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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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小胡走進教室,嘈雜的討論聲瞬間停止,所有人同一時間看向她。

坐在後排的王雨旗心裏一抖,看了看周圍,突然扯開嗓子尖聲喊:“小胡小胡,坐妹妹旁邊!”但是這招似乎並不怎麽奏效,班級同學還是只盯著小胡,幾個男的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她,那眼神令人作嘔。小胡遲疑了一秒,掛上笑容走向王雨旗。

“聽說你又單身啦?”那個經常找茬的刺頭突然攔住小胡,嬉皮笑臉逗她,“要不要回到哥哥懷裏?”

小胡目不斜視往前走。

“以前不是在我床上死去活來的?!”

“你……”小胡罕見地氣紅了臉,精致的五官終於被憤怒弄皺,但是班級裏鮮有人憐香惜玉,更多的只是坐在那裏欣賞她出醜。小胡的拳頭握緊又放松,終於,她轉過頭對全班同學輕蔑地說:“跟各位姐妹分享一下,此人是唇膏男,技巧也差,各位慎約。”說罷底下傳來一陣噓聲。

那男的忽然間惱羞成怒,站起來拉住小胡,嘴裏還“婊子”“婊子”地罵罵咧咧,王雨旗見勢不妙,立刻奔到前頭朝他大喊:“你做什麽?!”小胡則趁那男的慌神之際朝他狠狠甩了個巴掌。“啪!”

“操泥媽個臭娘們!”

“你敢打她!”王雨旗這時候擋在小胡身前,原本坐在旁邊的疼疼和學霸也沖了過去,圍在猥瑣男旁邊,幾個女生和一個娘娘腔聚在一起,破天荒地堵住那個身高馬大的男同學。

上課鈴聲突兀地響起。

萍老師踩點走進教室,看到他們幾個莫名其妙一股打群架的架勢,開始怒斥:“站在這裏幹什麽?不上課了?”

王雨旗他們看了看老師,拉著小胡往後排走。全班沒有人講話。坐定後,學霸偷偷安慰她:“等這陣風過去了就好了。”“嗯嗯,人們忘性大,再勁爆的新聞過幾天熱度也就下去了。”小胡朝他們笑笑:“謝謝。”

但是王雨旗看出來,她有心事。絕對有大事瞞著。

班級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開始上課。沒過幾分鐘,門口突然出現輔導員的身影,如一只鬣狗般探頭探腦,張嘴便是陰陽怪氣的語調:“胡同學在不在?跟我來一次。”

萍老師皺眉:“我們正上課呢。”

“教務處主任找這位學生。”

小胡看了眼朋友們,猶豫地站起身走向輔導員:“我在。”隨後消失在教室門口。王雨旗睜大眼睛,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來。“他們叫小胡做什麽?”“不知道……告訴鴨絨和小胖子。”“不行。”王雨旗聽到後提醒他們:“不要發任何信息。如果小胡半小時內沒音訊,我們就溜出去,你倆分開去找鴨絨、胖子,我去找汪賀西。”“好。”

這半個小時是王雨旗最難熬的半小時,幾乎每秒都令他如坐針氈。他在這半小時內幾乎把最差的情況給過了一遍,甚至動筆計算著每種情況的可能性及應對策略,算到最後,他拿橡皮把這堆“證據”擦得幹幹凈凈,想著如果真的出事,自己一個人扛了得了。大不了被記個過,總不見得退學吧……也就在這時,謝天謝地,小胡回來了。

王雨旗看到她回來,心提到嗓子眼:“你沒事吧?喊你做什麽?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沒事。”小胡壓低聲音安慰他們,“就是問了問那個裸照的事情。我死不承認,他們批評了我兩句就放我走了。”

“真的沒事?”

