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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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寢室裏空空蕩蕩,所有人都去上課了,室友的電腦屏幕還一閃一閃發著光,王雨旗掃了一眼,界面停留在方才的大選直播上。“啊……”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將雙手掩上面孔。這回是真的在全校面前醜態畢露了,他甚至不敢看一眼手機。

為什麽會這樣……他拉開椅子後連坐正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倒在了書桌上。紅潮從耳朵開始一路蔓延,燒過臉龐,脖子,直至整個身體。被憤怒沖昏的頭腦令自己的思想成了身體最骯臟的秘密,王雨旗此刻被洶湧的羞恥感包圍,恨不得立刻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為什麽會這樣……”他緊閉眼睛再次呻吟出聲,一遍遍回憶自己在禮堂做的舉動,每個細節都成為他消失的最好理由。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他應該早聽朋友們的勸就這麽算了,熱血漫畫中一擊得勝萬眾矚目的少年只活在別人的書中,他這蠢笨沖動的靈魂又能做的了什麽呢?王雨旗哭得蜷起了身子,緊緊捂住面龐。原來他的一言一行都讓人厭惡,自己並沒有纖細的感情,也沒有妙趣橫生的幽默,他不過是不追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罷了。

陽光倦倦地照在他的身上,在斑駁的墻壁上投射出青年不住顫抖的身影。

許是哭得過了頭,王雨旗此時腦子呈現出類似缺氧的癥狀,昏昏沈沈,思維遲鈍。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了墻上那個變了形的影子,盯著它瞧了半天。這粗糲的剪影逐漸變幻著形態,時而怒發沖冠,時而萎靡不振,他想,呵,上帝給了他一顆醜角獨有的孤獨的心靈,他甚至比卡西莫多更醜陋一些。

也不知什麽時候,雲朵悄然飄了來,逐漸遮擋住了影子。王雨旗偏過頭去,他那大腦袋又在墻面上露了出來。“讓我靜靜吧。”他嘟囔著擦拭起臉上的淚水,換了個位置靠在桌邊,這樣他就能離烏雲的陰影遠遠的。疲憊的大腦影響了他的視覺,他看到可憐的自己縮在墻邊玩著布娃娃,給娃娃穿衣服,穿了脫,脫了穿,而其他人不屈不撓地跟在後頭阻撓他小小的幸福。他不停挪動著位置,影子的活動範圍也越來越小,直到他退到墻角,毫不起眼,但是格外安全。王雨旗拿著心愛之物在牢籠裏繼續編織者自己的幸福,他用甜蜜的幻覺創造了另一個世界。

突然,一陣清風吹來,拂過他的雙臂。

雲的影子迅速占領整個墻面,而風抓住他的痕跡和自己在禮堂被人拉住的感覺一模一樣。他一嚇,睜大眼睛驚恐地望向窗外,這道雲就這麽輕易地抹平了所有光影,一個人偏安一隅的幸福就這麽在頃刻間被剝奪,而窗外竟一切如常。王雨旗徹底清醒了過來,將註意力集中回自己真實的身體上,纖細的手臂有被抓握的紅痕,那是自己精神被送入進集中營的罪證。

他慌亂地擦幹凈了面龐上最後一滴淚,逐漸恢覆平靜。“我這哭哭啼啼的又有什麽用呢?錯的難道全是我麽?”王雨旗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選舉相關信息,意外的是,整個校園網竟然沒有一條討論,似乎觸動一些敏感詞的發言都被屏蔽或刪除了。他嘗試著發了一條,果不其然被提示無法發送。“媽的。”他合上電腦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裏。雲朵又飄走了,墻壁上再次清晰地顯著他影子輪廓,有些孤零零。王雨旗盯著墻壁,漸漸生出了些憤怒來。

他走去窗前,一把將窗簾拉了起來:“只有弱者安心地躲在牢籠裏!”市民們循規蹈矩地躲在藩籬中搭建自己的伊甸園,並欺騙自己偉大的……各種什麽主義正在到來,不不不,他才不會。

王雨旗拿起手機,對同伴們發了消息:“我還去給精壯小夥子送溫暖!”然後離開寢室,再次朝汪賀西的教室走去。如果他是一個身心疲憊的中年人,那或許可能“算了”,並給自己裝點上各種漂亮華麗的借口,諸如“高情商”、“生存智慧”、“成熟表現”之類。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去想,事實上已經有了民間哲學家幫忙創造了這些惡毒的詞匯,戕害著失意人的心靈。他們與殺人無異,而王雨旗呢,難道因為一次失敗的挑戰而鉆入舒適圈中開始慢性自殺麽?這一次他沒有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他覺得自己做了正義之事,替全校師生實踐了無人敢實踐的言論自由,他有什麽可感到羞恥的呢?羞恥的應該是汪賀西罷!

下課鈴聲再次準時響起,教室裏湧出一波又一波的人,纖細的靈魂與腐爛了的行屍走肉混將在一起,沒人可以分辨。王雨旗焦急地盯著那狹窄的門。

“你找汪賀西麽?”

