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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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學校的BBS上有著一條不起眼的帖子:各位有沒有發現本校第一娘炮突然不娘了?回帖數寥寥,很快就沈了下去,淹沒在無數的新帖海洋裏。

王雨旗卸了指甲油,也沒化妝,毫不起眼的一個大學生的樣子,獨自坐在樹下吃午餐。他覺得自己素面朝天非常醜,食堂也沒敢去,捧著自己做的三明治聽大樹上的鳥叫聲。周末被汪賀西這麽一鬧,他的情緒倒是不再低落,然而心中到底是有什麽東西起了變化,好似之前十幾年積累下的價值觀因為某個重大或隱秘的事故而崩塌了,土崩瓦解了。他面對著白茫茫一片的空虛之境無比疑惑,眼淚與吶喊已不再是出路,此地甚至沒有出路,只有漫長的焦慮、忍耐。

小胡發消息:“你去哪兒了?”王雨旗想了想,如實相告。不一會兒,朋友提著食堂打包來的飯菜走到他跟前,看了他兩眼,隨即與他一同坐在大樹下面,講:“我帶過來跟你一起吃了。”

“嗯。”

“幹嘛,沒臉見人啦,躲在這兒。”

王雨旗偷瞄了一眼小胡的咖喱雞塊,咬一口手裏的三明治:“沒有。”

“怎麽穿得跟直男似的?”

王雨旗三兩下咽了嘴裏的食物,瞪向小胡:“ Why are you judging me ”

“ No I’m not. I’m just telling the truth. ”小胡也放下手裏的午飯,瞪了回去,“And I notice that every time when you feel embarrassed you start to speak in your second language. What are you afraid of ”

“excuse me, I am not embarrassed, and I have nothing to be afraid of. ”

“Howe”

“呃……”王雨旗張了張嘴,表示無話可說。

小胡來勁了,靠近他,鼓動道:“有問題的第一步就是正視它,不要逃避。你如果覺得我冒犯了你,你得用最能打動你心靈的語言說出來,而不是站在一邊讓語言工具傳遞你想表達的信息,自己全身而退。”

“我沒有什麽問題。”王雨旗說完耳根子就紅了。他此刻拒絕一切形式的嚴肅的對話,甚至否定了自我,每次站在鏡子面前看到自己以一個庸人形象來呈現他曾經認為的美與自由精神,他便覺得配不上這幅打扮。可笑的是,活到二十多歲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心中所期待的那個樣子,永遠與眾不同,所向披靡?王雨旗終於清醒了,一個小小的挫折就能令自己害怕得流淚不止,他能做的成什麽呢?無非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小人罷了。所以與其不停地撕扯這塊血淋淋的真相,不如保持沈默,不去想,不去討論,讓這場沒有結局的戰爭自生自滅在時間之海裏。

“還在為那個事情難過啊?”小胡開始偷吃他的三明治。

“我不難過了。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我不是一個好社長,也不是什麽好人。”

“可是誰又能活成他心裏想成為的樣子呢?”

王雨旗不響。

“我喜歡你穿得奇奇怪怪,但是神采飛揚的樣子。”

王雨旗牽了牽嘴角。

“Guess what.”

“What”

“I love you.”

王雨旗露出了個開心的笑容:“ Love you, too.”

“How about 我愛你?”小胡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看著他的臉一點點泛紅,最後窘迫地呆坐在那兒,跟個傻瓜一樣。傻瓜王雨旗捏緊飯盒,抿了抿嘴,終於又再次露出他天真活潑的笑容,對小胡講:“我也愛你。”語言有連接心靈的魔力,當王雨旗說“愛”的那一刻他的心再次顫動了起來,哪怕理性與智性系數崩潰,這份情感卻不會隨著任何條件而改變。

被摯友以“愛”之名祝福,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呢?王雨旗的眼中終於又出現了些倔強的神色,在蒼白膚色的映襯下一點點覆活,開始直面起這奔潰了一地的價值體系。

“我知道汪賀西周末逗你開心了。”

“他哪是逗我開心?他是在尋我開心。”

“咳……”小胡撇了撇嘴,講:“姚薛問了保安隊的,那個阻止亞文化群體進行集會活動的指令是臨時發的,沒有學校公章,落的是學生會的款。”

“那他們怎麽會認?”

小胡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的神情,試圖以平淡的敘事方法來告訴王雨旗一個事實:“通知書蓋了校長的簽名章。”果然,王雨旗聽到這個瞬間血色全無,連嘴唇都細微顫動著,他睜大雙眼緊盯著小胡的眼睛,仿佛在尋找她說謊的痕跡。半晌,王雨旗自嘲地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對小胡說:“難怪他特地找我’談談’。我早就應該想到的。”汪賀西平白無故非要加入社團做什麽呢?原來只是怕我們做些出格的活動攔了他爹的晉升路,特地來監視而已。

“其他的我也不多說了。”

“我明白。對了,你和姚薛怎麽樣?有沒有可能愛上他?”

