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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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上午十點整。

全校學生收到各自院系下達的緊急通知:

昨夜有人將汙蔑本校教師的內容發布至網上,造成極壞的影響。學校校慶在即,希望學生自覺愛校護校,以本校為榮。望各位配合做到以下幾點:

所有輔導員在本專業群已發布群公告,請學生遵守,禁止惡意擴大事態。

請學生主動、配合上交電子通訊設備一天,以供院系領導檢查。如有發現同學惡意散播謠言請立刻聯系輔導員。

班級黨團幹部要加強戰鬥性,配合輔導員與院系領導抓好思政教育,如發現有破壞家庭關系、煽動群眾、破壞社會秩序的學生,請立刻聯系輔導員。

“我操那些個老狗東西們!”一向細聲細氣的小胖子讀完公告,直接在咖啡館拍桌子大罵,“這事兒沒完!”“對,沒完!”疼疼合上電腦,罕見地露出了氣急了的表情,鼻尖通紅。

王雨旗看著昔日的同伴們再度聚首在這間久違的咖啡館,剛想開口,阿姨走了過來,拿了一盤的小蛋糕,一次一疊疊放在小夥伴們的跟前:雨旗一份,汪主席一份,曹雅蓉一份,疼疼一份,小胖胖一份,學霸一份……阿姨留了一塊抹茶的,開口對他們說:“你們好久沒來了,阿姨還有點想。這份等小胡過頭七阿姨送給她。”說罷黯然地走了。

曹雅蓉見此景,直接開口:“雨旗,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上次因為女生節的事情我們被迫活得跟地下黨一樣,這種日子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躲。”

“對,我也不躲了。”學霸吸了吸鼻子,“我既然選擇重新回到這個小咖啡館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王雨旗忍不住告訴他們:“學校有份黑名單,只要是’刺頭’學生就會被老師重點照顧,學霸你不是要申請MIT的獎學金去讀博麽?如果學校卡材料,你被錄取了也走不了。”所有人聽罷不可思議地望著王雨旗,只覺得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學校,什麽樣的一個社會?!他們都只是一群有強烈表達欲望的大學生而已啊!一聲不吭的汪賀西朝他們點點頭,佐證了王雨旗的話。

半晌,學霸對他們說:“去他媽的黑名單,老娘還是不後悔。”

“我也不會後悔。”疼疼和小胖子同時開口,他們對視一眼,似是心有靈犀。小胖子講:“這世上哪來那麽多能給你妥協的機會?如果在這件事情上妥協,下次等著我的可能就是磨刀霍霍了。”“對,他們的手已經伸到了我的□□裏。”疼疼對著那封公告冷笑一聲,“如果連思想都犯罪,那我甘當罪人。”

此時所有人露出堅定的眼神,他們都明白,這次他們得昂首挺胸站出來與風車戰鬥,不僅僅為了昔日摯友,更為了將來的自己,為了將來的生存環境而試著奪回一點點尊嚴。哪怕一點點,也好。汪賀西見此受到鼓舞,直接對他們坦白:“早上沈楊也找了我,但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沒怎麽多說,就關照我不要松懈之類。學校已經請了公關,再過幾個小時領導層會派代表出面接受采訪,具體誰我不知道。還有,王潘可能在晚些時候會開個新聞發布會,應該在思賢樓禮堂。”

“他還有什麽可說的?”

“哼,他可說的多了。如果真開的話,估計會請他那些新聞界的朋友們,到時候稿子出來把小胡寫成什麽樣就不知道了。”

大家不響。

王雨旗問:“姚薛呢?”

“姚薛病了,現在躺在醫院裏。”

“他沒事吧?”

汪賀西垂下眼臉,淡淡說:“他能有什麽事呢……他爸公安局局長出身,要出事也輪不上他。”

王雨旗嘆了口氣,不再多問。

他們幾個再次交換信息,又重新整理了和小胡有關的資料,覺得這事兒根本是證據確鑿,不會有什麽翻篇兒的機會了才罷休。“那麽多聊天記錄交叉驗證,我看他能怎麽狡辯。”“嗯。走一步看一步了,看到時候學校怎麽反應。”“好。”幾人心事重重散去,但散沙因為某種力量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沒有人因此害怕,甚至隱隱生了豪情熱血。不惜千金買寶刀,應是如此。

分別前王雨旗忍不住問汪賀西:“你真的沒事麽?”

