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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空偷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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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空偷渡(下)

全球端到端物流系統,簡稱城市血管計劃,集分布式倉儲、全自動分揀、封閉管道運輸系統於一身,在蜂巢市等超一線城市,物流管道已經成為繼電纜、自來水管道之後,城市居民第三大“生命線”。

等一群人風風火火把青年擡走後,病房又回歸沈寂,石一又走到窗戶前,企圖琢磨明白到底這人是從哪裏掉下來的。

“……是個‘扒管子’。”

身後響起說話聲,石一回頭,躺在床上被綁成木乃伊的病號正看著自己。

“你在跟我說話?”

“剛剛那家夥,是個‘扒管子’。”木乃伊又重覆了一遍,嘴上帶著呼吸罩令他的聲音短促沈悶。

“‘扒管子’?什麽管子?”

“……擡頭仔細看外面。”

石一將信將疑地將連貼在窗戶上,往上方看去,立馬就明白了木乃伊的意思。說來奇怪,剛剛只顧著看對面五光十色的蜂巢市,完全沒有註意到頭頂的大管子。

巨大的磨砂質地白色管道,直徑目測可以通過一輛小轎車,從醫院不知道哪一層伸出來,通往五十米外的另一棟大廈,仿佛在天空中架起了一座橋。

而放眼望去,類似的白色管道幾乎在附近的每一棟大廈間都有相連,蛛網一樣縱橫交錯,時而匯聚,時而分離,向遠方的蜂巢市蔓延去。

“這白色管子是什麽?”

“物流管道……你……是不是剛來這裏?連這都不知道……”

“我……我知道這是管子就行了,懶得管它是幹什麽用的。”盡管對方只是隨口一問,石一總覺得木乃伊在嘲笑自己這個外地人,若不是好奇他嘴裏的扒管子是什麽,石一真想過去把他呼吸罩拔了,“行了,我知道管子了,那’扒管子‘是什麽?”

“就是順著管子在樓之間爬。”不等石一繼續提問,木乃伊繼續往下說,“有一小部分是找刺激不要命的年輕人,搞極限直播……”

說到這裏,木乃伊頓了一下,又緩緩開口。

“但大部分……是高空偷渡客。”

“偷……渡?”這個日常生活中的低頻詞匯出現這裏,顯得如此離譜,石一不假思索地追問,“偷渡去哪兒?”

木乃伊躺在床上,沒有回答石一這個問題,只是吃力地想側身,脖子上支架卻牢牢地卡住他。最終,木乃伊只能盡可能斜眼,盯著窗外,眼裏閃動著光芒。

石一不由順著他的眼神也看向窗外。

窗外,當然,只有高山一樣橫亙視野的蜂巢市。

“去蜂巢市?不……為什麽要偷渡?是罪犯才要偷渡吧?”

門口突然傳來笑聲。

“哈哈哈……”

石一和木乃伊的目光一齊投向門口,門框上靠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身材修長精瘦,頭上纏著紗布,深灰色的頭發從紗布下面冒出來,淩亂地垂在肩膀上。男人笑得捂住嘴巴,肩膀不住顫動。

石一楞了幾秒,才認出來——這就是剛從這裏被擡出去的青年啊!

“臥槽你……不是……”

“有權在蜂巢市居住的人,只有兩種:一,擁有蜂巢市戶口的認證公民;二,擁有政府暫住許可證的流動人口。”青年瞇起眼睛盯著石一,“認證公民,享受免費醫療服務,工作優先分配,子女各等級教育終生免費,以及高額的生活娛樂消費補貼……當然,蜂巢市的戶口數量基本是鎖死的,這個城市今年死多少公民,明年可以新增相應數量的公民……

可惜,這個城市的公民平均壽命越來越長。“

青年燦然一笑:“也難怪,這種優渥的生活,想死真的有一點點困難。那麽,對你我這樣沒能有幸降生在‘馬蜂窩’裏的人,只有暫住許可可以稍稍期待,通過每年更新一次的政審資料獲取排隊資格。只不過……現在這個隊伍排了多長呢?我還真的不記得了。”

“……三億一千二百二十三萬兩千零一十多個。”躺在床上的木乃伊說話了,“……在我前頭。”

“感謝解答。”青年對木乃伊側首致意,又轉頭繼續面向石一,“這就是高空偷渡客存在的原因。而物流管道連接了衛星城和蜂巢市區域幾乎所有的主要建築,衛星城的管道可以通往蜂巢市底部,又因為管道大多在空中禁飛高度,避開了地面上的檢查所和低空巡邏監控,自然成為了偷渡的首選途徑。”

灰發青年悠哉地走到靠窗的空病床邊就勢坐下,右腿懸在空中,左腿盤起來放平在床上,左手肘支在大腿上,腦袋愜意懶散地側靠在左手心,打量著滿臉驚訝的石一。外側的城市霓虹映在青年另一邊的臉上,光影將這個坐在床上的人切為黑白兩半。

“那麽……你是為什麽來到這裏的?”

