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就在十年前。 (2)

關燈
昭看著自己腳下,發現她走過的路都變成了跟石樓一樣的石頭橋,底下流動著黑色的液體,卻沒有水流的聲音。

“你腳下的……是一個機關,名字叫奈何橋。只能過去,不能回來的……”宗昀鑒見秦雲昭呆楞的表情,盡量控制自己聲音平穩,但還是幾個字就得大呼吸一次地解釋道。

“你沒事吧!你別嚇我!你別死你快過來……”秦雲昭蹲在地上看著宗昀鑒止不住的血和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秦雲昭此時慌張的不成樣子,她是真的害怕宗昀鑒死了。說到底她也只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哪裏見過一個大活人變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她在自身面臨著死亡的威脅的時候,一半是不甘,一半卻是解脫感。

不甘就這樣帶著滿身血汙死在這麽個地方,連屍體都沒人收。解脫感卻是,她終於不必再為一些不可避免卻無法解決的事情暗自傷神……

但自己死和別人死在自己眼前是不一樣的。特別是這個人在自己心中還是那種世外高人,無所不能的樣子。

“別慌,道爺我怎麽也得把你安置好……”宗昀鑒將煙蒂在地上杵滅,眼睛裏的星辰比平時暗淡“你站在橋前,等著抗我進去。”

宗昀鑒交待完,閉上眼暗自提了口氣,猛地起身,踉踉蹌蹌地跑向秦雲昭。

那石橋極窄,不過一尺寬,稍有不慎便會跌落下去。但宗昀鑒看著是身形不聞,腳下卻很有譜兒。

秦雲昭站在橋前看著宗昀鑒一步一個血腳印綻在地上,只覺得心裏堵得慌。直到宗昀鑒咬著牙跑到自己面前帶著滿身血腥氣向她倒過來的時候,秦雲昭張開了雙臂。

但是並沒有接住,宗昀鑒太沈了,這一倒兩個人都與地面親密接觸了。

“大姐……你能靠點兒譜兒麽……”宗昀鑒臉貼著地,一副有氣兒出沒氣兒進的樣子還不忘吐槽秦雲昭。

秦雲昭坐起來揉著後腦勺兒感覺自己的腦震蕩好像更嚴重了,聽見下半身還壓在自己腿上的宗昀鑒這麽說,剛要一拳敲爆他的狗頭,但低頭看見連脖頸和手上都被鮮血浸滿的宗昀鑒,擡起來的手還是沒打得下去,而是將他慢慢攙扶起來。

“扛我進去……”宗昀鑒將胳膊搭在秦雲昭肩膀上,全身的重力都靠在了她身上。

他已經失血太多了,黑霧裏的毒性開始在他體內擴散,五臟六腑也都傷到了,還能說話並且保持清醒全靠信念撐著。他現在,連寧節都拿不穩。

秦雲昭不吭聲,琢磨了一下方案之後對宗昀鑒道:“你忍著點兒哈。”

說著,自己鉆到了宗昀鑒身前把他背在背上,死死抓住他垂下來的胳膊向前拖行,所過之處,從鞋底子上淌下來的血在地上形成兩條醒目的血道子,跟剛行完刑似的……

直到秦雲昭邁進石樓,背上的宗昀鑒擡了擡血手在半空畫了個陣後,整個漆黑的屋子全部亮了起來。

這個石樓不光外面是石頭的,裏面的桌椅板凳物件兒擺設也全都是石頭的,打磨的相當精致。

一樓是客廳,但是卻空曠的很,只有一個石屏風擋在門口。右邊貼著墻的位置是樓梯,左邊貼著墻的位置卻是一根直通樓頂的青玉柱子!跟秦雲昭在祭臺那裏見到的相差無幾!

