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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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舊居

初春的午後,石一站在小區的綠化帶裏環視四周。

從建築風格和表面瓷磚塗層的老化程度看,這是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了。那個時候蜂巢市的小區規劃比較松散,樓房間距也比較大,因此有了這個如今看起來相當奢侈的綠化區花園。所幸小區並未翻新,石一走進小區的第一時間便有了種種既視感。大門一側的保安室、老舊的公告欄、蒙塵的路燈、甚至氧化褪色的健身器材,都給石一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們的家是哪一間?”

“這棟樓的第六層。”出乎石一原先預料,當石一提出要看看原來的房子時石息並未阻攔,“要上去看看嗎?”

石一擡頭看向原本屬於他們的房子,現在落地窗前堆放著盆栽和雜物,顯然有人正生活在裏面。

“不……不用了。”

兩人之間一時陷入沈默。石一找了個秋千坐下來,秋千鎖鏈外表的漆已經脫落,裏面的鐵索也被無數手掌磨得鋥光瓦亮。

“這房子真老。”

“這是父親母親結婚時一起買的婚房。”石息在旁邊回應,“所以應該是上個世紀末的房子。”

石一擡眼望著那間窗戶,因為整個小區的建築層數不高,陽光可以暢通無阻地照進窗戶。石一想象著三十年前,年輕的父母站在這裏,那時的他們,一定對這個嶄新的家庭充滿了期望吧。

那時的他們,一定料想不到,僅僅三十年,這個家庭就只剩下兩個孩子,如今站在樓下,仰望著已經不屬於他們的家。

“老媽她,是什麽樣的人?”

“我也沒有關於母親的印象。”石息平淡地陳述,“她生下我的第二年就‘離世’了。”

啊。

原來是父親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僅僅有那麽一瞬間,石一對這個差點殺了自己的男人有了一絲同情:“留下老爹一個人,也是挺慘的。”

而石息只是耐人尋味地一笑。

“其實,母親離開的那一天,早已把父親的靈魂一起帶走了。

之後又在人世間活了二十五年的,只不過是一個名為‘石隸天’的空殼。”

說到這裏,石息自嘲般淺笑道:

“這麽說來,真正獨自一人的,應該是我吧。”

這是石息第一次如此詳細地提及過去的事情,從始至終都如此輕松地講述著,仿佛這些悲劇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與自己無關。

“你怨恨老媽嗎?”石一忍不住問。

“怎麽會呢。一定要說的話,我應該是……

有點羨慕她吧。”

“羨慕?羨慕什麽?”

這一次,石息沒有回答。

石一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故事裏,怎麽好像沒見他石一的影子?

“那當時我呢?”

石息深深地看了石一一眼,這一眼讓石一忍不住猜想,石息到底是在回憶,還是在編造。

“你那時候身體狀況不太好,哥哥。”石息俯身,左手覆蓋上石一握著秋千鎖鏈的手,將石一罩在身體的投影之下,“那幾年父親一直在醫院照顧你。”

石一茶色的眼睛與石息黑色的眼睛對視,微風從兩人周身穿過,旁邊無人的秋千輕輕搖晃。

不知為何,石一最近總有種感覺,自己的弟弟在發生什麽改變,但卻又無法言明具體是哪裏發生了變化。

終於,石一坐在秋千上,仰望著石息,伸出未被石息握住的那只手。

“那你剛剛說的不對。”

石一的掌心貼上石息的臉頰。

“你也不是‘獨自一人’,我還在這裏。雖然從今往後爹媽都不在了,但你還有我這個哥哥。”

兩個月前,在得知父親死訊時,石一是作為一個“兒子”決定回到蜂巢市的。

而如今,父母皆逝,石一此生再也沒有“兒子”這個身份了,也正是在同一時刻,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另一個越來越重要的身份——“長兄”。

“雖然我沒什麽能耐,還給你惹了很大麻煩……”石一知道自己身無所長,只恨不能將自己和盤獻出,“但我可以承諾的是,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陪伴你。不論將來發生什麽,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仿佛被燙傷一般,石息松開了握住石一的手。

那一瞬間石一幾乎可以捕捉到石息目光中的猶豫,他不理解為什麽一向游刃有餘的石息,第一反應居然是退縮。

直到最後,他都沒能明白。

倘若石一能及時想明白這背後的原因,或許他們的故事,能迎來一個不同的結局。

可這怎麽能怪石一呢,畢竟,就連石息本人,也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一閃而過的掙紮。

於是。

“啊,當然。”短暫的錯愕後,石息微笑,“我也會一直陪伴你的,哥哥。”

赤誠的告解,收獲的卻是一句敷衍的謊言。

回家的路上,石一心事重重,石息也似乎在思索什麽,車內只有新聞的播報聲:

“距離市政府的最後通牒僅剩最後兩周,如果在此之前白色指令不能撤出蜂巢市第三層,SPC將啟動武裝清掃。”

市長頗具煽動性的演講節選隨即響起。

“這不是談判!我們與白色指令之間、法律與犯罪之間、正義與邪惡之間,從來沒有談判桌!蜂巢市的和平穩定,不需要白色指令的首肯,教授只有兩個選擇:滾出蜂巢市,或者死在這裏!”