青年的對面,石一呆呆地站在窗邊,仿佛已經化作蒼白的石膏像。

石一是“無戶口流動自然人”。

而他的遺產爭奪計劃裏,沒有“如何進入蜂巢市”的預案。

“啊……真可憐~”青年看著石一的表情,露出同情的眼神。

這時木乃伊又開口了。

“……我是為了,終有一天,能把老婆孩子從衛星城接到蜂巢市裏,一家人在一起。”

青年的目光終於從石一身上移開,看向木乃伊:“大多數偷渡者,終其一生,也只是在蜂巢市的最底層找到一個可以茍活的角落。你的妻子和孩子就算靠著扒管子進入蜂巢,也只是跟著你在暗無天日的底層掙紮。“

青年微笑著補充:“畢竟,物理上的偷渡只是最基礎的一步,不是嗎?”

“我這輩子能做的,就是把我的孩子帶進去,給他一個落腳的地方,給他一個……希望。”

木乃伊的話語從他被固定起來的喉嚨裏發出,聲音不大,帶著肺部炎癥造成的粘連感,聽起來卻那麽肯定。

石一從“如何混入蜂巢市”的思緒中抽出來,眼神有點直勾勾地打量著躺在床上的這個人。

其實這是一個年輕的父親,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雖然面色似乎有些蒼白,但臉上肌肉飽滿,目光炯炯。

石一垂下目光。

一個通過扒管子也要把一家人帶到蜂巢市裏的父親,原來是這樣的。

——那麽,把自己兒子從蜂巢市丟出去的父親,又是怎樣的呢?

青年開口,打斷了石一的思考。

“你只是用一個虛幻的希望,將整個家庭引上了一條艱苦的、無望的長征。”

“不,我知道這個過程很難,很長。

但是,總有一天,或許是我孩子的孩子,孫子的孫子……

偷渡終將成功。”

木乃伊紗布下面的眼睛閃爍著微光。

青年只是瞇起眼睛,笑而不語。

房間陷入沈默。

半晌,木乃伊低聲喃喃道。

“可是,我卻躺在這裏,每天靠著掏空家裏積蓄勉強續命……毀於一旦……”

話語的最後隱約帶著哽咽。

“啊,說起來……”青年仿佛想起來什麽似的,“告訴你們一個小秘密——

你們猜,是什麽讓我們在這個醫院裏偶遇?”

石一皺眉:“緣分?”

“哈哈,我無法反駁,這當然是其中一部分因素。”

“……命運?”木乃伊遲疑的聲音傳來。

“我雖然討厭這個詞,但是我喜歡你想表達的浪漫。

但事實是,這家醫院,對附近管道表面做了光滑處理。路過的扒管子,很容易滑落,掉在附近,然後就……“

木乃伊頓悟:“……被送到……這裏來搶救!”

“bingo!是不是很棒的商業模式?”

“啊……啊啊啊啊啊……”木乃伊發出不成聲低嚎,在床上憤怒地掙動,可腿上的繃帶,脖子上的支架,嘴巴上的呼吸罩,身上到處插的管子,這些維持他生命的東西,此刻卻像活了一樣,猙獰地將木乃伊按在床上。

青年似乎被木乃伊的樣子逗笑了,或者說他似乎一開始就在期待這一幕,才將真相告訴兩人。於是,青年歪頭看向石一。

“你似乎並不生氣?所以你果然不是扒管子掉下來的?”

石一楞楞地看向青年,又低頭看看自己左臂的繃帶,恍然大悟:“不是……倒是你為什麽不生氣?!“

“因為我覺得醫院的這個點子很聰明,我喜歡聰明的人。”

青年誠懇地托腮笑著。

石一突然發現一個細節,青年托著臉的左手,似乎只有四只手指。

這個人真的有病。

石一皺眉,掀開被子準備睡覺,不理睬這個神經兮兮的人,但後者似乎不打算就此作罷,再度提起那個問題:

“所以你是為什麽來到蜂巢市的?”

