭接觸的回憶講給王派克聽。王派克摸著下巴，難得正經地琢磨事情。石一看著王派克嚴肅認真的臉，藍灰色的眼睛掩藏在混血兒深邃的眉骨陰影下，總覺得這家夥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反而更像偽裝。
註意到石一的眼神，王派克才又一拍大腿，回到了大大咧咧的狀態。
“朋友，這個問題，你早該求助我這個當代Holmes。”王派克翹著二郎腿，“手裏所有的線索，你要當做一個被打散的拼圖，時刻要記住：無論多小的細節，他們都屬於同一個完整畫面。拼圖你玩過嗎？”
石一搖頭，他現在沒心情管拼圖，他只想知道自己弟弟在哪裏。
“拼圖，最關鍵是什麽？是猜想，猜想每一塊圖形的意義，然後大膽嘗試驗證。來，以這個‘賀叔叔’為例，王哥我幫你捋捋。
首先，這個人身上帶著一股消毒液味道，說明日常工作甚至生活都在頻繁消毒清潔的場所，比如醫院或者研究所之類的。至於他具體的工作，不修邊幅，衣服又破又舊。但是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註意形象的人，衣服卻很幹凈，大概率清潔衛生對他來說早已超過了職業要求，已經深深刻進日常生活中。猜想1：他就是醫生。”
“哦……”石一努嘴，“這個也不是很難猜到嘛，就這些？”
王派克搖搖食指：“既然你剛剛拼起來一塊，那麽我們繼續大膽猜想。你老爹的職業是什麽？你老爹能給你留一億遺產，而且二十多歲就跟你老媽一起在蜂巢市買了房子，排除你老媽是個富婆的情況，你老爹怎麽著也得是個中產吧。我們假設‘賀叔叔’是醫生，他跟你老爹似乎是年輕時候的老相識了，而且恩怨頗深……
猜想2：你老爹也是醫生之類的？”
石一楞了楞：“可是我的視角從來沒有老爹是醫生的信息啊。”
王派克灰藍色的眼睛咫尺間望過來。
“真的沒有過這樣的提示嗎？”
石一搖頭。
王派克往長椅上一攤：“蜂巢市醫院這麽多，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老爹曾經是哪個醫院的，就沒辦法猜測‘賀叔叔’是哪個醫院的，就不能去問到‘賀叔叔’的聯系方式了。你弟弟還有別的熟人嗎？”
“沒有……”
不。
石一醍醐灌頂般猛然擡頭。
“……SPC。”
原本癱在長椅上的王派克直起個頭，滿臉問號：
“WTF……？你弟弟這社交圈子跨度這麽大的嗎？”
比起在蜂巢市所有醫院裏找一個只知道姓氏的人，到SPC總部找薇可簡單多了。只是石一並未料到、也沒能理解薇居然同意見他。王派克自己也是個有案底的人，就在總部外面等石一。石一跟耗子進了貓窩一樣，戰戰兢兢地跟在骷髏匕首制服的特警身後，遠遠看見薇站在辦公室裏，倚靠著辦公桌的一角，似乎在等待石一，又似乎在沈重地思索著什麽。
等到石一進入辦公室，薇擡起頭。不過一個月沒見，石一卻幾乎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女人。過去的薇，第一眼往往給人冷美人的疏離感，但實際接觸後便明白本質上是一個溫柔的人。帶著含蓄的自信，舉手投足放松卻由內而外的強大。
今晚的薇，卻是僵硬的，仿佛無形的重擔就覆在後背上。
而石一的到來，似乎讓這負擔更加沈重了。薇不問石一的來意，仿佛早就知悉，只是讓氣喘籲籲的石一坐下休息。
石一不坐，急切地詢問：“石息失蹤了……到現在還沒回家……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不知道。”薇迅速回答，就好像一開始就想好了答案。
“那他可能去哪裏了，你知道嗎？他以前也沒有類似的……”
“不知道。”
連續的否定讓石一愈發焦躁：“為什麽？你們不是……”
“我之前說過吧，我跟石息並非朋友。”
“那你知道石息有沒有朋友……”
薇無聲地嘆息。
“他這種人……怎麽會有朋友。”
石一瞠目。
石息在蜂巢市……一個朋友也沒有嗎？石一原以為石息只是沒有主動提起過自己的朋友，可越來越多證據說明——他和石息，一個在蜂巢市，一個流落他鄉，卻是同樣的孤身一人。
這樣的事實，令石一悲哀地垂下肩膀，向著眼前最後的希望懇求：
“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找他……”
薇輕輕地、堅定地搖搖頭。
“為什麽？你們不是警察嗎？！”石一沖動地上前一步正要發作，卻硬生生忍住。
這張臉是多麽滑稽啊，焦急與恐懼，憤怒與懇求，外強中幹的豪橫與脆弱，這些矛盾的情感同時出現在這張臉上，以至於面部肌肉都抽搐扭曲起來。
頂著這樣一張滑稽的臉，石一睜大眼睛望著薇。
“求你……石息他肯定出事了……求你。”