小胡綻開一個微笑:“沒有。”

暖黃的陽光從後座的窗戶悄悄爬進來,撫上小胡細膩光潔的皮膚,她的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似落滿了繁星一般,盈盈閃動,日與星月同時組成了她的笑顏,這是一張被天使親吻過的臉龐,帶著著伊甸園的美麗祝福跑來人間,於仲夏演奏愛的夜曲。

下課後,王雨旗猶豫再三,主動去找了汪賀西。

“小胡很不對勁。”他在汪賀西的寢室裏來回踱著步子,顯得有些神經質,“姚薛呢?我要找姚薛談談。”

“姚薛回家了。他昨夜喝多了。”

“姚薛平時會不會給小胡錢?”

“什麽意思?”

王雨旗使勁拽著自己的頭發,腳步越來越快:“小胡原來一直沒住寢室,而是住在校外的酒店裏。誰給她的錢?她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汪賀西一把撈過他,抱緊,對他講:“雨旗,呼吸。”

王雨旗定在那裏,依舊渾身僵硬。

“呼氣。”

汪賀西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帶著懷裏的人一起深呼吸。

“吸氣。”

王雨旗逐漸冷靜下來,用嘴緩緩吸氣。

“呼氣。”

直到他身體不再僵硬,臉上恢覆了些血色,汪賀西安慰他:“小胡是成年人,你不用太擔心。”

“嗯。”王雨旗咬著嘴唇,開始一點點梳理自己的疑問,“裸照抗議那個想法是小胡提出的,她那個時候激進得有點反常,可我那會兒心裏亂,沒有註意到。”

“嗯。”汪賀西倒是依舊抱著人,不撒手。

王雨旗望著他的臉,忽然間有些出神,迷糊地問他:“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昨天去找姚薛,沒有睡。”

“為什麽不睡?”

“為了完成你交代的任務嘛。”

王雨旗不響了,只是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可愛得緊。汪賀西只得提醒他:“繼續,後來呢?”

“哦,後來那幾天她一直郁郁寡歡,找她聊天,她也不願意說自己的事情。我那個時候就覺得她有問題。”

“然後呢?”

“然後就是這次分手啊!”王雨旗再次激動起來,“她明明愛姚薛愛得死去活來的,怎麽說分手就分手了,還什麽都不肯說,要不是我昨晚上跟蹤她,都不知道她早就不住學校了!還有今天早上……汪賀西。”王雨旗此時顧不上其他,焦急地抓住汪賀西的手,就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這件事情我求求你,千萬要幫忙。”

汪賀西用自己手心的溫度溫暖著他的,“你做什麽我都幫你。”

王雨旗點點頭:“好,這是我們第三個社團活動,就我們兩個參加。你得保密。”

“活動主題是什麽?”

“找出小胡的秘密,幫她振作。”

“行。”

王雨旗得到了汪賀西的支持,稍微心定了些,也明顯能感覺到這位主席又吃了自己的豆腐,令人防不勝防。他推開人家,別別扭扭坐去人書桌前。“過來呀,站那裏幹什麽?”

汪賀西走過去。

“你能不能查到小胡的檔案?”

“呃……不是不可以。”汪賀西面露難色,“違法亂紀一下的話還是能看到。”

“當然了,不然我找你做什麽?”王雨旗恨鐵不成鋼,“當然了不到萬不得已也不用走那一步。你有沒有學生的基本資料,就家庭住址之類的?”

“哦,這個簡單。稍等。”汪賀西打開電腦,敲打了幾下,出來了一個他們計算機系學生的名單資料。“這裏。”小胡的父母姓名、戶籍地址、聯系方式赫然在列。

“這周末,你讓姚薛拖住小胡,然後咱們倆偷偷去小胡家,拜訪一下她父母,問問情況。你覺得怎麽樣?”

汪賀西點點頭,但隨後又說:“雨旗,你看她母親那一欄的名字,胡丁氏,不像媽媽輩的名字。”王雨旗湊過去研究了下,覺得有道理:“到像是奶奶的名字。”“嗯,我們周末看了就知道了。”

“好。對了,姚薛是個什麽情況?”

