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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一年不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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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一年不如一年

“我三嫂這個人吧, 往日裏看著就是個潑皮無賴,喜歡胡攪蠻纏,人見人嫌, 鬼見鬼愁。不成想到了關鍵時刻, 比我那個廢物三哥頂用多了, 拿得起放得下, 能豁得出臉面, 這才是當家的本事, 跟我三哥調換了個。”

錢氏的一番所作所為叫杏娘嘆為觀止,她三哥的債就這麽讓她擺平了,令人佩服不已。

聽了媳婦的完整敘述, 叢孝久久不能言語,良久嘆一口氣:“三哥……岳父大人用心良苦, 雷霆手段鎮壓了這股子歪風邪氣,接下來幾年都不用擔心李家走了歪路。”

“那是, ”杏娘得意地翹起圓潤的小下巴,“我爹就是李家的定海神針,任它風大雨急浪滔天, 誰都別想越過他這座高山。”

男人撓一把媳婦的下巴:“是嗎?敢問我家的神針大人, 明天是不是可以多買兩條草魚回來做臘魚, 咱們家大可不必這般節省。”

杏娘豪氣一揮手:“沒問題,明兒早起把家裏的雞全殺了,我得了金子也叫你們跟著沾光。”

年輕的小媳婦在燈下嬌媚動人,叢孝一把撲倒女人, 兩個在床上扭成一團。

油燈的芯子“噗嗤”閃爍,最後一點尾巴沈入油底,吞噬殘留的火光, 夜色籠罩村莊,小小房間裏的動靜久久不歇。

隔天杏娘說話算話,吩咐叢孝殺了兩只雞腌了,明年上半年就指著剩下的雞吃蛋呢,哪裏舍得全殺了。母雞下蛋是這世上最好做的買賣,穩賺不賠,萬不能做那殺雞取卵的糊塗事。

不過兩口子到底又去了鎮上一趟,買下五條五花肉和五條草魚。竈房檐下垂下來一條條臘貨,叫人見了就心生歡喜,嘴角不自覺上揚,這才叫肥年呢,心裏樂開了花。

進了臘月中旬,年味越發濃烈,家家戶戶香氣撲鼻,甜絲絲的味道縈繞在竈房屋頂,孩童在屋裏屋外來回竄,過年最高興的莫過於他們。

叢家今天做麻葉子——一種麥芽糖混合炒米制成的炒米糖。

炒米是早就做好的,選用上好糯米淘洗蒸熟後晾曬,再下鍋炒制成炒米備用。

吃過早飯,叢家竈房開始煙熏火燎熬麥芽糖,將發酵過的麥芽和糯米汁水舀到大鐵鍋大火燒開。麥芽汁從最初的清澈透亮逐漸變得渾濁,撈出浮沫,接著就是漫無止境的文火慢熬。

叢孝拿著鍋鏟站在鍋旁邊不停攪拌,以免粘鍋糊底,這是個力氣活,一站就是幾個時辰,手臂還不能停。女人尚且做不長久,都是男人掌勺,男人們拿鍋鏟一年裏也只這個時候。

鍋裏的糖漿愈發濃稠黏膩,空氣裏飄散著蜜一樣的甜味,仿佛浸泡久了也染了甜。

三個小不點巴巴守著竈臺不肯離開,吸溜著口水往下咽,太甜了,聞著味也是好的。當爹的哭笑不得,幹脆抽出三雙筷子,沿著鍋邊攪一團糖漿甜孩子們的嘴。

小崽子們歡呼躍雀,握著筷子飛奔出去顯擺,當娘的跟在後頭大喊:“不準跑來跑去,慢著走,當心摔倒插了眼睛。”