汪賀西沒有回答。

“說話呀!”

“我爸在出差,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兒。應該能挺兩天。”他說罷憨憨地笑了,傻氣十足。

學生吃過午飯後陸續回到課堂上課。但上午的風波如一道陰影籠罩著每個人,雖然大家面如往常,但是王雨旗能感受到,同學們的心思明顯不在學習上。有的人低頭快速翻閱自己的手機,有的人似乎在刪除電腦裏的文檔,他們無一例外開始著無聲息的自我審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坐在王雨旗身邊的疼疼湊過去問:“過會兒導員來收手機,我們到底給還是不給。”

“我給他個雞把。”

“我也不給,這是違法行為。”

聽到他們談話的寢室胖子此時轉過頭來,偷偷摸摸提醒王雨旗:“不給不行的吧,好像說要記過。我打算給他們我的備用手機。”他說罷掏出兜裏的諾基亞朝他們晃晃,“硬抗不行,咱們曲線救國。”

王雨旗白了他一眼:“那沒有備用機的怎麽辦?”

“政法系的第一批收了,聽說就是收上去,走個形式後下課再發回來,輔導員看都不會看。你想,那麽多手機,他們那有拿閑工夫去搞這玩意兒?”

“那也不行。”王雨旗擺擺手,“沒門。我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早就上他們黑名單了。”

“隨你。”寢室胖子轉過頭去。

然而,所有學生提心吊膽的收手機政策並沒有發生,下課後,王雨旗,疼疼以及學霸走去隔壁班打聽情況,原來是第一批政法系的學生跟導員死磕,說這是違法行為,最後也不了了之了。“就完事兒了?”“應該完事兒了吧。”隔壁班學霸的室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傻|逼學校,領導都她媽的腦殘。”身邊的女孩子們頻頻點頭。有人插話:“全賴王潘那個狗東西!我一想到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氣就覺得惡心”“哎不說了……”身邊人給她使眼色,“學校不讓講。河蟹河蟹。”王雨旗又嘆了口氣,覺得沒勁。他今天嘆了好幾口氣,自己都沒發現。

下午一點半。

有家主流媒體朝門衛亮了記者證,兩名陌生記者踏入校園。有學生看見了,但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事兒。學校裏幾乎每天有各行各業的人憑證出入,辦展覽搞活動的,不甚稀奇。王雨旗覺得好沒意思,想打電話給汪賀西,又發現他們班今天課滿,只得回寢室,躺在床上偷偷給他發消息:“你們學校的朋友厲害啊,聽說收手機的時候有人要告輔導員。”

沒一會兒,消息回過來:“我組織的。”

王雨旗盯著屏幕笑出聲。

他放下手機,仰起頭看逼仄小窗外的雲。它們翻滾、變換,都成了汪賀西的模樣:最初是圓圓的一團,八面玲瓏,漂亮不可一世。風吹過,雲朵某個角落被吹破,完美的圓漸漸被打磨成了痛苦的樣子,甚至越來越殘破。再過會兒,銳利的陽光穿透它的內心,它幾經變化,成了與最終全然不同的樣子,醜陋的棱角遍布卻又金光閃閃,比周圍的雲彩都要耀眼。王雨旗明白,是自己改變了他,把他推向某個深淵。在內心深處他偏執地覺得對不起汪賀西,這副粗鄙的身軀唯一能給出點補償的只有自己跳動的真心。

那朵璀璨的雲最終被吹散,落滿王雨旗的眼睛。他終於嘗到了愛情的滋味。

王雨旗想到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笑完又被自己這副花癡模樣羞得面色通紅。他拿起手機想要和他講話,還沒來得及發發送簡訊,對方的消息倒來了:“看鏈接。”他狐疑點開。

