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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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王雨旗此刻站在主動退學的邊緣。

“為什麽,網上,又冊那,有我的帖子!”他簡直是怒吼了出來,“還是,老娘的,裸照!”曹雅蓉連忙勸他:“消消氣消消氣,來來,喝口水。”王雨旗一把推過:“不喝!”小胡忙不疊給他擦汗:“還可以的,也算是背面,看不清楚的。”王雨旗氣得臉更紅了:“看不清個屁!把我側臉照得清清楚楚!腋毛都看得見!”

疼疼拍拍他肩膀:“查過IP了,用的□□,只能說處心積慮。”“這次評論其實還可以,都誇你屁股圓。”“圓個卵!我沒臉見人了!”王雨旗羞憤欲死,平生第一次想去北京上fang網信辦,“如果讓我曉得偷拍的人是誰,老娘把他吊扯下來!”

他沒敢在食堂吃早飯,全靠姐妹外賣接濟躲過人流,但是再躲也躲不了每天老師上課的點名。他手捧書本,顫顫巍巍走向公共課階梯教室,就在那一刻,王雨旗生平第一次有了成為偶像劇女主角的感覺: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在同一時間掃向自己,不曉得的還以為是軍校。

“站在這兒幹嘛?”老師催他。

王雨旗動了動嘴唇,低頭小跑進教室。

這種感覺像沈默的淩遲。全班人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他卻被他們的眼神一道道割開,被宣判為有罪。沒有經歷過校園霸淩的人能不能明白這樣的感覺,王雨旗並不知曉,他只是很羨慕身邊的“正常人”,“正常人”只要符合主流價值觀與審美就能躲在各類隱形權利身後,而他不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是無論他怎麽做都會被人議論,長大了以後他才明白,比起是非對錯,人的本性更熱衷創造“他者”用以感知自我,隔離出一個“錯誤”用以證明自己的正確,自己只是不幸成為了羔羊而已。

他依舊低著頭,拿起手機給聊天群發消息,但其實只是隨便打幾行字又刪除,因為他害怕對上任何一道視線。他得假裝自己完全沒有發現周圍的異樣,用不知道來瓦解這場淩遲。這招通常是有效的,只要裝裝傻,人們很快就會淡忘他轉而其他的八卦,就像巡視監獄的警員們去打個盹。他還是想用一貫的玩笑來應對過去,裝瘋賣傻,口不擇言,外人說他瘋他就裝得更瘋。他打開那個帖子,打字回覆“誰暗戀老娘?”,打完再次刪除,反反覆覆,最後還是抖著手指點了“舉報”鍵。

他想若無其事地擡頭看黑板記筆記,表現得與平常無異,讓所有人覺得沒什麽可看的。但是他的頭被強烈的羞恥感死死摁了下去,怎麽都擡不起來,好像自己是個婊子,應該立刻消失。他很想大哭一場,但是如果此刻哭了的話倒是被人看了笑話,更被人放在放大鏡下討論。為了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繃緊了每一根神經,身體逐漸開始顫抖,每一次細微的抖動頻率都在和這場對“他者的隔離”做鬥爭。

這時,一條信息如及時雨般拯救了王雨旗。汪賀西給他發了條“下課來辦公室”的簡短通知,王雨旗終於有機會捧著手機敲敲打打,仿佛向全世界證明了自己依然擁有正常的社交,與他們在座所有人無異。

時間被折磨得如永遠那麽長。

當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王雨旗拿了書包第一個沖出教室,以最快的速度沖進了學生會的辦公室。不管那辦公室裏坐了豺狼還是虎豹,只要能讓他遠離群眾,那個辦公室就是個安全的孤島。他氣喘籲籲推開了那扇門,然後狠狠甩上,再鎖死。

汪賀西的辦公室第二次被人破門而入,肇事者還是王雨旗。他放下筆,開始饒有興致地打量對方的表情。

“喊我幹嘛?”王雨旗冷著臉,眼眶有點紅。

汪賀西也冷著臉,坐在桌後裝得老神在在派頭十足:“你現在是學生會的幹部,要註意形象。”

“註意什麽形象?!”

“我們學校論壇有關你的帖子你看到了麽?”他撈起手機開始煞有其事地翻記錄,“學生對你個人形象的評價非常差。”找到那張模糊的偷拍圖片,放在王雨旗眼前。

王雨旗低頭看了看,沒響。

汪賀西還沒開口問他是怎麽回事,就瞧見他哭了。如果說美人的眼淚是珍珠,那眼前人的淚水像什麽呢?他平日裏那個我行我素的潑辣勁兒都消失了,此刻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任淚珠不斷地滴落下來。窗外的鳥兒被風驚擾,吵鬧成一片,窗簾一下下飄動起來,而汪賀西渾然不覺。他站起身走到王雨旗跟前,端詳著被自己弄哭的人的臉,竟然也能感受到他的傷心。

王雨旗終於捂住臉哭出了聲,將嗚咽阻隔在手掌內。汪賀西擡起手,但又不知道應該搭在什麽地方,便伸去桌上抽了紙巾遞給王雨旗。“別哭了,我又沒說你。”“你剛才不是說我了?”王雨旗擡起頭,雙眼紅得跟個兔子眼睛似的,鼻尖也泛了紅,透著水光。汪賀西情不自禁將紙巾抹上了他的臉,揩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你別……”王雨旗皺著眉躲開。

汪賀西最愛瞧他這幅倒黴樣子,頓時心情愉悅:“我說你什麽了?我什麽都沒說你就哭了。”

倒黴星吸了吸鼻子,沒響,他的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有初春時空氣中潮濕又暧昧的味道。窗外的鳥兒依舊輕快地叫著。半晌,他似乎是反應過來了一般,擰起眉毛瞪向對面人:“我註意什麽形象?我他媽洗澡難不成還穿著衣服洗了?!”

