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日輪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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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日輪山城。
*
朝堂風雲變幻, 短短不到半個月，李林甫下臺，張九齡返回朝堂，身陷謀逆漩渦的安祿山進京自辯忠奸。
天寶四年和天寶十四年的局勢大有不同, 最顯著的就是各地節度使的實力沒有擴張到十年後的程度, 就算安祿山私下裏膽大包天各種小動作, 長安的天子發話後他也得膽戰心驚的出面解釋。
可惜皇帝多疑卻多疑錯了地方, 該懷疑的不懷疑, 不該懷疑的卻在那兒吹毛求疵, 此番頂多讓安祿山消停一段時間，非但傷不到他的根本，反而會讓他之後變本加厲的籌謀造反。
皇帝的底線是一步步試探出來的，可想而知, 在發現就算確鑿的證據擺在面前皇帝都不信他會造反的情況下安祿山的野心是會收斂還是會繼續膨脹。
廣平王在長安城中忙的一天只剩下兩個時辰的睡眠時間, 每當他覺得朝廷可以停止下坡路的時候, 去一趟皇宮都能讓他消沈的半晌緩不過來。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他得換個地方清靜清靜。
前些日子是拉李林甫下馬的關鍵時期他必須留在長安，現在朝中有九齡公坐鎮，他也不適合繼續留在聖上面前出風頭, 正好江湖中的東瀛人需要處理，證據由他送至禦前，接下來的事情也該由他出面處理。
倓兒系兒以出游的名義前往江南，單單處理江湖上的事情還好, 調兵的話卻是多有不便。
事關兩國邦交，由他領了皇命再去交涉再合適不過。
一刀流的幕後主使藤原廣嗣是倭國的叛逆之臣，在倭國政變失敗導致沒有立足之地才遠走大唐，想必倭國天皇很樂意收到大唐送去的亂臣賊子大禮。
本國內政原不該讓他國插手, 但要是倭國沒本事解決自家的亂子，那大唐也不介意替他們做主。
……
揚州城中，李倓收到他們家王兄要來的消息心情大好，連糟心兄弟催他快些讓謝雲流李重茂出場都忍著沒動手。
他們來揚州又不是為了參加碧霞會武有什麽好急的？
“我們來揚州的確不是為了湊熱鬧，但是我們的時間也很寶貴，他李重茂憑什麽讓我們在這兒幹等著？”李佾對李重茂這個在他們那裏已經死了幾十年的廢帝沒有半點禮貌，他的禮貌是留給自己人的，帶著番邦外族禍害自家地盤的家夥不配得到他的好臉色。
謝雲流出現的晚也就算了，畢竟刀宗離揚州有些距離，他們還真的哄了謝雲流的大徒弟洛風還有洛風帶著的那些靜虛弟子當人質，所以可以對謝雲流這個苦主更加耐心。
可他李重茂憑什麽？他就在揚州附近搞事情憑什麽到現在一直不露面？
李系無腦附和，“就是就是，他憑什麽一直不露面？”
“因為謝雲流還沒來，李重茂一個人來了也沒用。”李倓把張牙舞爪的臭小子從板凳上拎下來，“早晚都能見著，你著什麽急？”
李佾用氣音回道，“我朋友說李重茂被東瀛那邊腌入味兒了，我沒見過腌入味兒的人是什麽樣兒，有點好奇。”
李倓挑了挑眉，對素未蒙面的李重茂也多了幾分好奇，“快了，沒有意外的話謝雲流很快就會抵達揚州，到時讓池叔帶你躲在屏風後面看。”
“說什麽呢？什麽話不能讓我聽見？”李系非常不滿的拍拍桌子，“讓池統領帶小八月看什麽？我的武功不比池統領差我也行！”
李倓笑了一聲，對某人的大言不慚不做評價，“過幾天王兄要來。”
“王兄要來？京城的事情解決了嗎？”李系這幾天只顧得玩完全沒管正事兒，還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爭鬥進行到了哪一步，“是李林甫被趕下臺？還是王兄略遜一籌被迫到江南來避避風頭？”
李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你當王兄和你一樣有勇無謀？”
李系嘖了一聲，“王兄贏就王兄贏，幹什麽還要罵我？”
有勇無謀怎麽了？他好歹有勇！