石一不耐煩地甩出了萬用的四字真言:“關你屁事。”

青年依然笑瞇瞇的:“因為我想答謝你們。”

“不需要。”

“真的嗎?”青年貓一樣的眼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可以幫你們實現一兩個小小的……發自內心的——願望。”

被這樣註視著,石一有些猶豫地坐在床上,手裏抓著被子。

結果又是躺在一邊的木乃伊先接過話茬,憤怒道:“我現在有願望。幫我……”

“我知道你的願望。”青年打斷了木乃伊的話,右手食指在唇邊比出一個噤聲的動作,輕輕一笑,“我會幫你……全部實現的。”

青年說這句話的時候,石一感覺有股寒意裹了上來,木乃伊本人也突然不說話了,憤怒一下子被全部剝離,像是心虛般,移開了視線,盯著天花板。

石一張了張嘴,卻又無言,過了一會兒,苦笑一聲。

“我是來討債的,遺產,你們懂的,就這種破事而已——”

“假的。”

石一說到一半突然被打斷,有些光火地擡頭去看青年,後者盤腿坐在床上,依然托著下巴,臉上的笑意卻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石一被這視線盯得一時失語。

“算了。”青年從床上跳下來,“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不如留到下次我們再見吧。”

“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兒?”

青年站在床腳,對石一一笑。

“去散步。”

外面的燈光照進他的眼中,石一這才發現青年左眼是不正常的灰白色。

就像自顧自走進病房一樣,青年又徑直朝門外走去,石一目送著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門外——

“你叫什麽名字?”

石一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問出這個問題。

青年從門口探出來半個身子,仰臉想了一秒。

“嗯……就叫星星吧~”

“……這是臨時編的吧!”

青年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消失在門外。很快連腳步聲也消失在外面走廊中。

石一慢慢滑進被窩,滿腦子都是疑惑。

但隔壁木乃伊不說話,病房格外安靜,困意終於鋪天蓋地湧來。

……

“醒醒,哥哥。”

睡得四仰八叉的石一被輕柔的推搡喚醒。

“嗯……”石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柔和陽光漫反射在天花板上,腦內一片空白,仿佛做完一個漫長的夢。正想坐起來,立馬有一只手扶著他起身。

一張好看的臉映入眼簾,黑色的瞳孔盛著明顯的關切。

石一定睛,用了五秒鐘才回想起面前的這張臉,是昨天剛認識的弟弟。後者依然是襯衫加領帶,整潔挺拔地坐在床邊,身體微微前傾,對石一報以微笑。

“早上好,哥哥。”

“……哦。”

避開石息的視線,石一環顧四周,房間敞亮,一個護士在監督機器人收拾床鋪。

房間另外三張床上,不見人影,只有嶄新的白色被單平整地鋪著,床頭櫃上也不見任何個人物品。

“……這張床上的人呢?”石一對著木乃伊的空床鋪問護士。

女護士看了一眼石一,似乎本不想搭理他,眼睛順帶瞄向石息,明顯停留了一秒。

“……沒了。”護士答道。

石一楞了一秒。

“沒……是什麽意思?”

護士這次不再回答。

石一剛睡醒的大腦處理不動突如其來的信息,又呆然地指向另一張床。

“那……這張床的人呢?”

這次輪到護士疑惑了。護士看了看那個名為“星星”的青年曾坐過的床,狐疑地看向石一——

“這張床根本沒人住。”

“那個昨天晚上摔下來的人啊!”

“你在說什麽?”護士的眼神明顯表示她開始懷疑石一精神是否正常了,“根本沒有這樣的記錄。”

“……”石一的手指懸在空中,還指著那張床,說不出話。

石息也察覺到異常,一邊為石一肩頭搭上一件衣服,一邊詢問:“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

是夢嗎?夜晚冷清的病房與此刻柔和的景象差異如此之大,確實讓人覺得仿佛一個真實,一個虛幻。

“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吧,抱歉讓你住在這裏,哥哥。”石息扳過石一還在發呆的臉,後者因為身高差不得不仰頭直視著自己的弟弟,“今天出院後就可以住舒適的酒店了。”

不知為何,石一腦海中劃過木乃伊昨晚的話——

【終有一天,能把老婆孩子從衛星城接到蜂巢市裏,一家人在一起。】

石一淡茶色的眼睛註視著石息黑色的眼睛。

“我不想住酒店。”

石一終於說出了,這句從昨晚就一直想說的話。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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