薇肩膀上的負擔似乎更加沈重，側過頭不去與石一對視。
“你幫不到他，現在沒有任何人能幫他——”
薇還沒說完，突然就被石一揪住衣領。石一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個女性，也完全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特警，此刻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
“好。”石一慘笑，“那我自己去找他。”
薇也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意圖。
“石息回來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裏。”
“什麽？”石一揪著衣領的手松了松，片刻後總算明白了——
“……明明你什麽都不打算告訴我，卻在一開始放我進來，就是為了把我留在這裏？”
望著沈默的薇，石一松開了手，轉身要逃，卻被這個女人一把抓住右手，一個反絞就摁在了辦公桌上。
“操你媽放開我！！！！”石一腦袋被薇的巴掌按在桌面上，臉頰都擠變形了。
“你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薇摁著石一，聲音低沈，“就算告訴你石息在哪裏，你也什麽都做不了。我並不清楚你們兄弟的過去，只是你這個所謂的‘哥哥’突然憑空蹦出來，明明一無所知，就妄想接近石息的世界……
你還太弱了。”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薇的掌心傳來顫抖般的掙動，石一停止了罵聲，脖子裏傳來含混不清的嗚咽。女人嚴厲的面容露出一絲松動，不知為何，從第一次見面起，石一總讓她產生這是一個小孩子的錯覺。
“李煦……”薇嘗試著開口，卻又在開口的一瞬被這個名字刺傷，以至於停頓了一下才繼續，“李煦當時被困的14號目標點，距離安全區只有1500米……短短1500米的距離。如果我當時派三只小隊配合突圍，或許他們就不會被俘虜……可是我沒有。沒有通信和空中掩護，可能連配合突圍的小隊也陷入圍困。
說到頭，是我放棄了他們。“
薇聲音沙啞。
“說什麽‘交換俘虜’，都是謊言，我怎麽會不知道落入白色指令會是怎樣的九死一生……我因為害怕更大的損失，毫不猶豫地將4個隊員的生命舍棄了。你也必須做出同樣的選擇，是內心的愧疚，還是更多平白無故的犧牲——”
“那不一樣！！！”
石一趴在桌子上，痛徹地哀嚎。
“你有很多特警弟兄，但是，我只有這一個弟弟啊！！！我只剩最後一個家人了！！！”
摁著石一的手松開了。但實際上石一已經不再掙紮，一整晚的驚慌和奔波，仿佛抽走了這個人所有的力量。石一幾近啜泣，從桌子上爬起來，甚至忘記整理皺成一片的衣服，也不去看薇，只是木然地挪動步子向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石一背對著薇悶聲說。
“我曾經以為，哪怕只有一點點，你有把石息當做自己的弟弟。”
沈默。
薇有些無力地回答。
“我沒有資格。他只有你這一個哥哥。”
石一不再回答，離開了薇的辦公室。
玻璃房裏，黑色卷發的女人保持著石一來時的站姿，只是頭垂得更低。
她只是一個歇斯底裏的、渴望覆仇的女人，做了一件懦弱殘忍的事情，為了不讓自己的隊員犧牲，而把另一個剛剛獲得親情的人推向無謂的死亡。
淩晨兩點半，石一再度回到家中。
【說不定你弟弟已經回家了。】王派克這樣哄勸道。
……怎麽可能。
石一站在漆黑的客廳中間，望著窗外的夜景。他丟了自己的弟弟，被恐懼與悲傷包圍，可遠處的霓虹卻自顧自地繁華喧鬧。這座城市根本不在乎一個人的失蹤，也根本不在乎他的恐慌和無助。
那一刻，他對這個城市產生了憎惡。
然後他的註意力緩緩移向——石息臥室緊閉的房門。
淺色的雙眸仿佛被牢牢吸住，仿佛潘多拉註視手中的魔盒，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如果藍胡子的妻子沒有打開房間，沒有發現秘密，他們就能永遠……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蒙住眼睛，並不能阻止不幸的接近。】
終於，石一向著房間挪動腳步。
指尖觸及門把的瞬間，冰冷的觸感令石一幾乎想要縮回手指。若是過去，他一定會退縮。
但是這一次，石一握緊了把手。
哢噠。
作者有話說：