“二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扣三下門環,短長短……”

被青玉柱子嚇到的秦雲昭被宗昀鑒的話叫回了魂兒,趕忙拖著宗昀鑒艱難地往右邊走。

直到她依言照做,強行把宗昀鑒拖進他點名兒要去的那間屋子裏時,才明白為什麽他一到了這石樓裏就完全放松了——

她眼前的這間屋子裏,雖然也都是石頭做的東西,但是這兒有生活用品!

石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梳妝臺上擺著各種刀劍和紅布封口的瓶瓶罐罐,就連凳子都給貼心的綁了一個屁股墊兒!

秦雲昭把宗昀鑒扔在床上,猶豫了一下把他的外套和鞋子給脫了下來,然後給他蓋好了被子。

“一樓青玉柱子下有水,梳妝臺抽屜裏有藥,我不介意被你看光,處理好記得換新的被子,隔壁床上就有,我弟弟可能會來,這裏很安全。”宗昀鑒閉著眼說完便睡了過去,不省人事。

“我特麽還怕長針眼呢……”秦雲昭坐在地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宗昀鑒滿臉的幽怨。

知道這裏很安全的時候,秦雲昭躺在地上,渾身繃著的肌肉都松了下來,頓時覺得哪兒都疼,而且特別累,連根兒手指頭都不想動。

她閉著眼睛,腦子裏都是怪鳥,毒蛇,黑霧和鮮血。亂得很但是又控制不住,索性不繼續想,猛的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從梳妝臺旁邊的架子上端起石盆,下樓去給宗昀鑒找水去了。

讓秦雲昭有些意外的是,這個石盆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沈,倒是給她省了不少麻煩。

走到青玉柱子前時,秦雲昭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這跟柱子,然後發現這根柱子和自己在祭臺看見的不一樣。祭臺那裏的柱子上都雕刻著各種各樣的動物,而這根柱子上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

秦雲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精神過於緊張了,也沒多想。蹲下來就從柱子底下大約一丈寬的池子裏舀水,邊舀水邊念念有詞地道:“瞅瞅我這命兒,看上的都帶不走。被土著生物攻擊這麽久,連個精神損失費都不賠給我……”

如果蕭溯集在的話,肯定會誇讚她:好一個入戲至深形象生動的老娘們兒!

直到將水端到床邊的時候,秦雲昭看著狼狽不堪的宗昀鑒嫌棄的不得了,但還是掀開被子把他全身上下除了短褲脫了個幹凈,又在櫃子裏翻翻找找拎出了紗布和藥物。

光是給宗昀鑒擦身子和臉,盆子裏的水就換了十來盆,丟掉的紗布足足兩大卷兒,跑的秦雲昭中途吃了三塊兒壓縮餅幹。

等秦雲昭把宗昀鑒身上的血汙擦幹凈,露出了那些傷口之後,她覺得這爺們兒命真大。

宗昀鑒現在被她翻了過來,背朝著她,方便上藥。

只見他後背上都是五厘米左右的小口子,這樣的小口子光是在他背上就有四五十條。最讓她驚訝的是,這些小口子一直都沒有自愈!

而這四五十條裏,見骨的就得有三十多條。這些傷口一只在流血,到最後都已經沒有血可以流了,帶著血絲的白肉翻成一個個小孩兒嘴的樣子,看得秦雲昭肉疼。

她從櫃子裏找到的藥都是用膽瓶裝著的,上面都貼著紙,用小篆寫著作用。其中止血和解毒的藥物是最多的,而且都分了粉和丸狀。

給宗昀鑒的後背上好了藥翻過來之後,秦雲昭發現他胸前根本沒有傷口,最多只是骨折過的手臂皮下有些淤血。

難道……

秦雲昭想起了宗昀鑒捂住她眼睛的動作和她聽到的聲音——

應該是宗昀鑒用她的血液啟動了什麽機關,而觸發機關之後的危險是從她身後過來的,宗昀鑒的那個動作……那完全是把她護得嚴嚴實實的動作!

想到這兒,秦雲昭看著他那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擦幹凈的,好看的一張臉,眼眶微酸有些感慨:你個豬後丘兒!丫要是不作這個大死,是不是就不用這樣事兒的了!

