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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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周六,他們七人約好在市區咖啡店見面。

疼疼帶上了電腦,對大家說:“我查了一晚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資料。”姚薛點點頭:“我也都看過了,電腦裏主要是她的一些作業什麽的。”王雨旗給大家點完喝的,拿出一張大紙對他們說:“先不管這些了,我們把幾個疑點都梳理一遍。這是昨天我整理的,大家可以補充。”

一桌人湊過去看,是小胡每日作息的猜測。

“根據現在得到的信息,小胡應該是周一到周五從離學校不遠的酒店出發,白天呆在校園裏,夜裏再回酒店;雙休日回市區,但是住在離家附近不遠的地方。”

“這個猜測有點武斷,為什麽必須是住在離市區家不遠的地方?”

“我送她回家一般夜裏十點左右吧,她家附近的地鐵十一點差不多就停了,除非坐夜班公交。但有時候我周日一早又會接她出門,只有住在她小區附近她才能不露出破綻。”

“如果小胡打車呢?”

“這就牽扯到第二個問題,她的經濟狀況。我去問了一下酒店的價格,她住的這個套房每晚758,長包房折扣一個月一萬四,以她的經濟實力是不可能支付的了的。”

“她以前是兼職模特,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賺來的。”“還有每年的獎學金。她拿的是二等,我記得也有一兩千?”“這些錢難道足夠她住酒店的開銷嗎?”

“小胡周末沒有約就會來我家找我,有時候就直接過夜了。我原以為她只是喜歡和我膩在一起。”王雨旗淡淡地講,“誰想到她還會無家可歸呢?”

汪賀西看了他一眼,問姚薛:“你每個月零花錢多少?”

“一萬,基金、股票收益每月差不多三千。我這樣是沒能力長包一個酒店房給她住的。”

“學校裏你這樣條件的學生多麽?”

“嗯……其實很多。”“不過能和小胡有交集的也能用排除法選出來。”“不用這麽麻煩,我可以試試看調監控。”

王雨旗問汪賀西:“調哪段監控?”

“夜裏小胡走出南門前後一小時的。”

這時,在一旁不做聲的小胖子突然開口:“你們覺得是學生麽?”所有人看向他。“我覺得有這個經濟能力的……一般……一般是大人吧,比如老師。”一時間沒人搭腔。

過了許久,王雨旗講:“是的。所以牽扯到第三個問題,小胡出事之前我沒有接的那通電話,她……她在辦公室到底和導員談了什麽,曾經在哪裏和哪些人聊過什麽內容,這個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不容易找出來的。”

大家頹喪地坐在那兒,對於桌上的甜點零食沒有半點興趣。姚薛依舊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機械地翻閱小胡社交賬號,講:“怎麽可能無家可歸呢?她網上更的這些內容每個都能對上號……怎麽都成了假的呢?”

“網上?”疼疼皺起眉,“出了’#小胡的校友#’事件之後她把賬號刪除了啊。”

“另一個平臺的賬號。”

“我看一下。”疼疼檢查了一下賬號基本信息,打開電腦搜索,所有用此賬號註冊的網站都出現在了首頁。幾個人一條條看過。除了一些不予顯示的網站,他們發現了幾條年代久遠的回帖,都是“周末招車模,請發個人簡歷到xxx”、“平面模特招聘”、“游戲展模特待遇超高xxx”等,點開之後發現許多鏈接早已失效,除了一條求職留言還能顯示。曹雅蓉盯著發言者賬號昵稱觀察半天,講:“不太像小胡會起的網名。”

“先搜再說。”

“行。”疼疼繼續人肉這個賬號,十分鐘後講,“電話ip和小胡的對不上。”王雨旗不願意就此止步,忍不住講:“查一下這個賬號的電話。”疼疼搜了搜,發現是同城。“一般很少有人一個郵箱賬號或者電話走天下,小胡有兩三個電話號碼也很正常。”“繼續搜。”“好。”幾人此時坐直了身子,不顧周圍來往的顧客,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七嘴八舌地出了一些人肉搜索建議之後,他們的目光停留在關聯此手機號的另一個賬戶上,帶有頭像照片,不像小號。

“小胡最喜歡的動漫角色是什麽來著的?”

“就是你看到的這個。”

“那沒錯了。”

他們像是找到了一絲希望,開始搜尋此賬號昵稱在網絡上發表過的所有言論以及社交賬號,很快,一個同性交友網站出現在搜索欄第一頁,疼疼狐疑地點進去,宛如發現新大陸一般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此論壇內不僅有普通同志板塊,還有各類型少數專欄,比如雙性人等,很多帖子內容對於“正常人”來說不堪入目。這個賬戶在此網站是個活躍用戶,並且有信息完善的個人主頁。

“填的不是我們的學校。”“性別和年齡也對不上。”“除了城市沒一個對的上的。”“所以我們又找錯人了?”

王雨旗拿過電腦翻了翻此用戶的發言:“我真的愛慘直男了,不想變成gay。”“我應該是一個怪物吧,看到男同志和女同志都沒有感覺,可是我明明也應該是個同志啊。”

他開始按時間檢索此人在論壇的所有留言,講:“應該沒有找錯。”姚薛有點摸不著頭腦,也沒多問。最後王雨旗停留在一條附外部鏈接的留言上,順手打開了鏈接。

小胡直播的主頁赫然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她於兩年前用不相幹的賬號和另一個手機號註冊了此播客,每周更新一次,去年年底開始訂閱量上升,頻率加快為每周三到四次,分享自己的日常,最後一次跟新的時間是上個月。

“難怪她從不問家裏要錢,還有主播打賞的副業。”姚薛看著滿屏幕搔首弄姿的視頻封面突然五味雜陳。王雨旗沒有理他,開始翻閱視頻:“現在又多了條線索。我們把她最近的視頻都看一遍,看能不能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他們從最新的一個視頻看起。