兩周之內經歷了項目上線+找房子+公司架構動蕩+老板跑路……【癱】元旦應該會加更把這個大篇章更完（如果元旦不加班的話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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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望著手裏的ID，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石息沒有回家。
第七次，石一撥打石息的電話，加上社交軟件的語音呼叫，這是今晚第十四次無人接聽。石息從來不會晚歸、從來不會一聲不響地出門、從來不會不接電話。
他已經無法再找到任何寬慰自己的理由。
出事了。
他必須立即去找石息。
可是怎麽找？石息的工作單位是？石息的老板和同事是誰？石息有朋友嗎？
他不知道。
石一突然困惑，他怎麽會連這些都不知道呢？一起生活了兩個月，他們真的從來不聊這些嗎？他只知道石息是清道夫。石一從網上搜索到蜂巢市環衛熱線，無人接聽。媽的，當然了，現在是半夜12點，有人接聽才他媽的見鬼了。
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石一只剩下一個選擇：報警。
被警察抓了小半輩子的石一，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報警。電話響了十幾秒才接通，這期間石一指頭就在掛斷鍵上猶豫——
“餵？”電話裏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石一抓著ID的手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呃……呃……是……是11……”
“是110，有屁快放。”
這可跟石一想象中的報警不太一樣。
“我弟弟……一直沒有回家，我聯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石一越說越急，卻被生生打斷。
“什麽時候不見的？”
“今天早上我起床就發現——”
“失蹤24小時再報警。”
“什麽？”石一聽對方要掛斷，趕緊不顧邏輯地解釋，“也有可能他昨天晚上就失蹤了！我睡得早，可能我剛睡——”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再打過去，已經沒有人接聽。
石一茫然地看著手裏的ID，最後的救命稻草沒有了。十一點五十九分。巨大的恐懼將石一攥住，他本能地想要求助，可是直到此刻，石一才終於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和兩個多月前被高利貸追債時並無不同——通訊錄裏只有一個電話號碼。
為什麽會這樣？他明明已經來蜂巢市這麽久了，明明經歷過這麽多人和事，生活裏除了石息什麽也沒留下。
宛如被禁錮了一樣。
好在他還有一個例外。石一打開社交軟件，裏面還有一個聯系人。
四十分鐘後，當王派克趕到，遠遠看見石一坐在步行街長椅上，弓著上身目光呆滯，機械地反覆撥打著那個根本不會接通的號碼。王派克皺了皺眉，過去一把順走石一手裏的ID。
“哥們，我幹脆幫你買個‘呼死你’吧，五秒自動撥號一次，省得你按得手疼。”
石一甚至沒有去搶回自己的ID，空空的兩手絕望地抱著頭。
“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他肯定遇到不好的事了。”
王派克嘆了口氣，不再挖苦這個瀕臨崩潰的家夥，拍了拍石一的肩膀。
“害，你想太多了，可能他就是ID沒電關機了。”
“可是他從來不會晚上不回家。”
“Well……可能就是加班了，加班然後ID沒電，很常見吧。”
“清道夫晚上也會加班嗎？”石一轉向王派克。
聽到“清道夫”三個字，王派克內心短暫地嘀咕了一下。
……不會吧。
害，怎麽可能。
“也有可能出去玩了，就跟上次咱們去狂歡節，你不就沒接我電話嘛……”
石一更加驚恐了：“因為我當時就是出事了啊！”
“Fuck。”見石一又要開始胡思亂想，王派克趕緊勾住石一肩膀岔開話題，“你弟弟平時有什麽認識的人嗎？經常見面的那種。”
“‘賀叔叔’。但是，媽的，我沒有他電話。”石一揪住自己頭發懊惱道，“為什麽我就沒想到提前留個聯系方式！”
“這個‘賀叔叔’，你知道他全名或者別的信息嗎？”