汪賀西老實交代:“我覺得分不了。姚薛昨晚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再多喝兩口我就要把他送去醫院了。”

“那他們分什麽手……”

“小胡提出的嘛。”

“我看小胡也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昨晚上問她兩句,她還給我情緒激動,講了一堆情啊愛的。”

“那為什麽要分手……”汪賀西服了,這兩人怎麽回事。

“所以才要查嘛!”王雨旗恨鐵不成鋼,“真的是笨!”

“我笨。”那塊廢鐵老老實實承認錯誤,看上去憨厚得很,“我幫你有什麽好處?”

“嗯?”什麽意思?

“你不會以為我平白無故白幫你忙吧?”

“你……我……”王雨旗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黑,只在心裏悔恨低估了這個人不要臉的程度,“你想要什麽好處?”

汪賀西想了想,講:“鹿一發。”

“你是不是有毛病?!”“輕點輕點,耳朵要聾了。”“你是不是色狼啊?!”“我是啊。”“不行!”“那你把電腦還給我。”“我……你這個屬於職場性騷擾你知道吧?”“我幫你擼。”王雨旗臉黑了發綠,綠了又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誰幫誰鹿都、都一樣的。都是性騷擾。”

汪賀西湊過去朝他笑笑:“我是色狼嘛。每天晚上都想著你。”

王雨旗往旁邊躲了躲:“不要這樣吧。”

“你自己跑到我寢室來,現在躲什麽?”

王雨旗咽了口口水,準備閃爍其詞。

“是不是也對我有點好感了?”

“沒有你想太多。我們畢竟同事一場。”

“你那天不是親口跟我說分開了,跟我們學生會沒有一點關系了麽?還把我踢出群。”

“我……”

“對我有好感了得第一時間向上匯報。”

“毛病。”王雨旗本來心裏就七上八下的,被他這麽一攪和更亂了!汪賀西將他所有欲言又止的樣子收在眼底,不再言語。室內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二人交錯的呼吸,和一些隱約的心跳聲,不知出自哪個人的胸膛。王雨旗非常困惑,他很想問問眼前這位主席為什麽偏偏喜歡他,這個人是和那些誇誇其談的男人一樣,可以扯出許多悅耳動聽的大道理,還是另一個羅伊上尉,是個瘋狂的在自己心頭點火的縱火犯。

短信提示音突然響起。

王雨旗看了眼,皺起眉頭:“小胡又被政教處的人喊去談話了。”

“嗯,一般是這個流程。”

“我去政教處等她吧。”

汪賀西伸手拉住他:“他們例行公事而已,小胡不會有事的。”

“但是我有點不放心。”

“別走。”他幾乎是哀求著握緊王雨旗的手,撒嬌似地講,“我難得有機會和你單獨在一起,陪陪我。”

王雨旗動了動唇。

“昨晚不僅沒睡,還喝了酒,現在頭疼。”

“那你現在睡。”

“你陪我。”汪賀西不由分說拉起了窗簾,寢室內一陣昏暗暧昧,陽光艱難地從縫隙處擠進來,地上投射出一道金黃的細線,灰塵那束空氣中飛舞、抖動,躍躍欲試。他脫下外衣褲躺去床上,瞇起眼睛看著被光陰隔絕在另一頭的王雨旗,內心的期待如黑洞般越來越深,蠱惑人心。“雨旗,陪我。”

王雨旗看了看小胡發來的短信,又看了看雙眼布滿紅血絲的汪賀西,終是嘆了口氣,快速回覆了小胡之後走去他的床邊:“你睡。睡著了我再走。”

汪賀西在他的註視下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很快,小胡的短信息回來。

“她說什麽?”