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無謀，他聰明著呢！
王兄在長安待的好好的忽然來揚州是因為什麽？因為不放心李倓，不是不放心李系。
如果倆人沒有對他遮遮掩掩，他肯定能讓王兄安心留在長安主持大局。
這才哪兒到哪兒，完全不用王兄親自出馬。
嘖嘖嘖，弟弟就是不行。
南陽王殿下臉上的嘲諷太過明顯，李佾連忙擋在倆人中間避免某人仇恨拉的太穩待會兒挨揍沒法出去玩，“三哥，大哥是為了李重茂來的嗎？”
“不全是。”李倓瞇了瞇眼睛，“一刀流在中原作惡多端，先前是朝廷沒有註意到，如今朝廷註意到了還有確鑿的證據，自然是要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屍體回去也是回去。
大唐不是東瀛那等蠻夷之地，在大唐作奸犯科要付出代價，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把屍體還回去都是看在兩國邦交的面子上，不然那些家夥死了只配扔到亂葬崗上餵野狗。
年表上說李重茂在東瀛游走於各大家族之中，還在那裏得到了天皇的賞識，藤原廣嗣兵敗逃亡後天皇還派兵讓他去追殺藤原廣嗣。
行，政鬥本就刀光劍影生死難料，但是東瀛的政鬥發生在大唐的地盤上是不是哪裏不對勁？東瀛沒地方給他們鬥？
他本來的計劃是讓謝雲流和李重茂提前割袍斷義，然後借謝雲流之手來解決一刀流。
雖然謝雲流很不好相處，但是很明顯，只要拿捏的準他會是個非常容易利用的工具。
讓倆人割袍斷義容易，在謝雲流眼皮子底下捉拿李重茂還是有點難度，李重茂那裏只能再做打算。
不過既然王兄也要來揚州，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
李系站在門口聽他說完，然後試探著問道，“王兄打得過謝雲流？”
聽說謝雲流叛出純陽之前就已經有了純陽子七成的功力，這些年在東瀛闖蕩也沒放松修煉，那劍魔的稱號可不是用來嚇唬小孩兒的。
王兄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私下裏已經那麽厲害了嗎？
李倓額角劃下幾道黑線，“王兄打得過，我也打得過，李八月也打得過，家裏就你一個人打不過！”
還打謝雲流，怎麽不上天呢？
“又著急又著急，我不問了還不行嗎？”李系撇撇嘴，可能是反應過來問了個傻問題，嘟囔了兩句就顧左右而言他，“王兄大概什麽時候能到？需要我做什麽嗎？”
李倓扯扯嘴角，努力表現的心平氣和，“你要做的就是帶李八月出去玩，讓他玩開心了就行。”
李佾感動的眼淚汪汪，上前抱住親親兄長的腿深情的喊道，“三哥~~~”
雖然這裏的哥哥看上去兇巴巴，但是他知道哥哥心裏有他嗚嗚嗚嗚嗚嗚嗚。
李倓被小家夥這九轉十八彎的尾音兒激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二話不說將人從腿上撕下來，“好好說話。”
“好！”小家夥立刻端正態度，“三哥你知道嗎？我和二哥這兩天在揚州城認識了一個可以和鳥獸溝通的人，等我今天再去打探打探，我有預感，他可能就是我朋友在信上提到過的‘公頁跑跑’。”
隱約記得在淩雪閣陪大哥梳理年表的時候看到過嶺南獸王莊頌氏一族，頌氏一族好像還和聖上身邊的宦官高力士有點關系。
具體是什麽關系沒記住，反正知道是沾親帶故。
還有那個被算計的名聲盡毀的頌氏，年表上寫了他們的莊主為了讓獸王莊重新立足於江湖足足十來年都在堅持不懈的懲惡揚善，戰亂爆發後更是奔波於洛陽、太原協助抵禦狼牙。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現成的勞動力啊！
他的回家條件是協助大哥挽救大唐，至少二十年內不能讓大唐出現他們那裏那樣殘酷的戰事。
糟心的是挽救大唐最大的敵人不是掀起戰亂的安祿山史思明等人，而是宮裏那位沈溺於盛世太平的皇帝。
敵人太過強大，即便是大哥也得步步為營才能求得些許勝算。
唉，這裏的老天爺怎麽那麽不給面子，是這時候的聖人還沒到天打雷劈的地步嗎？可是楊貴妃都進宮了，劈他一下不冤枉！
如果這裏的聖人也能遭天譴，接下來就是他們的太子爹順理成章登基。