石一不知道全名，只能將兩次與賀老頭接觸的回憶講給王派克聽。王派克摸著下巴，難得正經地琢磨事情。石一看著王派克嚴肅認真的臉，藍灰色的眼睛掩藏在混血兒深邃的眉骨陰影下，總覺得這家夥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反而更像偽裝。
註意到石一的眼神，王派克才又一拍大腿，回到了大大咧咧的狀態。
“朋友，這個問題，你早該求助我這個當代Holmes。”王派克翹著二郎腿，“手裏所有的線索，你要當做一個被打散的拼圖，時刻要記住：無論多小的細節，他們都屬於同一個完整畫面。拼圖你玩過嗎？”
石一搖頭，他現在沒心情管拼圖，他只想知道自己弟弟在哪裏。
“拼圖，最關鍵是什麽？是猜想，猜想每一塊圖形的意義，然後大膽嘗試驗證。來，以這個‘賀叔叔’為例，王哥我幫你捋捋。
首先，這個人身上帶著一股消毒液味道，說明日常工作甚至生活都在頻繁消毒清潔的場所，比如醫院或者研究所之類的。至於他具體的工作，不修邊幅，衣服又破又舊。但是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註意形象的人，衣服卻很幹凈，大概率清潔衛生對他來說早已超過了職業要求，已經深深刻進日常生活中。猜想1：他就是醫生。”
“哦……”石一努嘴，“這個也不是很難猜到嘛，就這些？”
王派克搖搖食指：“既然你剛剛拼起來一塊，那麽我們繼續大膽猜想。你老爹的職業是什麽？你老爹能給你留一億遺產，而且二十多歲就跟你老媽一起在蜂巢市買了房子，排除你老媽是個富婆的情況，你老爹怎麽著也得是個中產吧。我們假設‘賀叔叔’是醫生，他跟你老爹似乎是年輕時候的老相識了，而且恩怨頗深……
猜想2：你老爹也是醫生之類的？”
石一楞了楞：“可是我的視角從來沒有老爹是醫生的信息啊。”
王派克灰藍色的眼睛咫尺間望過來。
“真的沒有過這樣的提示嗎？”
石一搖頭。
王派克往長椅上一攤：“蜂巢市醫院這麽多，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老爹曾經是哪個醫院的，就沒辦法猜測‘賀叔叔’是哪個醫院的，就不能去問到‘賀叔叔’的聯系方式了。你弟弟還有別的熟人嗎？”
“沒有……”
不。
石一醍醐灌頂般猛然擡頭。
“……SPC。”
原本癱在長椅上的王派克直起個頭，滿臉問號：
“WTF……？你弟弟這社交圈子跨度這麽大的嗎？”
比起在蜂巢市所有醫院裏找一個只知道姓氏的人，到SPC總部找薇可簡單多了。只是石一並未料到、也沒能理解薇居然同意見他。王派克自己也是個有案底的人，就在總部外面等石一。石一跟耗子進了貓窩一樣，戰戰兢兢地跟在骷髏匕首制服的特警身後，遠遠看見薇站在辦公室裏，倚靠著辦公桌的一角，似乎在等待石一，又似乎在沈重地思索著什麽。
等到石一進入辦公室，薇擡起頭。不過一個月沒見，石一卻幾乎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女人。過去的薇，第一眼往往給人冷美人的疏離感，但實際接觸後便明白本質上是一個溫柔的人。帶著含蓄的自信，舉手投足放松卻由內而外的強大。
今晚的薇，卻是僵硬的，仿佛無形的重擔就覆在後背上。
而石一的到來，似乎讓這負擔更加沈重了。薇不問石一的來意，仿佛早就知悉，只是讓氣喘籲籲的石一坐下休息。
石一不坐，急切地詢問：“石息失蹤了……到現在還沒回家……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不知道。”薇迅速回答，就好像一開始就想好了答案。
“那他可能去哪裏了，你知道嗎？他以前也沒有類似的……”
“不知道。”
連續的否定讓石一愈發焦躁：“為什麽？你們不是……”
“我之前說過吧，我跟石息並非朋友。”
“那你知道石息有沒有朋友……”
薇無聲地嘆息。
“他這種人……怎麽會有朋友。”
石一瞠目。
石息在蜂巢市……一個朋友也沒有嗎？石一原以為石息只是沒有主動提起過自己的朋友，可越來越多證據說明——他和石息，一個在蜂巢市，一個流落他鄉，卻是同樣的孤身一人。
這樣的事實，令石一悲哀地垂下肩膀，向著眼前最後的希望懇求：
“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找他……”
薇輕輕地、堅定地搖搖頭。
“為什麽？你們不是警察嗎？！”石一沖動地上前一步正要發作，卻硬生生忍住。
這張臉是多麽滑稽啊，焦急與恐懼，憤怒與懇求，外強中幹的豪橫與脆弱，這些矛盾的情感同時出現在這張臉上，以至於面部肌肉都抽搐扭曲起來。
頂著這樣一張滑稽的臉，石一睜大眼睛望著薇。
“求你……石息他肯定出事了……求你。”
薇肩膀上的負擔似乎更加沈重，側過頭不去與石一對視。
“你幫不到他，現在沒有任何人能幫他——”