“哦,她說……咳,她說讓我好好陪你。”

汪賀西情不自禁彎起嘴角。他似夢似醒,再次恍恍惚惚走入意識裏黑暗森林的場景,這是他經常會夢見的場景,像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徒步向城堡邁進,一點點絕望,在這迷宮裏山窮水盡。他不知道哪裏出了錯,只能靠酒精與大麻解憂,精致如瓷的面孔下早已千瘡百孔,如被千萬螻蟻啃食得密密麻麻,擡頭——哪怕是在夢裏——依舊是無盡的黑暗,眼睛好似被綢緞遮蓋著,耳朵裏奏著安魂曲,嘴裏是被琥珀色酒精澆灌的永恒苦澀,如同他平日裏喝下的每一口,昨日裏同姚薛一道灌下的每一口苦酒……姚薛明明品嘗著相同的毒藥,為何能甘之如飴?明明被同樣的愛情折磨,為何卻永遠所向披靡?比起自己,他更像是個貴族出身的青年,佩戴寶劍在城堡門口巡邏,每走一步便散發出淡淡的泥淖的味道,吸引成千上萬的女性蜂擁而至,他們啃咬、呻吟、顫抖,將姚薛的身體緊緊包裹住,但是依舊有黴綠色的液體從縫隙中流出,腐爛的內臟在聲聲高昂聲中被撕裂。

汪賀西作為匍匐著的螻蟻的一份子,扶著額頭觀看著這幕啞劇,漆黑的天幕竟然刺痛他的雙眼,就好像華袍的一角被掀開,露出底下令人作嘔的模樣。他再定睛一瞧,腐爛的內臟裏有自己的心肝脾肺,那人不是姚薛而是自己!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一點點滲出膽汁一般的液體,枯萎,赫然又成了自己父親的雙手,緊接著露出森森白骨。耳朵裏的安魂曲瞬間奏響至高潮。

汪賀西睜開眼,迅速坐直身子。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回過神後,後背一陣發涼。窗簾不知怎麽的被風吹開,午後的陽光一如如往昔肆虐他的窗臺。他四下張望,沒有發現王雨旗,忍不住好奇自己睡了多久。這時候手機兀自震動起來,王雨旗來電。汪賀西揉了揉眼睛,懵懂地接過電話並往窗外看了一眼。

安魂曲瞬間沖擊他的耳膜,天使們張開翅膀吹著號角向他走來,浩浩蕩蕩,白晝在這瞬間成了盛大的夜晚。

汪賀西沒有穿鞋,赤著腳跌跌撞撞奔跑出去,幾乎摔倒。學院路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如匍匐前進的螻蟻被永恒的幻覺追逼,往前湧,快要將他淹沒。擡頭就能看見漆黑的城堡,耳朵裏是……汪賀西使勁敲擊著自己的太陽穴,總算聽清了耳朵裏的聲音,是王雨旗。

他顫抖著回應:“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他聽到了王雨旗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汪賀西!”

這聲哭叫再次從耳鼓穿透進他的腦中,他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心裏緩緩流淌著寧馨的海,海面折射著璀璨的陽光,像鉆石,又像夜星,高聳入雲的思賢樓禮堂漂亮輝煌,廣場上鋪著一道明艷的紅毯,王雨旗抱著一位美麗的女孩跪倒在另一頭流淚,像是幕無聲的電影,天使收起翅膀安靜地在一旁觀看著。

汪賀西赤裸的腳底踩上了粘稠液體。

他猛地驚醒,所有的聲音瞬間湧進來,哭喊聲,慘叫聲,哀嚎聲……王雨旗抱著血泊中的小胡跪倒在地上嚎叫。他渾身血液倒流,腿腳剎那間僵硬如石塊般紋絲不動。“打電話!”他艱難邁開腿朝王雨旗跑去,卻重重栽倒在地上,只得渾身顫抖著在血泊裏吼叫,“打急救電話!打急救電話!”身後的人群發瘋了一般尖叫逃竄,好像小胡從思賢樓禮堂跳下之後便成了怪物,渾身是血,在凡人的痛苦中翻滾。

汪賀西眼睜睜地看著王雨旗吼得聲嘶力竭,眼眶幹涸。他眨眨眼,看見城堡優雅的蕾絲窗簾被扯下,玫瑰花窗被震碎,華袍的一角被美麗的少女緩緩掀開,露出瘋狂又令人作嘔的血腥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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