別管他能不能坐穩皇位，反正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是天經地義，太宗皇帝的神魂回來也沒法說什麽。
太子又沒死，就該是太子繼位啊。
就他們那太子爹的能耐，大哥架空他就是手拿把掐。
可惜了，這兒的老天爺太吝嗇，連道雷都舍不得劈。
不過問題不大，老天爺不幫忙就不幫忙，他們可以對著年表來找幫手。
頌少風，公頁少風，拆的還挺好聽，回頭再和仙人朋友寫信的話他也可以把名字拆成木子八月來落款。
“三哥你繼續忙，我和二哥打探消息去啦。”
李佾精神滿滿出門，留下他們家三哥在那裏想他們遇到的那個可以和鳥獸溝通的人是誰。
李系也好奇的很，“所以你前兩天站在人家前面前不肯走是因為這個？那小子在將來很厲害？”
“很厲害，相當厲害，超出凡人範疇的那種厲害。”李佾重重點頭，“二哥你聽說過神獸乘黃嗎？他們一族可以和乘黃簽訂契約，那可是神獸。”
在認識仙人朋友之前他只在書上見過乘黃，誰能想到這邊的大唐竟然真的有神獸出沒？
他說什麽來著，這兒就是仙界版的大唐，和他們那邊的凡間界大唐到處都不一樣，也比他們那邊的大唐難治理的多。
這大概就是能上天入地的代價吧，如果有高深武功的代價是江湖人擾亂民間，那他覺得還是他們那個沒有高深武功的大唐好。
大家都很弱，弱弱的，很安心。
嘰嘰喳喳的倆人出去玩，院子裏很快安靜下來。
李倓皺起眉頭，“他們在城裏結識了陌生人？”
“殿下，獸王血脈可溝通鳥獸，那位是獸王莊頌家的少莊主。”藏身暗處的淩雪閣弟子悄無聲息出來，“頌氏一族已經遷離蒼梧故地隱居於秭歸北方的群山之中，這些年與外界幾乎沒有往來，那位少莊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依舊以為他們的姓氏是‘公頁’而非‘頌’。”
李倓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原來如此。”
難怪他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原來是已經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的獸王血脈。
頌氏一族遷居秭歸的原因他知道，其中還牽扯到一樁慘案。
南邊的廣州是通海夷道，城裏番邦人眾多，其中一部分結成勢力便成了匪寇。
那些匪寇最初在海上為非作歹，後來漸漸發展成在城裏也敢擄掠，廣州的官兵將他們逼出廣州趕入深山，卻意外的讓他們發現了藏在深山之中的舜英城。
開元十八年，也就是十五年前，那群番邦匪寇和山裏的原有的賊匪在蒼梧附近瘋狂劫掠，很快蒼梧之野的大小勢力便聚集到獸王莊，蒼梧君頌同秋將他們的家眷都安置在舜英城中。
可能是消息有誤，也可能是蒼梧君一時大意才中了匪寇的調虎離山之計，嶺南群俠以頌氏為首抵禦匪寇，蒼梧君頌同秋卻下達了錯誤的撤離決定以致舜英城老幼盡數冤死。
自那之後，頌氏便在江湖上失去了立足之地，蒼梧百姓、嶺南群俠都容不下他們，他們只能背井離鄉舉族遷離故土。
頌氏已經十幾年沒有動靜，怎麽會有族人忽然出現在揚州？
李倓敲敲額頭，只恨離開長安之前沒能將那份神秘的年表全部背下來。
天書太過重要不能隨身攜帶，偏偏那上面的記錄太多，只看一遍沒法將所有的事情都刻在腦子裏。
之前看年表的時候將重點放在了皇室和安史之亂上沒怎麽註意別的，頌氏舉族隱居深山的緣由他知道，頌氏為什麽重出江湖他是半點也想不起來。
獸王血脈十幾年沒在江湖上露面，忽然出現肯定圖謀不小，不知道派出來的是誰，那倆傻子該不會被忽悠吧？
建寧王殿下很不放心，他覺得很有需要跟去看看。
“殿下，那位少莊主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出來回話的淩雪閣弟子小心解釋道，“如果沒有猜錯，他應該是偷偷從家裏跑出來的。”
秭歸離揚州太遠，具體是怎麽回事淩雪閣也沒有消息，不過分析情報他們淩雪閣是專業的，應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南陽王殿下好歹比那位獸王莊少莊主年長四五歲，有他在應該不至於被忽悠。
