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就在十年前。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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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起了一層黑色灰燼,那層灰燼如同詛咒一般,附著到所有能附著的地方,但是只在那個地界兒,絕不肯離開。

隨著時間推移,那層灰燼逐漸藏在了縫隙中或是地表下,直到那個日子才會從四面八方升騰起來,跟著風聲一同嚎叫。

但事實上嗚咽的並不是冤魂,而是他們的怨念。

冤魂都投了個好胎,但他們的怨念被留下了,化成了這萬怨灰。

萬怨灰是不會殺人的,但是萬怨灰所在的地方,那沖天的怨氣也足以讓一個心志不堅的人迷失自我,然後自己了斷了自己。

現如今,蕭溯集在這昆侖山脈裏竟然真的見到了這傳說中的萬怨灰,一時間心裏竟然不知作何滋味。

“所以我們該怎麽辦?”蕭溯集穩了穩心神,對著謝長安問道。

謝長安沒說話,而是邁開步伐徑直朝著那深淵走去。

他謝長安就是不信,這天底下還有什麽東西能兇的過他?他尚且是普通人的時候便知道,放眼這熙熙攘攘的天下,神鬼都怕人。

活著的時候都沒能弄死那些惡人,難道死了就能了?

謝長安這個為非作歹、一身劣跡罄竹難書的罪孽至深的頭號惡人,從來沒在深夜裏懺悔過,也沒有為那些無辜的人流過淚,更不信怨念能讓他交代了自己。

除了薛太平,他沒有可以擊破的點。

但是,薛太平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連具屍體都沒留下。

宋谷和薛太平一左一右緊緊地跟在後面,生怕謝長安面前會突然竄出來個什麽俄羅斯大野熊之類的。盡管他們倆都不止一次地親眼看著謝長安身手幹凈利落地殺人,但看著他這弱柳扶風的身段兒還是不自覺的把他劃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那一類。

就算他們每個人都心明鏡兒似的知道,以謝長安的實力,一只手就能敲爆他們的狗頭。

蕭溯集跟在後面看似扶著乾,其實是靠著乾來支撐自己已經開始沈重的身體,如果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蕭溯集的步伐已經亂了,虛浮的不成樣子。

乾雖然心疼蕭溯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來,不然他的隱藏和苦苦支撐就全都白費了。

程錦將一切都收在眼底,但仍舊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自顧自走自己的路。在他眼裏這些事情越多人知道就越麻煩,不光蕭溯集他們麻煩,他自己也麻煩,所以不如什麽都看不出來。

吳漪選擇了跟在程錦身邊,因為她覺得這個山脈裏處處都不正常,萬一她走在最後邊突然竄出個什麽東西來,以她自己這兩下子身手,恐怕連最後的吼叫都點不出來。

明明不怎麽遠的路,生生的被這幾個人走出了一種悲壯感。

吳漪低著頭看著程錦走路時的步伐,發現這爺們兒挺有意思的,他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大,這得是什麽家庭教養出來的孩子啊……

只不過她忽略了一個重要信息——

所有人都從旁邊的青銅燭臺上砍了一截燭臺握在手裏照明,只有吳漪手裏啥都沒有。其實就算她註意到了也沒啥用,第一她沒刀,第二就算她有刀,也使不上勁切不斷那純度極高保存極好的青銅。

直到幾人齊齊站在那陰風陣陣的深淵前時,吳漪看著左手邊的幾簇火光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錯過了團隊福利……

正欲哭無淚的吳漪被陰風吹的瑟瑟發抖,鼻子快要被下面那濃重的屍臭味兒給廢掉了,卻突然感覺右手邊的程錦戳了戳自己。

吳漪回頭看去,只見程錦右手舉著一個青銅燭臺,左手拿著一個用青銅條插著的燭臺裏面的白蠟燭。見吳漪回過頭來,程錦把左手的那個簡易燭臺遞給了她。

其實程錦一開始是想直接把燭臺給她的,但是考慮到畢竟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是個沒什麽實力的貓妖,體力應該不怎麽好,就臨時給她弄了這麽個簡易燭臺。

其實真的比起來的話青銅燭臺在這種風大的情況下會比簡易燭臺更好一點,因為防風。但缺點就是青銅太沈了,對吳漪這種力氣極小的姑娘家來說非常有可能因為拿不動而耽擱自己的行動。