王潘發布聲明:

第一,本人幾十年來從未做過任何有違師德、有違社會公德、有違家庭美譽的行為,縱使天地難鑒,法律勢必能還我清白。

此外,胡同學是我曾經欣賞的學生,她主動找到的我,也向我拋出橄欖枝,請求我能內定她作為我下一屆的研究生。作為一名女性,當時她的行為非常不妥,並且神志也不是特別清晰(想必她那時便已患抑郁癥),我當時就拒絕了她。以下是她給我發送的消息記錄。

第三是我的行程表,特此貼出供各位參考。本人因為某個項目近期非常忙碌,出差頻繁,非出差時期也基本是學校和家兩點一線,根本沒有時間做出所謂的賓館夜會女同學之事。

再說句玩笑話,老朽的年齡早已過了沈迷網絡的那一關,什麽直播打賞的,我根本是一竅不通,搜索了之後才曉得這個產業,更別提有賬號了。

網上針對我的文章有大量汙蔑、虛構的不實之處。我希望這位同學能夠求真務實,在掌握充分證據之後再進行指控,這個能力是每個成年人必須具備的。我在短短一天收到大量辱罵信息,此同學的言論對我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擾,希望他能及時道歉,不然我將對其提起訴訟。

這篇聲明明顯是花錢買了些服務,轉發很快,並且矛頭直接指向了小胡的私生活。昔日#小胡的校友#話題又被炒了起來,有人繪聲繪色編纂了個故事,說小胡在學校裏搞援|交,之後又搭上了個公子哥,希望能攀上關系讓學校保研之類雲雲。沒一會兒,網上輿論風向全然變了,放眼望去都是一群陌生網友辱罵小胡,□□羞辱的那套把戲經久不衰,百試百靈。

“臥槽……”王雨旗仔細看完後氣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從沒有這麽憤怒過,幾乎是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這個披著人皮的魔鬼就這樣把自己變成受害者的無辜形象,還給小胡兜頭潑了盆臟水。王雨旗狠狠摔了手機,直接破口大罵:“他大爺的!我操他大爺的!”

憤怒如狂獸般在他的胸腔內嘶吼,打轉。王雨旗腥紅著眼,強迫自己一遍遍回想小胡安撫自己的話語,假想她還在自己身邊。雨旗,冷靜,不要做沖動的事情。

我怎麽才能不做沖動的事情?

愚者為情緒所奴役,智者方知操控情緒,將它化為最強有力的精神。

好。

他慢慢平覆呼吸,直到自己的身體不再顫抖為止。小胡永遠有辦法。她這位天才少女總會有辦法……王雨旗拾起被自己砸在地上的手機,幸好沒摔壞,還收到了汪賀西的兩條消息:“雨旗,不要生氣,深呼吸,記得吸氣。”

王雨旗的情緒終於平覆。

“我下課後來找你,到時候一起商量對策。別做沖動的事情,總會有辦法。”

他回了個“好”,決定乖乖聽從建議等汪賀西下課。可是等待的時間如此漫長,他扭頭看著窗外,看著人來人往的學院路,只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做點什麽。

似曾相識的場景,依稀不久前小胡還出現在學院路,全副武裝地對著女生節行騷擾橫幅噴了個雞|吧圖案。

王雨旗眨眨眼,突然有了個主意!他翻箱倒櫃找到了自己的鴨舌帽和口罩,連忙換了身衣服,戴上墨鏡之後便往曹雅蓉他們畫室沖,在一群學生的驚詫目光下拿了雅蓉買的油漆材料,還奪了把刷子。“你幹什麽?!”曹雅蓉忍不住罵他。

“我要幹一件夢想照進現實的事情!”王雨旗搖了搖油漆罐,快速奔去前往王潘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他曾經躲在小胡身後懷疑過,觀望過,現在輪到他站在小胡前面,為她擋住流言蜚語,為她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王雨旗戴上手套在地上工工整整寫下五個大字:

我永遠愛你。

寫完迅速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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