李倓招呼廊下的池清川一起出門，同時回道，“那可未必。”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可能是海上的消息不好傳，李俶都到了揚州謝雲流還沒到。
廣平王大駕光臨，別院裏告狀的告狀抱怨的抱怨，還有一個完全不管倆哥哥在幹什麽一心和他們家大哥分享旅行經歷的小家夥，吵吵嚷嚷的讓藏身暗處的護衛都忍不住退遠了點兒。
鈞天衛和淩雪閣弟子全都心有餘悸，不是他們沒見識，而是以前真的沒見過這種場面。
李俶笑吟吟帶弟弟們進屋說話，他說什麽來著，繼續待在長安早晚給他壓抑出病來，還是得出門散散心才行。
三個弟弟各說各的，廣平王殿下也不制止，直接一心三用聽弟弟們嘰嘰喳喳。
建寧王殿下有點惱火，“王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在聽在聽，倓兒說的王兄都記著。”李俶笑道，“朝中局勢稍後再說，倒是這揚州的亂象可以消停消停。聖上大概也覺得番邦外族在大唐太過囂張有傷顏面，特意給了王兄調兵之權。”
李系聳聳肩，“還是王兄厲害，能光明正大的調兵，前些天在千島湖我怎麽說都沒人搭理，最後去大營撒了次潑營中將領才派兵幫忙，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的兵。”
李佾扯扯他的衣袖，“二哥，安祿山敢派那麽多兵過來，應該是提前和附近的主事官員打過招呼了。”
別說什麽偷偷摸摸藏著掖著，一個人兩個人還好說，幾百人的大營根本藏不住。
不是所有的兵都跟他的仙人朋友一樣不需要飲食，幾百個兵加上戰馬的吃喝嚼用不是小數目，莫說朝廷有專門的官員負責市場買賣，就是附近村寨那些經常采買東西的百姓也會有所察覺。
要麽提前準備好糧草藏進深山老林，要麽就提前打點好周圍，千島湖那麽繁華的地方不可能悄無聲息藏了個叛軍大營。
李俶揉揉小家夥的腦袋瓜，“佾兒說的沒錯，各地軍營裏的蛀蟲也不在少數。”
“連小孩子都能猜到，而你……”建寧王殿下幽幽開口，“還不如小孩兒。”
“好了好了，來說說這裏的情況。”李俶打斷兩個弟弟之間的針鋒相對，“我這裏的最新消息，謝雲流和李重茂都在日輪山城，要見他們可能得再等些日子。”
李系在旁邊坐下，“日輪山城？什麽地方？”
李俶輕飄飄解釋道，“一個倭國窺探中原的秘密島嶼。”
寇島南邊有個聽月島，此島以冬天月亮明靜清爽，海風隨夜光浮動，海潮聲不絕於耳的情形而得名。
聽月島四周有很多大礁石和漩渦，過往船只很難靠近，但由於位於中原和倭國之間，所以被倭國選來當做與中原通商的中途島。
許是大唐對倭國的態度太好了，倭國那邊竟然有人提議以武力占領中原來取代和大唐的和平貿易，令人費解的是，那些人的聲音還挺大。
保守勢力支持和中原和平通商，斬左勢力支持武力占領中原。
兩方勢力相爭，聽月島最初只是一個作為商業中轉和中途貿易的島城，之後逐漸大範圍改建，慢慢轉化成島型壁壘並改名為日輪山城，如今的城主也是斬左勢力的陰陽家少主源明雅。
“王兄，那個什麽什麽城不是船只很難靠近嗎？那麽多礁石漩渦在島嶼周圍什麽樣兒的商船能抗住啊？”李系不太理解，“那群東瀛人的腦子真的沒毛病？通商島嶼能這麽選？”
如果是選來秘密窺探中原的島嶼那的確應該難以靠近，人越少越容易藏住他們的真實目的。
他知道大隱隱於市的道理，也知道用表面的友好通商可以更好的遮掩他們的真實目的，但是他們選的地方就沒法讓秘密窺探和通商中轉同時進行。
通商島嶼最重要的是什麽？不是本地的物產有多豐富，而是交通便利。
那個什麽什麽城呢？島嶼周圍到處都是大礁石和暗流漩渦，海上又不是沒有別的安全的島嶼可以去，商賈是不要命了嗎非得往那裏跑。
李俶唇角微揚，“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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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俶總（[奶茶]）：連系兒都能發現不對，可見是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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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風雲變幻, 短短不到半個月，李林甫下臺，張九齡返回朝堂，身陷謀逆漩渦的安祿山進京自辯忠奸。