而簡易燭臺雖然容易被風幹擾,但它最好的一點就是輕巧,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去維持這個燭臺的平衡,反倒能將註意力都放在腳下,更安全一點。

吳漪接過程錦遞給她的燭臺,剛要說謝謝時便被程錦用食指抵住了嘴唇。程錦看著吳漪呆滯中還帶著一絲疑惑的眼神,將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後遞到了吳漪面前。

吳漪低頭借著火光望去,只見他手上已經附著了一層薄薄的萬怨灰,瞬間便明了是什麽情況了——

如果她開口說話,很有可能把這些東西吃進嘴裏去。

吳漪聞著那順著陰風攀上岸的陣陣屍臭,想起謝長安說的與八十年前的屠殺不相上下,只覺得惡心的很,生怕這東西真的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程錦倒是沒怎麽糾結這些東西,而是靜靜的看前面的局勢。

只見前面打頭的謝長安看著那白玉梅花樁,擡腳便踩了上去,那步伐仿若閑庭信步,看著輕盈無比。特別是陰風從下往上吹,撩動了他一頭碎發,看著真的是漂亮的很。

吳漪覺得那句話說的果然沒錯,不好看的人打高爾夫都像在鏟屎,而好看的人鏟屎都好看。

接著跟在後面的便是宋谷,其次是薛太平。

其實這麽安排一是為了保護謝長安,另一個也算是薛太平信不過宋谷。倒不是說信不過他的忠誠什麽的,而是信不過他的智商。放眼整個罹夜,只有宋谷一個人是壓根兒不知懷疑為何物的傻白甜。

開玩笑,罹夜從來不信忠誠。

薛太平作為罹夜的頭兒,自身就是個陰晴不定誰也不信的性子,怎麽可能會相信所謂的忠誠?

就算這些人真的忠誠,薛太平也不敢用。他這人最怕的就是別人信任他,如果真的有人無條件服從他只是因為信任和忠誠,他是很難下得去手把這個人丟出去當棋子的。

所以,罹夜的人都是開了各種各樣的天價賣身契被買下來的,薛太平用的得心應手,毫無負擔。

畢竟謝長安什麽都不缺,更不缺錢,而且薛太平的條子謝長安連看都不看就直接批。

薛太平走在第三位,隔開了蕭溯集他們與謝長安所有的交集,而本該是蕭溯集緊跟著的第四位這會兒卻被乾給占了,倒不是說蕭溯集慫了,而是他身體不行了,盯不住薛太平了。

乾迎著薛太平那有些意外的目光微微頜首,淺淺地笑了一下後便專心地調整燭臺在手中的位置。

薛太平小心翼翼地踩著梅花樁子往前走著,一刻也不敢懈怠,畢竟宋谷這小子要是一個腳滑什麽的要麽往前道連累謝長安,要麽往後退連累自己……

而宋谷其實也是這麽想的,他倒是不怕謝長安出什麽紕漏,畢竟自家老板的實力自己還是見識過的,他祖爺爺覆活都不一定打得過他。

他擔心的是身後的薛太平,畢竟罹夜只接暗殺任務,也沒聽說爬高什麽的,而且薛太平的實力到現在都是個迷。

☆、無路可走

因為平時他都是跟藍田玉一起行動的,而殺人放火的一般都是藍田玉,他負責給玉哥兒加油打氣……

程錦見各人都選好了順序,自己默默的站到了吳漪後面斷後。這樣的話就算吳漪不小心踩空了,他還能撈她一下。

畢竟吳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還是個實力非常弱的……雌性,多少也需要照顧一下的。

但程錦等了半天,眼見著蕭溯集都顫顫巍巍地走遠了,吳漪還是站在原地,除了腿一直在抽抽以為一動不動。

程錦走到吳漪身邊看著她面癱的臉上糾結的眼神心下便已經明了,這是害怕了。

吳漪心裏知道,不走過去的話就只能在這兒等死,但她看見這萬丈深淵上僅能容納一只腳的梅花樁,感受著這陣陣陰風,心裏就是一直發毛。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講的話,吳漪和秦雲昭是慫到一塊兒去了,不同的是秦雲昭邁不開腿是恐高,而吳漪是很單純的怕鬼。

作為一個內心戲多到爆炸的奧斯卡小金人級別戲精,吳漪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象她正走著的時候底下會伸出來一只鬼手撓她腳心什麽的……