熬好的糖漿成焦糖色,叢孝提起鍋鏟,糖漿凝固緩慢滴落,差不多成了。

往鍋裏倒入炒米和白芝麻快速翻炒,炒米多的叫米糖,芝麻多的就是芝麻糖,也有加花生的。混合均勻後倒進木質模具,用搟面杖壓緊實後趁熱脫模開條,用刀切成小片。

這般做出來的麻葉子香甜酥脆又不粘牙齒,能放大半年不壞,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冷天裏當個零嘴就著茶水吃最好不過。

陳氏用布袋裝起麻葉子,剩了一點用盤裝了招呼杏娘過來吃:“熬了一上午糖稀,甜膩膩的聞都聞飽了,我看晌午飯也不用做了。吃幾片麻葉子喝幾口水也就飽了,晚飯早點燒就行。”

杏娘點頭應下,拿起薄薄一片麻葉子塞進嘴巴,咬得咯吱作響。

自打她給公婆買了做棉襖的新布料,陳氏就對她換了一副面孔,見天露出個笑模樣,凡事好商量得很。

為此杏娘嘖嘖稱奇,想她嫁過來近十年,之前都是好吃好喝好穿地供著這一大家子。結果供出來一堆白眼狼,人人拿她當善財童子,不把她當一回事。供養的時間長了,沒了感激不說,偶有不足還挑剔上了。

現如今她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縱使婆婆不滿也拿她沒轍,她的錢想怎麽花就怎麽花,誰都管不著。

去年過年不算,今年才是分家後的第一個春節,因著給全家老小買新布料,婆婆就對她改了笑顏,再不覆往日的後娘臉。

這可真是……叫人怎麽說的好,可見做人不能太實誠,掏心窩子地待人,人不但不記你的好,還覺得你是個傻蛋。現下就很好,平日裏不冷不淡,相安無事,偶爾給點甜頭,別人反而念你的好。

只可惜杏娘兩婆媳的蜜月期還沒過半,重又陷入冰凍期。

過幾天就要打糍粑,杏娘想著把糯米拿出來晾晾,剔除掉黴爛壞米。她走到雜物間推門,一伸手竟然沒推動,心下暗自嘀咕,放什麽了連門都堵住了。

杏娘使出渾身力氣抵門,小門緩慢打開,她漫不經心擡起眼皮掃了一眼,似不可置信般愕然擡頭看著眼前的房間。

停頓了片刻,杏娘後退回到房間門口仰頭望,這是她家的雜物房不錯,那裏面堆成小山一樣的紅薯是誰家的?

仿佛是為了替她解惑,小山頂上的一顆紅薯由於推門的動靜移了位置,“咕嚕嚕”從山頂滾下來碰到她的鞋子才停下。

杏娘彎腰撿起這顆紅薯,紅薯想說的話她沒聽懂,但她很肯定的是這不是她家地裏挖出來的,她家的紅薯沒有這般大的。而且她家的紅薯就裝了幾籮筐,斷不可能子生孫,孫又生子得長出這座小山,筐子又不是聚寶盆,還能下崽不成?

杏娘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個要冷靜,雜物房悄無聲息冒出一座小山紅薯只可能是人為,而做出這般離譜事情的人選不做他想。

她拿了紅薯腳步匆匆走到堂屋,問正在縫制棉襖的陳氏:“娘,咱們家裏怎麽多出來這麽多苕?”

陳氏拿著針線的手一頓,慢悠悠在頭皮上刮了一下,輕飄飄道:“前兒你姨媽來看我,說起家裏的苕賣不上價,吃又吃不完。我想著咱家今年的苕不是收成不好嗎,就買了一些回來。”

“那只是一些?”杏娘氣得拔高了嗓門,“都快堆成山了,咱們家這幾口人吃到明年過年都吃不完。”

婆媳兩說話的動靜驚動了屋外逗孩子玩的倆父子,叢孝走進來問道:“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杏娘不耐煩嗆他一聲:“你自個去雜物間看!”

父子兩個面面相覷,看家裏兩個女人都黑著一張臉,只得往後院走去。不一會兒就聽到叢三老爺咋呼的聲音:“我的天……這些苕哪裏來的?怎麽這麽多?”