天寶四年和天寶十四年的局勢大有不同, 最顯著的就是各地節度使的實力沒有擴張到十年後的程度, 就算安祿山私下裏膽大包天各種小動作, 長安的天子發話後他也得膽戰心驚的出面解釋。
可惜皇帝多疑卻多疑錯了地方, 該懷疑的不懷疑, 不該懷疑的卻在那兒吹毛求疵, 此番頂多讓安祿山消停一段時間，非但傷不到他的根本，反而會讓他之後變本加厲的籌謀造反。
皇帝的底線是一步步試探出來的，可想而知, 在發現就算確鑿的證據擺在面前皇帝都不信他會造反的情況下安祿山的野心是會收斂還是會繼續膨脹。
廣平王在長安城中忙的一天只剩下兩個時辰的睡眠時間, 每當他覺得朝廷可以停止下坡路的時候, 去一趟皇宮都能讓他消沈的半晌緩不過來。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他得換個地方清靜清靜。
前些日子是拉李林甫下馬的關鍵時期他必須留在長安，現在朝中有九齡公坐鎮，他也不適合繼續留在聖上面前出風頭, 正好江湖中的東瀛人需要處理，證據由他送至禦前，接下來的事情也該由他出面處理。
倓兒系兒以出游的名義前往江南，單單處理江湖上的事情還好, 調兵的話卻是多有不便。
事關兩國邦交，由他領了皇命再去交涉再合適不過。
一刀流的幕後主使藤原廣嗣是倭國的叛逆之臣，在倭國政變失敗導致沒有立足之地才遠走大唐，想必倭國天皇很樂意收到大唐送去的亂臣賊子大禮。
本國內政原不該讓他國插手, 但要是倭國沒本事解決自家的亂子，那大唐也不介意替他們做主。
……
揚州城中，李倓收到他們家王兄要來的消息心情大好，連糟心兄弟催他快些讓謝雲流李重茂出場都忍著沒動手。
他們來揚州又不是為了參加碧霞會武有什麽好急的？
“我們來揚州的確不是為了湊熱鬧，但是我們的時間也很寶貴，他李重茂憑什麽讓我們在這兒幹等著？”李佾對李重茂這個在他們那裏已經死了幾十年的廢帝沒有半點禮貌，他的禮貌是留給自己人的，帶著番邦外族禍害自家地盤的家夥不配得到他的好臉色。
謝雲流出現的晚也就算了，畢竟刀宗離揚州有些距離，他們還真的哄了謝雲流的大徒弟洛風還有洛風帶著的那些靜虛弟子當人質，所以可以對謝雲流這個苦主更加耐心。
可他李重茂憑什麽？他就在揚州附近搞事情憑什麽到現在一直不露面？
李系無腦附和，“就是就是，他憑什麽一直不露面？”
“因為謝雲流還沒來，李重茂一個人來了也沒用。”李倓把張牙舞爪的臭小子從板凳上拎下來，“早晚都能見著，你著什麽急？”
李佾用氣音回道，“我朋友說李重茂被東瀛那邊腌入味兒了，我沒見過腌入味兒的人是什麽樣兒，有點好奇。”
李倓挑了挑眉，對素未蒙面的李重茂也多了幾分好奇，“快了，沒有意外的話謝雲流很快就會抵達揚州，到時讓池叔帶你躲在屏風後面看。”
“說什麽呢？什麽話不能讓我聽見？”李系非常不滿的拍拍桌子，“讓池統領帶小八月看什麽？我的武功不比池統領差我也行！”
李倓笑了一聲，對某人的大言不慚不做評價，“過幾天王兄要來。”
“王兄要來？京城的事情解決了嗎？”李系這幾天只顧得玩完全沒管正事兒，還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爭鬥進行到了哪一步，“是李林甫被趕下臺？還是王兄略遜一籌被迫到江南來避避風頭？”
李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你當王兄和你一樣有勇無謀？”
李系嘖了一聲，“王兄贏就王兄贏，幹什麽還要罵我？”
有勇無謀怎麽了？他好歹有勇！
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無謀，他聰明著呢！
王兄在長安待的好好的忽然來揚州是因為什麽？因為不放心李倓，不是不放心李系。