對面人插著口袋倚在辦公桌沿,似笑非笑。

“你開心個什麽勁?”王雨旗抹了抹眼睛,講,“被你訓話的難道不應是偷拍我的那個賤人麽?”

“嗯。”

“最好別讓我找到他,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就把他扒光,當眾羞辱,捏爆他蛋!”

汪賀西咽了口口水。

“然後再綁起來,拍艷照掛到網上賣去。我看他還敢不敢浴室偷拍!”

“他要是還拍呢?”

“還拍?”王雨旗頓了頓,嫌棄地看著他,“還拍那豈不是暗戀我了?你是不是有毛病?”

汪賀西聽到這話似乎受了極大的冒犯,瞬間蹙眉並坐回了辦公桌後面,表情也冷了下來。他低頭開始處理文件,不再看向王雨旗:“你的就職報告和計劃書什麽時候給我?”

“明天。”

“嗯,走吧。”

王雨旗也不知道自己又怎麽得罪他了,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子,轉身就走了。“神經病。”他嘟嘟囔囔離開辦公室,倒是覺得清醒了些,校園在他眼裏又恢覆了往日的活潑景象。時間尚早,王雨旗走去湖邊的長凳坐下,讓自己的身影和樹冠一同倒映在碧藍的湖面之上。坐了一會兒,王雨旗拿出手機給他媽打了個電話。

“餵,媽。”

……

“嗯,沒事,就是無聊了。”

……

“學校當然無聊啊,而且我發現名校的學生也不怎麽樣,傻逼的分布比例還是很平均。”

……

“那你上班吧,我回頭再給你打。”

他掛了電話,一動不動凝望著那平靜的湖泊,覺得自己依舊無比熱愛著這個世界。在被隔離成他者之後,他的世界只剩下毫無意義的抒情,煙霧襲住了他的眼睛,腦中的音符隨著節奏敲響成寧馨的旋律,天地同在。多麽覆雜的情感。王雨旗覺得這是才他掙紮多年的源頭。

“瑪拉。”

王雨旗轉過頭,臉頰碰上了冰冷的鋁罐,激得他起了雞皮疙瘩。“小胡?”

“你坐在這裏幹什麽?”小胡把罐裝可樂丟進人懷裏,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裝沈思者嗎?”

王雨旗接過飲料,看了看,又看向好友。

“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小胡朝他揚了揚眉毛,然後笑了。王雨旗也不知何故隨她笑了起來,有些傻。小胡講:“你還記得你大一那會兒跟班長吵架麽?”

“不記得,吵架次數太多了。”

“哎呀。”小胡打開自己手裏的飲料,“我一開始也很討厭你的,覺得你太drama queen了。換成中文呢就是傻逼。”

王雨旗沈下臉。

“但是有一次,你當著全班的面和班長吵架。班長問你,王雨旗,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做個正常人麽?然後你發飆了,說,我在你眼裏本來就不正常,怎麽去做正常人?況且你眼裏的正常在我眼裏才是不正常,我有要求過你’正常’嗎?我有要求過這個班級’正常’嗎?”

“哦哦哦我記得!我想起來了,那個傻逼。”

“那一刻你在我心裏簡直是偉大。”小胡舉起罐裝飲料跟王雨旗的碰了碰,“少數派的偉大。”

王雨旗再次傻笑起來。

“疼疼和雅蓉也是,他們其實一直都佩服著你,在我們幾個眼裏你的不服輸就已經是我們所有人勝利了。平心而論我做不到你這樣,我會害怕。”

“我也會害怕。”

“但你是不會妥協的瑪拉。”小胡看著他,“每一次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王雨旗癟了癟嘴,眼眶再次泛紅。

“我給你看個東西。”小胡拉起他的手,拉他離開冷清的湖岸,走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越暗淡的天際線,踏上百周年紀念講堂的路,最後來到貼滿各種海報的三角地。她拉著王雨旗走去其中一幅不起眼的海報前。“你看。”海報配色很先鋒,一看就是曹雅蓉的風格。擡頭是惡搞的“藍貓淘氣相親甕”大字,底下簡單的三兩行小字:

你看的書,聽的音樂,念的大學,都無法代表你;你遭受的非議,聽到的嘲諷,受到的不公,也無法證明你。

你就是你。

此地歡迎所有邊緣人士的加入。外形,年齡,愛好,取向……在這些標簽之下,我們期待本真的你加入這個大家庭,一同交流,克服困難,正視並接受真正的自己。

“我覺得我也是同性戀。但我不喜歡女人,我內心把自己當一個男孩子,所以我一直和不同的男人上床,卻從沒有談過戀愛。”小胡依舊緊緊拉住王雨旗的手,極力掩蓋自己平淡語調下洶湧的情緒,“疼疼是無性戀,沒辦法接受□□。雅蓉有戀物癖,曾經對畫筆產生過性沖動。我們從不敢跟任何人傾訴,更不指望別人接受,因為連我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怪物,是恥辱,直到遇見你為止。”

身後人來人往。小胡與王雨旗緊緊牽著手,背對著人群,面龐已經被止不住的淚水打濕。

“雨旗,我們需要你。”

“嗯。”

“請你一定不要灰心。”

“我一定不會灰心。”

他們在人群中顯得無比渺小,似乎瞬間就要被洶湧的人流壓垮,但是碧藍的湖水還在,夏日的微風也在,青年們纖細的精神在淚水的讚美下將永遠留在這片三角地,遠方響起歌聲,友誼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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