程錦想了想從吳漪的手裏拿回了自己的幡杖,抽成平時一人高的長度後,自己手中握著一端,將另一端伸到了吳漪面前。

吳漪猶豫著抓過另一端,疑惑地看著程錦,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程錦指了指拿梅花樁子,又指了指幡杖後吳漪才明白過來,他這是要自己抓著幡杖,到時候就算掉下去了也能接住自己。

吳漪心裏突然覺得這個寡言的小夥子人真好,也安下心來,抓著幡杖便踩上了那白玉梅花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不得不說天賦是真的重要,吳漪作為一只貍花貓,平衡能力簡直好到爆,走在這梅花樁上如履平地,根本沒有絲毫難度。

程錦一手舉著燭臺,一手握著幡杖仔細地看著吳漪的身形,好在她萬一不小心掉下去的時候方便用力。

那陰風從下面向上吹得幾人都寒毛聳立,倒不是因為陰森,而是因為冷,他們都是剛從水池子裏出來沒多久,現在被這陰風一吹,確實有點兒難受。

宋谷跟在謝長安後面想打噴嚏又怕自己腳一滑掉下去,只能辛苦的忍著。

不過好在那陰風漸漸的小了,到最後竟然停止了,那股屍臭味兒也消散了。謝長安瞇著眼睛目測了一下,發現他們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只要走到對面就暫且安全了。

想著,他腳下正想加快步伐,卻發現踩了個空,要不是平時練身段兒苦功夫下的紮實,恐怕這會兒已經掉下去了。

宋谷見謝長安不繼續往前走了張口想問怎麽回事,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了話了,嗓子難受的很。

謝長安將手伸到頭頂後握拳,示意大家停下,又指了指腳下,讓大家去看自己腳底下的情況。

靠著一口氣撐著自己的蕭溯集低頭望去,發現腳下的梅花樁已經看不見了,黑色的霧纏上了他的小腿,看著十分危險的樣子。

現在任何人都看不見梅花樁了,根本沒辦法往前多邁一步,只能站在原地。

薛太平心底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蕭溯集耍花招,要把他們坑死,但等了半天也沒見誰有什麽動作,便開始暗自猜測這會不會是什麽機關,為的就是讓人在這過道中間掉下去?

蕭溯集也是這個想法,只不過讓他覺得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聽到過任何機關響動的聲音。那麽,這機關是如何在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發動的呢?

大家都很認真的在思考這通道的發動機關的可能性,只有吳漪一個人在想:完了,被幽魂纏上了,自己要涼涼了……

直到幾人在這梅花樁上站立許久,腳有些酸麻的時候,宋谷突然解下了自己的飛爪,將爪頭向下往下面的深淵裏探了探。

薛太平見他這舉動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這所謂的萬丈深淵究竟有多深誰都不知道,畢竟這上面黑霧重重,他們所看到的都是經過黑霧遮掩過的。而且,下面到底會不會有什麽別的路,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現在宋谷拿自己的飛爪探下面的情況其實也是一個很聰明的辦法,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薛太平突然覺得之前是自己誤解宋谷了,其實他也挺聰明的,是自己的刻板印象太重了。

如果宋谷知道薛太平這一番心理活動,整個人可能都會笑得從這梅花樁上掉下去。他往下丟飛爪還真不是為了試探,單純是因為他定力差,需要做點兒什麽來分散註意力,不然真的會因為長時間以這種跨步姿勢站立而導致無法控制重心掉下去的。

不光是宋谷需要靠轉移註意力來穩住身形,蕭溯集也是一樣的,在場的這些人裏只有他是傷得最重的,其次才是薛太平。

其實有的時候蕭溯集很想不明白,為什麽吳漪這種菜到隨便一個人單手都能碾壓她的人是怎麽安然生存到現在的,而且最神奇的是她竟然一點兒傷都沒有。命運都這麽神奇的嗎?