如果倆人沒有對他遮遮掩掩，他肯定能讓王兄安心留在長安主持大局。
這才哪兒到哪兒，完全不用王兄親自出馬。
嘖嘖嘖，弟弟就是不行。
南陽王殿下臉上的嘲諷太過明顯，李佾連忙擋在倆人中間避免某人仇恨拉的太穩待會兒挨揍沒法出去玩，“三哥，大哥是為了李重茂來的嗎？”
“不全是。”李倓瞇了瞇眼睛，“一刀流在中原作惡多端，先前是朝廷沒有註意到，如今朝廷註意到了還有確鑿的證據，自然是要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屍體回去也是回去。
大唐不是東瀛那等蠻夷之地，在大唐作奸犯科要付出代價，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把屍體還回去都是看在兩國邦交的面子上，不然那些家夥死了只配扔到亂葬崗上餵野狗。
年表上說李重茂在東瀛游走於各大家族之中，還在那裏得到了天皇的賞識，藤原廣嗣兵敗逃亡後天皇還派兵讓他去追殺藤原廣嗣。
行，政鬥本就刀光劍影生死難料，但是東瀛的政鬥發生在大唐的地盤上是不是哪裏不對勁？東瀛沒地方給他們鬥？
他本來的計劃是讓謝雲流和李重茂提前割袍斷義，然後借謝雲流之手來解決一刀流。
雖然謝雲流很不好相處，但是很明顯，只要拿捏的準他會是個非常容易利用的工具。
讓倆人割袍斷義容易，在謝雲流眼皮子底下捉拿李重茂還是有點難度，李重茂那裏只能再做打算。
不過既然王兄也要來揚州，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
李系站在門口聽他說完，然後試探著問道，“王兄打得過謝雲流？”
聽說謝雲流叛出純陽之前就已經有了純陽子七成的功力，這些年在東瀛闖蕩也沒放松修煉，那劍魔的稱號可不是用來嚇唬小孩兒的。
王兄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私下裏已經那麽厲害了嗎？
李倓額角劃下幾道黑線，“王兄打得過，我也打得過，李八月也打得過，家裏就你一個人打不過！”
還打謝雲流，怎麽不上天呢？
“又著急又著急，我不問了還不行嗎？”李系撇撇嘴，可能是反應過來問了個傻問題，嘟囔了兩句就顧左右而言他，“王兄大概什麽時候能到？需要我做什麽嗎？”
李倓扯扯嘴角，努力表現的心平氣和，“你要做的就是帶李八月出去玩，讓他玩開心了就行。”
李佾感動的眼淚汪汪，上前抱住親親兄長的腿深情的喊道，“三哥~~~”
雖然這裏的哥哥看上去兇巴巴，但是他知道哥哥心裏有他嗚嗚嗚嗚嗚嗚嗚。
李倓被小家夥這九轉十八彎的尾音兒激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二話不說將人從腿上撕下來，“好好說話。”
“好！”小家夥立刻端正態度，“三哥你知道嗎？我和二哥這兩天在揚州城認識了一個可以和鳥獸溝通的人，等我今天再去打探打探，我有預感，他可能就是我朋友在信上提到過的‘公頁跑跑’。”
隱約記得在淩雪閣陪大哥梳理年表的時候看到過嶺南獸王莊頌氏一族，頌氏一族好像還和聖上身邊的宦官高力士有點關系。
具體是什麽關系沒記住，反正知道是沾親帶故。
還有那個被算計的名聲盡毀的頌氏，年表上寫了他們的莊主為了讓獸王莊重新立足於江湖足足十來年都在堅持不懈的懲惡揚善，戰亂爆發後更是奔波於洛陽、太原協助抵禦狼牙。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現成的勞動力啊！
他的回家條件是協助大哥挽救大唐，至少二十年內不能讓大唐出現他們那裏那樣殘酷的戰事。
糟心的是挽救大唐最大的敵人不是掀起戰亂的安祿山史思明等人，而是宮裏那位沈溺於盛世太平的皇帝。
敵人太過強大，即便是大哥也得步步為營才能求得些許勝算。
唉，這裏的老天爺怎麽那麽不給面子，是這時候的聖人還沒到天打雷劈的地步嗎？可是楊貴妃都進宮了，劈他一下不冤枉！
如果這裏的聖人也能遭天譴，接下來就是他們的太子爹順理成章登基。
別管他能不能坐穩皇位，反正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是天經地義，太宗皇帝的神魂回來也沒法說什麽。