想到自己被寧節強行割過的手,秦雲昭覺得自己很難過。如果她收到盒子的時候沒叫蕭溯集,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些了……

一邊感慨自己遇人不淑流年不利,一邊將從隔壁跟被子一起抱過來的衣服給宗昀鑒往身上套。

她大概想明白為什麽宗昀鑒說這裏安全了,因為她從隔壁給他拿被子的時候,發現被子裏藏了好幾套道袍和中山裝!

秦雲昭估計這裏應該是宗昀鑒修行的地方?不對不對,誰那麽變態來這兒修行,還沒等到地方就先被那些六親不認人畜不分的守門員給弄死了。

想到自己身上也樂觀不到哪兒去,又餿又臭的,秦雲昭摳了摳腦殼直接脫了個幹凈,在池子邊兒洗漱上了。

宗昀鑒一時半會兒醒不來,這兒也沒旁人,速戰速決後,秦雲昭換上了幹凈的道袍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子。

秦雲昭看了一眼第一床被血蹭的不成樣子的棉被,嫌棄了一下之後把宗昀鑒往裏推了推後躺在了他旁邊。

她扭頭,看著宗昀鑒那張好看的臉近在咫尺,她卻提不起半點之前的興趣——人累到極限的時候,就沒有享受美色的心情了。

腦袋剛沾上枕頭,秦雲昭的眼皮子就沈得擡不起來了。困乏之意一瞬間如同開閘的洪水一樣沖的她直上頭。於是也不管宗昀鑒是不是病號,給自己扯了一點被子就睡了過去。

夢裏,她看見了許多人,但這些人後來圍著她撕下了自己的臉,然後秦雲昭看著他們一個個的都變成了猛獸,要將她分食。而她則像個饕餮一樣,活生生地將他們都吞進了肚子……

☆、殘血故事王

她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當她醒來的時候,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夭壽了……”秦雲昭騰地坐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確實是一片漆黑之後又把身體重重地拍在床上,瞪大雙眼看著眼前的黑暗呢喃道“這回真特麽瞎了……”

“姊妹兒,咱下回能不能冷靜點兒。”

宗昀鑒的聲音在她耳畔幽幽響起,嚇得秦雲昭一激靈,騰的一下坐了起來驚慌地看著聲源處問道:“你咋在我這兒?!”

“我不知道,我睡過去了。”宗昀鑒的聲音裏透著滿滿的無辜。

而懵比的秦雲昭自己捋了捋睡前故事,這才想起來是自己蹭的人家床位。

“我冷靜不了啊兄弟,我瞎了你知道嗎?”

秦雲昭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恐懼和無力感在她心頭蔓延。對她來說死了都不可怕,瞎了才可怕。

黑暗中,宗昀鑒的手扣在了秦雲昭手上,帶著一種溫熱的潮濕感。

他湊近秦雲昭的耳朵輕聲說道:“別說話。”

秦雲昭心裏湧起無限煩躁,但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聽了宗昀鑒的話不做聲。

黑暗裏她聽到石頭之間摩擦的聲音,那聲音若隱若現,而且還帶著女子的嗚咽聲。

人在黑暗裏的安全感本來就十分薄弱,而此時她還聽著這麽詭異的聲音,宗昀鑒還是個半殘。秦雲昭覺得,如果真的有什麽危險,自己可能是要GG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像塊木頭一樣提心吊膽地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她就快要扛不住的時候,那詭異的聲音就好像被突然按了暫停鍵一樣戛然而止。

松了一口氣的秦雲昭正緩緩閉上眼睛平覆自己快要跳出來的心臟時,突然感覺懷中一沈——

宗昀鑒倒在她懷裏,呼吸和心跳聲都十分紊亂。

“可以說話了,你沒瞎,只是這裏絕對黑暗而已。”宗昀鑒的聲音聽著十分孱弱,虛的不行。

秦雲昭感覺到自己被他扣著的手上已經全都是溫熱的液體,並且鼻尖兒還縈繞著濃重的血腥味兒。

“你又殘血了?”