蕭溯集的眼睛已經開始有些不清明了,他捂著自己的嘴,很小聲地將已經湧到嘴邊的腥甜的血給咽了下去,但因為血實在太多,還是有一點從嘴角滴了下來。

他邊控制自己的呼吸邊看著宋谷那根十分平靜地垂在深淵裏的繩索,突然想起了那陣陰風。

他是因為突然刮起的陰風才看見白玉梅花樁的,現在陰風停了,所以梅花樁就不見了……

要等這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現的陰風很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為除了謝長安和程錦以外,他們都已經有些站不住了。那麽……

蕭溯集想著,手指在嘴角揩起了一滴半幹的血後,強撐著捏起了巽字訣。

修者捏訣的時候調動的是天地間的靈力,而乾是對靈力走向最敏感的,所以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蕭溯集的動作。

乾回頭眸中滿是心疼地看著咬著牙捏訣的蕭溯集,對他搖了搖頭並舉起了自己的手,示意他讓自己來。

但蕭溯集並沒有接受乾的建議,這麽簡單的訣都需要乾來捏說明什麽?說明他蕭溯集不行了!除了吳漪這個戰五渣以外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靈力變化,如果他蕭溯集捏到一半的訣斷了,換成了乾重新來捏只能是變相告訴他們可以對自己下手了。

他只要能離開這個深淵就有一萬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所有人註意力,然後韜光養晦。但是在這個深淵之間他必須得讓自己看上去還是那個沒什麽大礙的蕭溯集。

此時蕭溯集心裏突然有點兒感嘆,要是秦雲昭在就好了,她不在也沒事兒,出岫在就行。知還出岫同處一體,出岫要是也在他手裏,別的不說,借著兩把短劍的靈力捏十個巽字訣都輕輕松松的。

乾低下頭將身體轉了過去,眸中的一點水光從下睫滑下,掉進了那團黑霧裏悄無影蹤。

蕭溯集這邊捏了巽字訣後,立即從四面八方迎過來一陣清風,神游的吳漪差點沒站穩,抓著幡杖的右手一緊,搖晃了兩下才穩住身形。

之前的陰風吳漪都沒覺得有哪裏不適應,要說最難受的也不過是那陣陣屍臭實在是太摧殘她的鼻子了。但這股清正的巽風竟然讓她瞳仁直接收縮成了豎線,爪子也不由自主地露了出來。

吳漪感覺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她知道這是像之前一樣,潛意識裏覺得危險,所以才會激起這種妖的形態自保,但她這回根本不知道哪裏危險。

正心裏慌亂的很的時候,吳漪感覺到有一只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耳朵。

她回頭望去,發現程錦的手還在半空沒來得及收回去,見吳漪這會兒回頭看到了他的行為突然臉一紅,然後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在吳漪的後脖頸點了幾下後,又在她背上畫了一道符咒。

一套動作下來之後,吳漪突然覺得自己正逐漸妖化的身體竟然開始停止了,不僅沒有繼續像之前那樣變成一只貓,反而是退回了人的形態。

其實吳漪直接心裏也大概猜出來了一點,為什麽這麽清明的風會讓她覺得不自在。畢竟這巽風是源自於天地正氣的,她作為一只妖,身體裏刻入的基因就是覺得這氣息很危險。

雖然她什麽壞事兒都沒幹過,已經開始人化了,但是說到底骨子裏還是妖,還是怕這種正氣。

程錦在後面看著她逐漸消失的毛茸茸的耳朵,心裏有點失落。

正在後面這兩人打醬油的時候,前面的謝長安已經開始幹大事兒了,只見他感受到巽字訣後立刻想明白了是風的原因,但是他沒有像程錦一樣去召風,而是選擇了去引風。

謝長安看著腳下翻湧升騰的黑霧,突然將手中的青銅燭臺丟了下去,然後從袖子裏的小臂處摸出了一把金絲面兒薄如蟬翼的輕銀骨錯金梨花扇子。

☆、養陰風

宋谷在後面瞧不仔細謝長安的動作,但心下大概也有了猜測他是要做些什麽,便有意將飛爪收回來。但他拽了拽那根飛爪的繩子發現根本拽不動,不由得眉頭一蹙,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不少。

他倒是不敢使全力,畢竟自己不敢保證萬一爪子拽上來了,他會不會因為控制不好重心而掉下去。但是這飛爪是他賴以生存的吃飯的東西,如果就這麽扔了,他哥哥一定會打死他的。

薛太平在後面見宋谷動作十分滑稽地去拽那繩子,也明白了這是爪子上勾了東西,便蹲在梅花樁上一點一點把身子探下去,然後用雙腿纏住了樁子,伸出手臂勉強勾了勾宋谷的褲腿。

正專心致志的往上拽爪子的宋谷被突然抓了幾下褲管,嚇得一激靈忙低頭看去,發現薛太平正像一只抱著樹的猴子一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薛太平伸出腿將繩子勾了過來後用手握住,然後猛地往上拽了一下,發現這繩子竟然沈的厲害,便氣沈丹田用了吃奶的勁兒才拽上來一小截兒。