石一關小了音量,偷偷觀察石息的表情,他以為石息會對教授有關的新聞表示興趣,可實際上石息根本無動於衷。現在的石息,是個自由人,在教授與鷹派的鬥爭中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觀。況且,之後要發生的事情,也不是石息一個普通的清道夫能左右的。

石一關小音量之後,外面傳來隆隆的奇怪聲響。

一排裝甲車,沿著街道緩緩行進,四周還有步兵跟行。

蜂巢市因為獨特的建築結構,需要對整體城市的重量有嚴格控制,超重卡車需要報備審核後才能進入。

這樣規模的裝甲車部隊,是頭一次出現在蜂巢市。

每臺裝甲車大約二十噸重,黑色的鋼鐵巨獸,沈默地在邊道前行。所經之處,路面因履帶碾壓而裂開細紋,來往車輛無不為之噤聲。在蜂巢市這樣一座以科技的優美為傲的城市裏,裝甲車那重工的粗獷如此格格不入。

戰爭,要來了。

“這陣勢太嚇人了……我們要不要也去蜂巢市外面避避啊?”

近一周蜂巢市周圍的衛星城每天都會出現數百名“難民”,大多是從貧民窟臨時出逃的平民。但是相比於蜂巢市貧民窟一千萬整體人口,不過是九牛一毛。更多貧民窟居民選擇是逃往一二層,或者短暫在四層以上流竄。

“不用擔心,哥哥。四層之上基本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況且……”

最後的轉折詞,石息說得聲音很輕,所以石一並未註意。

況且,你真正需要擔心的可不是這些,哥哥。

或許是早起的緣故,這天晚上石一吃完晚飯就困得睜不開眼睛,潦草洗漱後就去睡覺了。石一這一覺睡得很沈,就連房間門被打開,就連有人進來、在床邊坐下,也沒有醒來。

穿著黑色襯衫的石息坐在床沿,垂眸註視著石一毫無防備的睡顏。像黑色的死神,欣喜慈祥地坐在將死之人的床前,耐心地等待收割這唾手可得的靈魂。擱在膝頭的右手中,ID的屏幕亮著白色熒光,上面顯示著最新一條信息。

【已經準備好了。】

“看來比我預想中要順利……”石息俯身在石一耳邊輕聲說,“可是我們的賭約只過去了一個月,這下該怎麽辦呢?我可能要提前結束這個約定了,哥哥。”

而石一只是側身睡得很熟。

不是一般的熟。

石息起身看著石一,慢慢扯下領帶丟在一旁。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掀開石一的被子,突然的寒冷讓熟睡的石一不自覺地蜷縮起身體。這一幕令石息無聲一笑,扳過石一的肩膀,右腿膝蓋跪在石一兩腿之間,迫使石一仰面朝向自己。

石一完全被籠罩在高大的弟弟懷中。

俯身看著身下的景象,石息不無眷戀地感慨。

“真讓人懷念啊,哥哥。”

說著,石息伸出雙手,愛憐地捧起石一的臉頰,在石一額間落下一吻。在石息的嘴唇接觸到石一溫暖的皮膚時,石一今天下午的話語出現在石息的腦海中。

【不論將來發生什麽,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黑色的眼睛卻更加晦暗。

捧著石一臉頰的雙手,緩緩向下移動,拇指劃過嘴角,虎口描摹出喉結的形狀,修長有力的雙手,將石一脖頸完全包覆。

“即便我這樣做,你也不會丟下我嗎?”

石息微笑著,扼住石一脖子的雙手開始一點一點用力,手指之下的皮膚深深地凹陷。窒息帶來的痛苦令他本能地張口求索著空氣,卻被氣管上的力道無情阻斷。

即便如此,石一依然沒能醒來。

“再次永別了,哥哥。”

石一側頸的脈搏,清晰地、劇烈地在石息掌心下跳動,這種生命消逝前最後的熱烈,本應令石息沈醉。

可是此刻,石息卻只感到空虛,越是感覺到生命正在從石一的身體中剝離,石息越是覺得空虛。

石息看著石一的既痛苦又安詳的臉。生理性眼淚從石一睫毛下溢出,沿著眼角滑落。

等到石息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松開了雙手。

“……我改變主意了。”

石息擡起手,用食指背部輕輕替石一拭去淚水,仿佛剛剛的一切根本沒有發生,垂首向睡夢中的哥哥輕聲安慰道:

“這些還是留到兩個月之後吧。畢竟,我可是個信守約定的人,對嗎?

我最親愛的哥哥。”

作者有話說:

放假回家沒有酒喝碼不出字……我要死了【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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