“是的。”

“他沒來上課。”

“哦……”

“你可以去他寢室看看,穿過花園。”同學給他指了個方向,“那幢樓。”

“好的,謝謝。”

他轉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又情不自禁地跑了起來。王雨旗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容易急躁,但凡是心中所想,身體就一定誠實地執行,比如現在,他滿心就只有一個念頭便是找到汪賀西,那沒有什麽會是阻礙,堅硬的石板路也好,密集的人群也好,可笑的娘娘腔的奔跑姿態也好。這是他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也是他所驕傲的地方。

他每一次奔跑的時候,都像是在深淵邊緣虎口逃生的歷險。

“餵。”

“啊!”王雨旗措手不及被拉住,他嚇得滿臉慘白朝身後望去,“汪賀西?!你拉我做什麽?”

“難道你還想再撞我第三次麽?”汪賀西站在學校花園的小徑旁,逆著光,高大的身影將所有的雲朵遮擋在天邊。“我……啊!餵!”王雨旗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他扯住領子拉去樹後,“你放開!”“放開?”汪賀西一挑眉毛,怒極反笑彎起嘴角,“我舍得放開你?”

“你幹嘛?”王雨旗被迫仰頭看著他,心臟砰砰直跳。

“我倒是要問問你你幹嘛。”汪賀西攥緊他的領口,緩緩湊近,“背後調查我,膽子倒不小。”

王雨旗咽了口口水。

“王雨旗,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呸!”王雨旗也不知哪來的怒火,反唇相譏倒,“你以為你是誰?我調查你怎麽了,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還,可拉到吧。”

汪賀西看著眼前這人眉毛擰起伶牙俐齒的,竟然忘了罵回去,就這麽傻乎乎地攥著人家的領口,視線朝下,能直接見到藏在體恤裏的……他當即就松開了手,不自在地站遠了開來。

就在他要開口講話的時候,小徑旁憑空出現兩個人過路人,鬼鬼祟祟,交頭接耳:“他們兩個剛剛好像接吻啦?”“我拍下來了。”汪賀西看看王雨旗,再看看那兩個好事者,直接楞住。王雨旗也發現了他們,朝他們喊了聲:“看什麽看啊?!”那兩人嘻嘻哈哈跑走了。

汪賀西捂住額頭。

王雨旗好不奇怪:“他們講什麽呢?”

“沒什麽……”算了。

“那個,我要問你,你之前在臺上講的算不算數?”

“什麽?”

“你怎麽給我裝傻?!”

王雨旗向前一步,怒目圓睜,“你說過,如果你贏了這次競選,就選我當副手幫你管學生會。”

“我沒說過。”汪賀西後退一步,險些貼上樹幹。

“好你個汪賀西,說話不算話,不要臉子!錄像都給你錄下來了。”

“我只說過我會給你一個進學生會的機會,沒說過喊你管學生會。你做夢呢?”

王雨旗頓了頓,繼續講:“那你得說話算話。我幫你拉選票。”

“你不是當著全校人反對我麽?怎麽這回當叛軍當得那麽快了?”汪賀西有點好笑,雙手插進西褲口袋,再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覺得這人內心所謂的正義感也不過如此。王雨旗早習慣了別人對他的各種評價,根本不在乎這位執委會主席的態度,只是講:“我幫你贏,讓我進去。”他眼內坦蕩蕩的火如跳動的音符,敲擊在汪賀西的眼內,奏成了一曲數年來未有之新樂章。

“行啊。我既然說了就不會反悔。”

“很好。”君子協議,骯臟約定。

“我很好奇你能用什麽辦法幫我贏。”

“我、我還沒想好。”

“那你最好快點,投票還有……”汪賀西看了看表,“還有三個小時就結束了。”

王雨旗看到他手臂上殷紅的一塊,明顯是燙傷痕跡,好奇地觀察起來:“你手怎麽了?”問完隨即意識到什麽,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不會吧?!你這個皮膚基因也太脆弱了吧?我被你澆到頭上都沒事情。”

汪賀西不響。

王雨旗的手機提示音突兀響起,他點開看了一眼,表情開始精彩起來。汪賀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的臉,發現這個人似乎哭過,眼睛又些紅腫,但是他看向你的時候絕對不會讓你有任何憐惜之情。

“汪賀西,你最好看看學校論壇。”

他聞言掏出手機,打開便有無數的信息提醒湧出來,還沒點進最熱帖子就眼皮一跳。之前那兩人顯然把自己攥著王雨旗講話的樣子拍了下來,還傳上網去,照片乍一看就像二人在接吻。底下的評論精彩豐呈,堪比自己公然出櫃。

王雨旗想了想,突然重重嘆了口氣,開始握著手機打字。汪賀西看到最新一條評論:

Yuki:明顯的借位照片就不要博人眼球了,他根本不認識我,我是去找他道歉的。再一次,對不起汪賀西,你明知我汙蔑了你還願意敞開胸懷邀請我進學生會。你是真君子。

“行了。”王雨旗放下手機,朝他揚了揚下巴,“禮拜一別忘了請我上班哈。”說罷揚長而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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