宋谷見手上有富裕的繩子了趕緊收上去,眼神示意薛太平繼續。

這邊二人如火如荼地往上拽飛爪勾中的東西,那邊謝長安將扇子攤開後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扇面上的碎梨花,摩挲了幾下後將右手展開手指抵在了那點了白玉梨花瓣的扇骨上,從上到下一拂——

只見那扇子剎時間縈繞了白玉光芒,仿佛是神兵一樣漂亮。

謝長安以大拇指和中指捏成了蘭花拿著扇子,右手手腕輕輕一旋,那姿勢完全是貴妃醉酒裏楊玉環旋扇的樣子,看著漂亮得很。

這把扇子是謝長安用自身靈力養出來的兵刃,原本是照著自己烏木盒子裏藏著的那把扇子等比做的,外形與細節一點不差,每每拿出來看著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故此並不怎麽用。

而且,他也沒什麽場合用,畢竟都沒人能撐得住他不用扇子時的招數,更別提加上他這百多年靈力養出來的武器了。

按理說各人用靈力養出來的兵刃所散出來的光既是本人體內的光,一般名門正派人士的兵刃召出來的時候多是金光閃閃,看著就跟一刀九百九十九級的屠龍寶刀似的。而邪修所散出來的光則都是較為詭異的顏色,譬如黑色紫色之類的,看著就像一輩子沒被太陽照過似的。

其實這倒也不是誇張或者怎樣,完全是因為正經修者采集的是天地靈氣而修,術法心神通透,所以召出來的術法也是幹凈純粹的。

而邪修的修習方式則多是采集旁人修為為己所用,或是靠著與精怪妖鬼達成交易,從而增長功力。故此,周身靈力必然是汙濁且不可見光的。

但謝長安最讓人嘖嘖稱奇的一點就是,他本人並非名門正派,且也非心腸慈善之人,而今這錯金梨花扇竟能透出如此柔和又幹凈的靈光,屬實讓人捉摸不透。

只見謝長安將扇面攤開朝上,對著四面八方而來的清風一揮後又朝著深淵之下一壓,而後扇子一合指向那團黑暗,另一手中暗自捏起了艮山訣。

他不知道深淵之下的陰風是怎麽形成的,但是他可以逼這陰風出來。

一般而言,正邪不兩立,但其實不然。向來陰陽兩相生,如此才能維和天地秩序。不然當初各路神仙何故不舉兵徹底滅掉天地間所有妖魔鬼怪?

其實說白了,神的誕生方式與精怪也無二,都是自身從混沌之中汲取靈氣修成靈識,只是神剛巧就居於靈力最盛的地方所以更強一些,出身更硬一點罷了。

但是這世界無論陰陽之道或者是人世法則,向來是弱肉強食的,若是陽盛陰衰則日積月累下來陰便無法生存,被陽吞噬。而同樣的,若是陰盛陽衰,那麽陽也會被陰給吞噬,藉以壯大陰氣。

謝長安將蕭溯集召來的巽風壓了一點在深淵之下,又以錯金梨花扇召極強的艮山訣,為的就是用巽風來餵這深淵,使其吞了這點靈力之後繼續釋放陰風。

而艮山訣的作用則是將深淵之下的陰晦之物全都培養起來,甚至比從前更厲害,如此便可以保證他們不會在還沒走完剩下的梅花樁便再次無路可走了。

只不過還是那句話,與魔鬼做交易,總得放棄點兒什麽。但謝長安這人自私的很,若是要放棄的是他劃入圈子的人或物,他不但不會交易不說,反而還會把魔鬼給弄死,以保證自己在意的人或物的安全。

但這次謝長安之所以會用如此兇險的招數,完全是因為他送出去的壓根兒就不是自己這邊的人。

巽風訣由蕭溯集所召,被吞噬的自然也是他。

至於若是深淵之下的東西若是覺醒了弄死他們該怎麽辦謝長安倒也考慮過,不過最後可以確定的是——無事。

蕭溯集好歹也是蕭家正兒八經培養出來的未來家主,雖然謝長安能看得出來他狀態可能並不好,但怎麽說也是靈力充沛的主兒,被吞噬的話多少也能扛一會兒,時間足夠他們成功跑掉並想出對策了。

而且那乾看樣子很護著蕭溯集,蕭溯集要是真出了事兒,他應該也不會丟下他,如此他們便少了個勁敵。而程錦那個小夥子根本不足為懼,他們整個族系都死在他手裏,還差個他?