太子又沒死，就該是太子繼位啊。
就他們那太子爹的能耐，大哥架空他就是手拿把掐。
可惜了，這兒的老天爺太吝嗇，連道雷都舍不得劈。
不過問題不大，老天爺不幫忙就不幫忙，他們可以對著年表來找幫手。
頌少風，公頁少風，拆的還挺好聽，回頭再和仙人朋友寫信的話他也可以把名字拆成木子八月來落款。
“三哥你繼續忙，我和二哥打探消息去啦。”
李佾精神滿滿出門，留下他們家三哥在那裏想他們遇到的那個可以和鳥獸溝通的人是誰。
李系也好奇的很，“所以你前兩天站在人家前面前不肯走是因為這個？那小子在將來很厲害？”
“很厲害，相當厲害，超出凡人範疇的那種厲害。”李佾重重點頭，“二哥你聽說過神獸乘黃嗎？他們一族可以和乘黃簽訂契約，那可是神獸。”
在認識仙人朋友之前他只在書上見過乘黃，誰能想到這邊的大唐竟然真的有神獸出沒？
他說什麽來著，這兒就是仙界版的大唐，和他們那邊的凡間界大唐到處都不一樣，也比他們那邊的大唐難治理的多。
這大概就是能上天入地的代價吧，如果有高深武功的代價是江湖人擾亂民間，那他覺得還是他們那個沒有高深武功的大唐好。
大家都很弱，弱弱的，很安心。
嘰嘰喳喳的倆人出去玩，院子裏很快安靜下來。
李倓皺起眉頭，“他們在城裏結識了陌生人？”
“殿下，獸王血脈可溝通鳥獸，那位是獸王莊頌家的少莊主。”藏身暗處的淩雪閣弟子悄無聲息出來，“頌氏一族已經遷離蒼梧故地隱居於秭歸北方的群山之中，這些年與外界幾乎沒有往來，那位少莊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依舊以為他們的姓氏是‘公頁’而非‘頌’。”
李倓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原來如此。”
難怪他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原來是已經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的獸王血脈。
頌氏一族遷居秭歸的原因他知道，其中還牽扯到一樁慘案。
南邊的廣州是通海夷道，城裏番邦人眾多，其中一部分結成勢力便成了匪寇。
那些匪寇最初在海上為非作歹，後來漸漸發展成在城裏也敢擄掠，廣州的官兵將他們逼出廣州趕入深山，卻意外的讓他們發現了藏在深山之中的舜英城。
開元十八年，也就是十五年前，那群番邦匪寇和山裏的原有的賊匪在蒼梧附近瘋狂劫掠，很快蒼梧之野的大小勢力便聚集到獸王莊，蒼梧君頌同秋將他們的家眷都安置在舜英城中。
可能是消息有誤，也可能是蒼梧君一時大意才中了匪寇的調虎離山之計，嶺南群俠以頌氏為首抵禦匪寇，蒼梧君頌同秋卻下達了錯誤的撤離決定以致舜英城老幼盡數冤死。
自那之後，頌氏便在江湖上失去了立足之地，蒼梧百姓、嶺南群俠都容不下他們，他們只能背井離鄉舉族遷離故土。
頌氏已經十幾年沒有動靜，怎麽會有族人忽然出現在揚州？
李倓敲敲額頭，只恨離開長安之前沒能將那份神秘的年表全部背下來。
天書太過重要不能隨身攜帶，偏偏那上面的記錄太多，只看一遍沒法將所有的事情都刻在腦子裏。
之前看年表的時候將重點放在了皇室和安史之亂上沒怎麽註意別的，頌氏舉族隱居深山的緣由他知道，頌氏為什麽重出江湖他是半點也想不起來。
獸王血脈十幾年沒在江湖上露面，忽然出現肯定圖謀不小，不知道派出來的是誰，那倆傻子該不會被忽悠吧？
建寧王殿下很不放心，他覺得很有需要跟去看看。
“殿下，那位少莊主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出來回話的淩雪閣弟子小心解釋道，“如果沒有猜錯，他應該是偷偷從家裏跑出來的。”
秭歸離揚州太遠，具體是怎麽回事淩雪閣也沒有消息，不過分析情報他們淩雪閣是專業的，應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南陽王殿下好歹比那位獸王莊少莊主年長四五歲，有他在應該不至於被忽悠。
李倓招呼廊下的池清川一起出門，同時回道，“那可未必。”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可能是海上的消息不好傳，李俶都到了揚州謝雲流還沒到。