隨著腳步聲走進,叢三老爺疑惑地問:“雜物間怎麽冒出來這麽多苕?我前些時候去看的時候明明沒有啊?”

叢孝看了他娘一眼,垂下頭不說話,杏娘死死盯著婆婆,等著她給一個交代。

無人回答問題,叢三老爺左右看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老婆子,是你弄的?你……你叢哪裏弄來這麽多苕,雜物間都快堆滿了,咱們家也吃不完啊?”

全家都看著陳氏,她內心滿是懊惱,面上倒是一片雲淡風輕。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就隨口說了那麽幾句,誰成想會弄成這般?

前幾天她妹妹過來看她,提了一籃子瓜果菜蔬,晌午時杏娘還做了一頓豐盛的席面宴請這個姨媽。吃飯時叢孝順嘴說了句明兒早起要去鎮上,要他們看顧三個孩子吃早飯,別喊得太遲餓著了腸胃。

冷天孩子都愛賴床,寧願餓著肚子躲在被窩裏也不想起床吃飯,非得大人費勁刨出來不可。

吃過飯老姐妹兩個依舊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旁人各自忙活,快過年了家裏事情多得很。

兩個老人說說舊時是非,感慨今時今日,不知怎地說到叢孝在外的營生。

陳姨媽羨慕地對姐姐道:“老七這個孩子是個有本事的,多少農家孩子想學個手藝苦於求助無門。那些老師傅都是傳給自家兒孫,一代代這麽傳下去,家業才不會衰敗,後繼有人,外人哪裏插得進去手。”

她看一眼在堂屋裏修整農具的叢孝:“老七就不一樣,小小年級膽大心細,楞是靠自個學了一身本事,謀劃出一條生路,姐姐在家跟著享福啊!”

陳氏亦是得意,小兒子的這一身手藝是她生平最能顯擺的事跡之一,大兒子且要靠後。老大的名頭雖然好聽,可她沾不了半分光彩,吃喝穿戴都指望不上,在日常生活中就大打了折扣。

“老七那時才多大,出去跟著大人們學本事,一去幾年了無音訊,我還當這個兒子死在了外頭,眼睛都要哭瞎了。不成想他是個有謀算的,養活了自家不說還學會了手藝,往後再沒有什麽好愁的。只是可惜了……”

陳氏搖著頭嘆息道:“原先在府城跟著大人們做事多好,天天有活幹,月月有錢拿,吃喝不愁,風吹不著雨打不到,多好的活計。他非辭了工回縣裏討食,這下好了,卯吃寅糧的,能找到事做就有錢拿,找不到就吃老本,辛苦不說,出去一趟就賺個肚飽。”

為此陳氏是很有怨言的,之前那些年非但杏娘是個手松的,小兒子也是不遑多讓。

每次回家給全家上下帶禮物不說,還會私底下額外給她幾兩碎銀,怕她在媳婦們面前落了面子。老大有求於他的時候更是當仁不讓,不是出錢就是出力,從來沒有二話。要不怎麽說老大一家占了他弟弟多少便宜,可惜是個不知道感恩的。

往年送她的禮物也很是拿得出手,偶爾還能得個金戒指呢,壟上的婆娘誰不眼紅。

眼下可好,往事如煙隨風飄散,非但沒有了碎銀子,連帶回來的禮物也下降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次回來就給她帶了一支木頭簪子,他媳婦也是木制的,花樣不同。說是什麽貴重木頭做的,聞著還有一股香味,可再貴重,它也是木頭做的,還能賽得過金銀?

全家老小就葉兒這個小丫頭片子得了一支銀簪子,可見他小兒子是實實在在的手緊了。媳婦兒且顧不上了,只能先緊著女兒,她怎好開口嫌棄?

且先拿著吧,說不定往後連木頭的簪子都沒了,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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