薇還沒說完，突然就被石一揪住衣領。石一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個女性，也完全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特警，此刻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
“好。”石一慘笑，“那我自己去找他。”
薇也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意圖。
“石息回來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裏。”
“什麽？”石一揪著衣領的手松了松，片刻後總算明白了——
“……明明你什麽都不打算告訴我，卻在一開始放我進來，就是為了把我留在這裏？”
望著沈默的薇，石一松開了手，轉身要逃，卻被這個女人一把抓住右手，一個反絞就摁在了辦公桌上。
“操你媽放開我！！！！”石一腦袋被薇的巴掌按在桌面上，臉頰都擠變形了。
“你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薇摁著石一，聲音低沈，“就算告訴你石息在哪裏，你也什麽都做不了。我並不清楚你們兄弟的過去，只是你這個所謂的‘哥哥’突然憑空蹦出來，明明一無所知，就妄想接近石息的世界……
你還太弱了。”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薇的掌心傳來顫抖般的掙動，石一停止了罵聲，脖子裏傳來含混不清的嗚咽。女人嚴厲的面容露出一絲松動，不知為何，從第一次見面起，石一總讓她產生這是一個小孩子的錯覺。
“李煦……”薇嘗試著開口，卻又在開口的一瞬被這個名字刺傷，以至於停頓了一下才繼續，“李煦當時被困的14號目標點，距離安全區只有1500米……短短1500米的距離。如果我當時派三只小隊配合突圍，或許他們就不會被俘虜……可是我沒有。沒有通信和空中掩護，可能連配合突圍的小隊也陷入圍困。
說到頭，是我放棄了他們。“
薇聲音沙啞。
“說什麽‘交換俘虜’，都是謊言，我怎麽會不知道落入白色指令會是怎樣的九死一生……我因為害怕更大的損失，毫不猶豫地將4個隊員的生命舍棄了。你也必須做出同樣的選擇，是內心的愧疚，還是更多平白無故的犧牲——”
“那不一樣！！！”
石一趴在桌子上，痛徹地哀嚎。
“你有很多特警弟兄，但是，我只有這一個弟弟啊！！！我只剩最後一個家人了！！！”
摁著石一的手松開了。但實際上石一已經不再掙紮，一整晚的驚慌和奔波，仿佛抽走了這個人所有的力量。石一幾近啜泣，從桌子上爬起來，甚至忘記整理皺成一片的衣服，也不去看薇，只是木然地挪動步子向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石一背對著薇悶聲說。
“我曾經以為，哪怕只有一點點，你有把石息當做自己的弟弟。”
沈默。
薇有些無力地回答。
“我沒有資格。他只有你這一個哥哥。”
石一不再回答，離開了薇的辦公室。
玻璃房裏，黑色卷發的女人保持著石一來時的站姿，只是頭垂得更低。
她只是一個歇斯底裏的、渴望覆仇的女人，做了一件懦弱殘忍的事情，為了不讓自己的隊員犧牲，而把另一個剛剛獲得親情的人推向無謂的死亡。
淩晨兩點半，石一再度回到家中。
【說不定你弟弟已經回家了。】王派克這樣哄勸道。
……怎麽可能。
石一站在漆黑的客廳中間，望著窗外的夜景。他丟了自己的弟弟，被恐懼與悲傷包圍，可遠處的霓虹卻自顧自地繁華喧鬧。這座城市根本不在乎一個人的失蹤，也根本不在乎他的恐慌和無助。
那一刻，他對這個城市產生了憎惡。
然後他的註意力緩緩移向——石息臥室緊閉的房門。
淺色的雙眸仿佛被牢牢吸住，仿佛潘多拉註視手中的魔盒，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如果藍胡子的妻子沒有打開房間，沒有發現秘密，他們就能永遠……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蒙住眼睛，並不能阻止不幸的接近。】
終於，石一向著房間挪動腳步。
指尖觸及門把的瞬間，冰冷的觸感令石一幾乎想要縮回手指。若是過去，他一定會退縮。
但是這一次，石一握緊了把手。
哢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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