廣平王大駕光臨，別院裏告狀的告狀抱怨的抱怨，還有一個完全不管倆哥哥在幹什麽一心和他們家大哥分享旅行經歷的小家夥，吵吵嚷嚷的讓藏身暗處的護衛都忍不住退遠了點兒。
鈞天衛和淩雪閣弟子全都心有餘悸，不是他們沒見識，而是以前真的沒見過這種場面。
李俶笑吟吟帶弟弟們進屋說話，他說什麽來著，繼續待在長安早晚給他壓抑出病來，還是得出門散散心才行。
三個弟弟各說各的，廣平王殿下也不制止，直接一心三用聽弟弟們嘰嘰喳喳。
建寧王殿下有點惱火，“王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在聽在聽，倓兒說的王兄都記著。”李俶笑道，“朝中局勢稍後再說，倒是這揚州的亂象可以消停消停。聖上大概也覺得番邦外族在大唐太過囂張有傷顏面，特意給了王兄調兵之權。”
李系聳聳肩，“還是王兄厲害，能光明正大的調兵，前些天在千島湖我怎麽說都沒人搭理，最後去大營撒了次潑營中將領才派兵幫忙，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的兵。”
李佾扯扯他的衣袖，“二哥，安祿山敢派那麽多兵過來，應該是提前和附近的主事官員打過招呼了。”
別說什麽偷偷摸摸藏著掖著，一個人兩個人還好說，幾百人的大營根本藏不住。
不是所有的兵都跟他的仙人朋友一樣不需要飲食，幾百個兵加上戰馬的吃喝嚼用不是小數目，莫說朝廷有專門的官員負責市場買賣，就是附近村寨那些經常采買東西的百姓也會有所察覺。
要麽提前準備好糧草藏進深山老林，要麽就提前打點好周圍，千島湖那麽繁華的地方不可能悄無聲息藏了個叛軍大營。
李俶揉揉小家夥的腦袋瓜，“佾兒說的沒錯，各地軍營裏的蛀蟲也不在少數。”
“連小孩子都能猜到，而你……”建寧王殿下幽幽開口，“還不如小孩兒。”
“好了好了，來說說這裏的情況。”李俶打斷兩個弟弟之間的針鋒相對，“我這裏的最新消息，謝雲流和李重茂都在日輪山城，要見他們可能得再等些日子。”
李系在旁邊坐下，“日輪山城？什麽地方？”
李俶輕飄飄解釋道，“一個倭國窺探中原的秘密島嶼。”
寇島南邊有個聽月島，此島以冬天月亮明靜清爽，海風隨夜光浮動，海潮聲不絕於耳的情形而得名。
聽月島四周有很多大礁石和漩渦，過往船只很難靠近，但由於位於中原和倭國之間，所以被倭國選來當做與中原通商的中途島。
許是大唐對倭國的態度太好了，倭國那邊竟然有人提議以武力占領中原來取代和大唐的和平貿易，令人費解的是，那些人的聲音還挺大。
保守勢力支持和中原和平通商，斬左勢力支持武力占領中原。
兩方勢力相爭，聽月島最初只是一個作為商業中轉和中途貿易的島城，之後逐漸大範圍改建，慢慢轉化成島型壁壘並改名為日輪山城，如今的城主也是斬左勢力的陰陽家少主源明雅。
“王兄，那個什麽什麽城不是船只很難靠近嗎？那麽多礁石漩渦在島嶼周圍什麽樣兒的商船能抗住啊？”李系不太理解，“那群東瀛人的腦子真的沒毛病？通商島嶼能這麽選？”
如果是選來秘密窺探中原的島嶼那的確應該難以靠近，人越少越容易藏住他們的真實目的。
他知道大隱隱於市的道理，也知道用表面的友好通商可以更好的遮掩他們的真實目的，但是他們選的地方就沒法讓秘密窺探和通商中轉同時進行。
通商島嶼最重要的是什麽？不是本地的物產有多豐富，而是交通便利。
那個什麽什麽城呢？島嶼周圍到處都是大礁石和暗流漩渦，海上又不是沒有別的安全的島嶼可以去，商賈是不要命了嗎非得往那裏跑。
李俶唇角微揚，“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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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俶總（[奶茶]）：連系兒都能發現不對，可見是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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