至於吳漪……

秦雲昭死了,她對於自己來說也就沒有用了。自己會照答應她的那個樣子去覆活辜清讓,但……她恐怕是沒機會瞧見他了。

謝長安這邊已經算計好了各人退路,手上的艮山訣直接壓向了那深淵之下,見一點柔白光芒在壓入深淵的同時就被吞噬,謝長安心裏頗為滿意,但面上仍是不顯,只將扇子在手中轉了個圈兒後又收回了小臂處。

不管怎麽說,謝長安這一夥兒人強就強在了默契,比如謝長安這邊打算坑死蕭溯集,薛太平那邊的想法跟他是不謀而合。

薛太平將宋谷的飛爪拉得快到頭的時候隱約察覺到了那下面掛著的東西是個活物,便對宋谷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做好丟繩子的準備。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乾雖然是一直在盯著自己,但他臉上的表情絕對不是因為他才那麽凝重的。薛太平想了想,悄悄將頭往後挪了挪想去看看蕭溯集,卻被乾不動聲色地擋回了視線。

薛太平本想著這人可能是在算計什麽陰戳戳的事兒,正要挪開目光的時候卻突然註意到了蕭溯集那根柱子上劃下了幾道粉色,盡管這裏很黑,但有火光照耀下,那血液留下的痕跡襯在白玉梅花樁上還是十分乍眼。

難不成他是受了什麽重傷,為了維持平衡才死撐著的?

薛太平仔細地揣摩了一遍蕭溯集和乾費盡心思要隱瞞的真相,覺得蕭溯集是為了話語權才這樣死撐著的。

而事實上也如同他所猜測,蕭溯集和乾這會兒都察覺到了謝長安那邊艮山訣的變化,但礙於這裏壓根兒無法用聲音交流,蕭溯集又急又氣,一時間手上的訣都沒掐穩,一口血噴在了乾腳下的白玉梅花樁上。

訣散風停,蕭溯集靠著一口氣撐著身體不倒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借著火光低頭看了看,不由得自嘲一笑。

他手上的血已經是徹底黑的像墨水一樣了,聞著還有一種淡淡的藥香。蕭溯集這下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覺得胸腔和七竅都疼得厲害,甚至連清晰的思路都沒有了。

蕭溯集的眼前已經開始爬上一片鮮紅,四肢也開始不受控制了,整個人在乾和吳漪的目光中搖搖欲墜。

吳漪在後面看著蕭溯集的膝蓋已經開始軟下來了,突然覺得心裏悶得很,她想救蕭溯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確實不怎麽待見蕭溯集這個拿打火機燒她尾巴毛的人,但,他是一條命,而且平心而論,蕭溯集的懷疑並不是冤枉她。

曾經有很多次吳漪都在想,自己這算不算是害了所有人?

她間接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雖然謝長安悄悄跟自己說她死不了,但自己從心底還是不信。當時青石樓裏那種情況,連薛太平這種厲害到不行的掛比都被戳了滿背的血窟窿,就秦雲昭那連自己是妖都發現不了的修為,她怎麽可能死不了?

吳漪之前是根本沒來得及難過,現在是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難過。

程錦在吳漪身後,看著吳漪那雙擡起來又垂下去的手,眼中的光點也隨著她的動作一點一點消失。

真的要說起來的話,程錦是希望吳漪幫蕭溯集的,因為自己當初也希望有人來幫自己。

但是,整整六天七夜,程錦被自己爺爺鎖在靈祠六天七夜,在監控裏目睹了自己族人被誅殺幹凈的全過程,而自己連出去都做不到。

程錦一開始會以為有多慘烈的叫聲,他甚至現場搓了兩個耳塞,就怕自己聽到什麽,以至於給自己一生的心理陰影再添些什麽。

☆、嬰兒屍

但是,一聲慘叫都沒有,從頭到尾,連平日裏最粘著自己,最愛嬌滴滴每天跟他表白的阿初在面對罹夜的那群人的時候,都是面無懼色的自己撞在了刀上。

你說法治社會緣何不報警?