“姚薛?”小胡有些意外王雨旗會提到這個,想了想,隨即笑著戳了下他的臉,“目前還不錯。等我把他榨幹了再還給你。”

“無恥!我不要!”

“嘿嘿。不說了,我去上課啦。”

“我也要去了。”

時值學校秋季入學周,校園裏充滿了許多新的面孔,年輕如剛考上此校的王雨旗一般。王雨旗與這些新生擦肩而過,看到他們每張臉都洋溢著對未來充滿向往的笑容,他此刻才意識到對幸福、或者說未來生活的自信源於無知,一旦他們明白自己即將步入的是整個毛細血管都充滿了規訓與懲罰的權力社會,即將被一點點矯正成主流話語所倡導的面貌,並為此頭破血流甚至絕望自戕的時候,他們還會露出這樣的笑容麽?

王雨旗再次嘆了口氣,快步朝教學樓走去。他並沒有恨汪賀西,相反地,他此刻理解了他背後的動機,只是這種情感過於隱秘,隱秘到王雨旗連帶自己也一並恨了。教學樓旁多了幾條歡迎新生的橫幅,王雨旗順便瞥了一眼,猛地看到一條:春風十裏,不如娶你。“這什麽鬼東西?”他嫌惡地楞在那裏,下意識要去把它撤下。但是……曹雅蓉和疼疼躺在地上的哭喊聲再次鉆進王雨旗的腦子裏,跟魔鬼一般揮之不去。王雨旗看了看時間,低頭沖進了教室。

他習慣性地坐去最後一排,放好水壺,拿出筆,打開書,一套機械的動作行雲流水,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寢室胖子突然轉過頭來,對王雨旗說:“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不塗潤唇膏我倒不習慣了。”

王雨旗楞了楞,沒響。選修課的老師走了進來,說小話的學生立刻止住交談,班級瞬間安靜。寢室胖子也不知怎麽了,趁著老師不註意,又偷偷摸摸對王雨旗講了句:“那個……關於那事兒,你是個真男人。”隨後滿面通紅轉過身子上課。

這是來自曾經憎恨他的人的最高褒獎。

王雨旗緊緊絞著雙手手指,防止自己因為太激動而渾身顫抖。小胡是對的!人是有記憶的,所有的正義都會被記錄在見證人的記憶之海裏,海面下才是龐大冰川的樣貌!他原來終究不是一事無成,那些愚蠢又慘烈的堅持在這片校園裏留下了真切的痕跡,並改變著人們的看法。既然如此,結果的好壞又有什麽關系呢?抵抗規訓而頭破血流的慘烈正是青年之精神的最後挽歌。

窗外那紅色橫幅礙眼得很。

王雨旗盯著那行字,體內湧出一陣陣前所未有的無法釋放之力量激蕩著他的心靈,是振奮,是反抗,是自我懷疑,是憤怒,是迎逆風緩緩張開的翅膀。王雨旗突然跑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曹雅蓉的畫室,在一群學生的驚詫目光下奪走了雅蓉手裏的顏料罐,隨即猛地折返回去。他跑得胸腔疼痛欲裂,但是越是如此他越是快活,甚至自虐般越跑越快。那可笑的橫幅再次出現在王雨旗眼前,這一次王雨旗沒有猶豫,手拿顏料這句對學妹侮辱性的話語狠狠潑了上去!

“王雨旗!”課堂老師猛喊了聲他的名字。

他回過神來,發現全班同學都看著自己,窗外的橫幅好好的,天空依舊那麽湛藍,學院路上還是人來人往。“上我的課還走神?”“對、對不起。”王雨旗心虛地道了個歉,慌忙翻書,有些無地自容。

校園內的夏花罔顧時節依舊綻放,被風一吹,搖搖晃晃。今年夏天無比漫長,好像永遠揮霍不完,溫暖午後的光芒永遠能穿過欄柵。此時,路上突然走過一位穿著長衣長褲的女孩,頭戴鴨舌帽,墨鏡口罩配齊,全副武裝,王雨旗再次走神,被窗外這位女同學的行為所吸引。只見那女孩兒環顧四周,確認安全後拿起噴漆直接對著那條橫幅噴繪了一個□□圖案。

王雨旗驚了:這他媽的不是小胡最愛畫的嗎?!

小胡破壞完畢轉身,似乎是看到了窗戶後頭的王雨旗,站在那兒給他比了個中指,然後迅速跑開了。王雨旗轉過頭來,臉上滿是無法掩藏的笑容。他不能被打倒,因為他的朋友沒有被打倒,他的小組更不會被一次錯誤的暴力而打倒。

瑪拉精神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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