“hello 大家好,我現在在我家附近新開的一個書吧,給你們看看這裏的裝修。”

所有人呼吸一滯。生機勃勃的小胡就在屏幕那頭和所有人打著招呼,姚薛的淚水幾乎在那一瞬間湧出。汪賀西拍拍姚薛的肩,問他:“認識這裏麽?”姚薛搖搖頭:“不認識,也從沒聽她提起過。”

“理論上呢這個書吧有兩個功能區,我現在在可以社交的飲食區,菜單在這裏,你們可以留言幫我點飲料和點心,點完我給大家讀我最近比較喜歡的文章。”

王雨旗怔怔地看著屏幕上的打賞和留言,幾近貪戀地感受好友的笑容與語調。點抹茶的啊,小胡最喜歡抹茶蛋糕。

“好了,東西到了。我最近在重讀西緒福斯神話,又有了新的感悟。尤其是這一段:’無數次的勝利後面接著是無數次的失敗,他不以勝喜,亦不以敗憂,只是每一次失敗都在他的心中激起了輕蔑,而輕蔑成了他最強大的武器,因為沒有輕蔑克服不了的命運。’由於他是一個神話裏的角色,作為普通人,我能想到的可以一以貫之的輕蔑的就只有自殺了。加繆又寫了這麽一段:人們從來只是把自殺當作一種社會現象來處理。這裏正相反,問題首先在於個人的思想和和自殺之間的關系。這樣的一個靈魂如同一件偉大的作品,是在心靈的沈寂中醞釀著的。當事人並不知道……”

姚薛很想立刻合上電腦,但與此同時他又近乎受虐般仔細聆聽女朋友反覆說過的自殺話語,仿佛每聽一次,自己的良心就會被折磨一次,這樣他所犯的罪就可以被上帝減輕了。而然他又明白,除了良心沒有什麽可以審判得了他。

小胖子此時開口:“我現在用街景找這個書吧,你們繼續看。”大夥兒打開第二個視頻。

“hello,好久沒有更新。本來想在寢室裏錄,但是……嗯,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跑到外面來了。現在風很大,因為我在一個廣場。”

“我知道這個廣場!”姚薛眼睛一亮,“我們去過,就在她家附近,開車五分鐘。”

“好,我們在地圖上標一標。”“學霸這個手機號能不能追蹤?三點定位算法可用麽?”“我試試。”“疼疼你們繼續看視頻,把有效信息記錄下來。我和姚薛現在去那個廣場看看,姚薛你開車了麽?”“開了。從這裏過去不遠。”“好。”王雨旗得到答案後迅速起身,拿起外套,被汪賀西拉住手腕。

“我留在這照顧你朋友。你和姚薛當心點。”

他的手很暖,掌心溫度堅定地給王雨旗以能量,王雨旗看著他的雙眼很久,罕見地沒有迷失在他心事重重的眼眸裏,這雙眼睛終於褪去了迷霧般的障翳,此刻清澈見底,只盛滿王雨旗的倒影。王雨旗動了動手指,輕聲講:“等這件事情了結了,我們……”“不要立flag。”汪賀西突然笑了,推了他一把,“去吧。”

“哦。”

等王雨旗和姚薛走後,曹雅蓉忍不住問主席:“事情結束後他想和你幹什麽?”主席垂下眼敲敲桌子:“別忘了記錄。”

那兩人很快便到了廣場。王雨旗從附近書報亭買了張地圖,對比著手機地圖軟件,把廣場附近的酒店全部標記了出來。姚薛忍不住提醒:“五星級酒店應該可以排除了吧。”

“出錢的不太可能是學生,應該是學校領導。”

“什麽?!”

“你小聲點。”王雨旗撇了姚薛一眼,兀自低頭標記,“小胡室友不是說了麽,舉報她擅自離校好幾次,輔導員管都不管。你覺得單單一個有錢的富二代學生能把那傻逼導員給買通了?”

“會是誰?”

“不知道……”

“你不告訴賀西麽?”

王雨旗停下動作,半晌,幽幽地說:“先不跟他說這個,他心裏肯定也有數。”說完不自覺嘆了口氣,“他最近壓力太大了。”

姚薛不響。

不一會兒,學霸給他們發來了書吧的地理位置,對比地圖發現就在此廣場三公裏之外,仍屬於可接受的步行範圍內。他們把小胡的家、廣場、書吧這三點圈了出來,標註出這三點附近共38所酒店賓館,重點標紅這三點範圍內的16家酒店。“我們先從這幾所開始找起,假裝是小胡的朋友隨便問問情況,不要引起懷疑。”

“好。問不出來也沒事兒,我有辦法在網上找到開房記錄。”

他們如大海撈針一般抱著僅有的線索開始尋找小胡的死因,王雨旗明白,這樣的嘗試很可能是徒勞,也許搜尋半天最終一無所獲,如同他之前做的所有嘗試那般。他覺得自己和西緒福斯一樣被懲罰做一件永恒的、徒勞無功的苦力——把巨石推上山頂,再看他從山頂滾落,前功盡棄,永無止境。

然而,不停返回中、停歇中的西緒福斯走下山,朝著他不知道盡頭的痛苦,腳步沈重而均勻,這時的西緒福斯是清醒的、無數次的勝利後面接著的是無數次的失敗,他不以勝喜,亦不以敗憂,只是每一次失敗都在他的心中激起了輕蔑,而輕蔑成了他最強大的武器,因為“沒有輕蔑克服不了的命運”。[1]

[1]摘自:《西緒福斯神話》 — 〔法〕阿爾貝·加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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