靈巫族向來就是游走在法律之外的民族,他們不受法律約束,當然,也不受法律保護。

換而言之,他們若是敢作什麽惡事,誰都可以直接弄死他們或者折磨至死,根本沒人管。同樣的,殺他們的人無需擔任何責任。

緣何如此?

因為,自由和責任。

靈巫族和丹巫族兩系宗族都選擇了如此,甚至為了不被人發現巫族這種甚至能逆天改命的靈力,以及這點自由避世而居,隱忍的很。

但還是躲不掉薛太平這個人禍。

都說禍害遺千年,程錦合計著薛太平這個路數的禍害別說千年,萬年都有可能。因為此時此刻這個禍害坐在了梅花樁上,手裏提著那根勾著一具嬰兒屍的飛爪正打算往他們這邊甩。

不過看他的樣子他並沒打算對他們扔,而是瞄準了乾和蕭溯集他倆。

還剩一口氣兒強撐著不死的蕭溯集到頭來還是被吳漪一巴掌給推到了乾的身前,兩人呈拱橋狀,全靠乾死命的撐著蕭溯集不倒下。

乾也察覺到了薛太平那邊的情況,但他現在完全動不了,更別說反擊了。

而此時此刻謝長安養著的陰風也突然從下面再次刮了上來,梅花樁又有路了,只不過蕭溯集這回走的路可能要特殊一些——

黃泉路!

那陰風剛剛起來,屍臭味便比之前更加濃郁,而薛太平握著的飛爪還沒來得及朝著蕭溯集丟過去,那爪子上勾著的保存完好卻沒有皮的青灰色嬰兒屍便幽幽睜開了眼。

只見那嬰兒屍睜開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沒有眼珠,而是被塞進去了兩顆女子拳頭大的夜明珠,因為夜明珠太大甚至都把那嬰兒屍的頭骨給撐裂開了一點。

那嬰兒屍的小腦袋直接一百八十度轉到了蕭溯集這邊,似乎是對他非常感興趣,一雙烏黑的嘴唇像是大笑一樣張的老大,露出了嘴裏的半截兒舌頭,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十分瘆人。

後面的程錦註意到了這嬰兒屍,本來是十分震驚的,但是在看到了嬰兒屍脖子上掛著的血玉長命鎖之後整個人都陷入了驚恐之中。

他幼時起便被當作未來族長培養,所以關於各種巫蠱之術或是傳說案例在長老抽查時都必須要做到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關於這嬰兒屍的事情他之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倒不是因為旁的,只是因為他曾背煉人術背到差點有被害妄想癥。

嬰兒屍的制作方法其實特別簡單,抓來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破開肚子取出嬰兒,然後在嬰兒還來不及睜眼哭鬧時立刻將嬰兒的舌頭剪了,眼睛挖掉,釘在準備好的藥木上活著剝皮。

在剝完皮之後這嬰兒一定是不能死的,不然就前功盡棄了,所以需要將嬰兒用調配好的藥湯給泡起來,用符咒貼滿木桶綁上紅繩來鎖魂。

直到嬰兒的皮經過正午十二點的暴曬和半夜十二點的陰幹,趁半軟不軟的時候往上刺好煉人符,最後等全部幹了的時候鋪在小棺材裏,將嬰兒也放到棺材裏。

但這會兒嬰兒是活著下葬的,也就是說,這嬰兒要在小棺材裏鋪著自己的皮被活活憋死。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後擇個陰時,將棺材從挑選好的至陰之地挖出來,將嬰兒取出後收好棺材,留著給嬰兒住。

這煉出來的嬰兒屍作用就是殺人越貨,只不過有些術士為了增強嬰兒屍的法力,會選擇往嬰兒屍裏塞一些古物,借此讓嬰兒的靈力更加強盛。

那嬰兒屍的眼睛就是如此作用,但那紅玉長命鎖卻不是。

長命鎖向來都是驅邪避兇的,寓意好兆頭好才會給小孩子戴上,以求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普通的長命鎖都是由金銀打造,有些稀罕的會用玉來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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