“……我又不是神,真計較起來也大不了你多少,我只是有著很多很多的記憶而已,傷口崩開不是很正常嗎”宗昀鑒的話中透著些許無奈“這空氣裏有毒,會讓給我的傷口流血不止的。”

“有毒你還費勁巴力地過來!”秦雲昭盡量控制自己不吸入太多空氣,心裏覺得這爺們兒前幾世死的一點兒都不冤。

宗昀鑒趴在秦雲昭腿上,苦笑了一聲:“這兒的毒氣對傷口的恢覆很快的,你不覺得自己的肺和呼吸道好受多了嗎?毒氣只對我這種禁咒傷口會產生傷害。”

“那我們出去吧?你這樣會死的。”秦雲昭在黑暗裏慌忙拉起宗昀鑒的手,慌得很。

“聽我說,我們在這兒是最安全的,外面墻上的鎖靈符讓我燒了。”宗昀鑒反手死死地抓著秦雲昭的手腕,手涼得像一個死人一樣。

秦雲昭另一只手從他逐漸變涼的身體下抽了出來,撫上了宗昀鑒的背,摸到了他背上的潮濕後心裏那根弦終於崩了。

她哽咽著問宗昀鑒:“你們到底怎麽樣才放過我?”

話到尾音,已然是嚎啕大哭。

宗昀鑒沈吟了一下後,十分果斷地掙紮著起身點了兩個穴位,封了秦雲昭的聲音。

“這趟出去,你怎麽樣都沒人逼你”宗昀鑒順勢靠在床頭,習慣性地去掏煙,卻想起來衣服被秦雲昭給換了,只能收回爪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第一世的,同意你就眨眨眼。”

秦雲昭拼命地眨眼,想扒拉宗昀鑒可惜自己動不了,她覺得自己苦哇。

過了半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的時候,宗昀鑒才想起來自己給人家封了啞穴。

“你這麽八卦肯定想聽,那我就直接說了。”宗昀鑒一點兒給她解開穴道的意思都沒有,而是自顧自地講起了一個頗為耐人尋味的故事。

他第一世的時候都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了,那會兒正是鹹豐皇帝在位,他們家也正顯赫著。

只是宗昀鑒要講的這個故事是他帶著乾逃離家族之後,寄居在至交好友家時所發生的,這時已是同治帝繼位十餘年了。

那年臘月中旬,盤錦的大雪一夜間便鋪了一尺厚,白了滿園禿樹的頭。

方才十七歲的宗昀鑒抱著看上去只有一歲的乾,窩在火盆邊兒上看書。小小的書房裏,俊朗少年一手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一手拿著一本書仔細的看。

宗昀鑒低頭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幹凈的眉眼,會心一笑,正要繼續看書時,書房的門卻被叩響了。

“何人?”宗昀鑒謹慎地將乾藏在了床底下,高聲問道。

阮煬來送餐飯是絕對不會叩門這麽禮貌的,現在也不是飯時。而他也未曾告知任何人自己的行蹤,那麽……

“謝長安。”那人的聲音沙啞的厲害,就是隔著房門也能感覺到疲憊。

宗昀鑒聽到這名字馬上從炕上拿出了唐刀握在手上,步伐沈重的去開門。

他已經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了,所以在開了房門之後,那把刀直直地指在了來人面前。

只可惜,他看見的並不是那個讓他恨的牙癢癢的謝長安,而是謝長安身邊時常跟著的薛太平。

“可否讓薛某進門,一敘詳情?”

薛太平一身白色錦袍,披著個銀色兔毛披風站在門口,肩上的雪已經有半指厚了,背上還背著個捂得嚴嚴實實,看不真切面容的人。他的臉已經被北方的風吹得通紅了,但看著宗昀鑒的眼神卻無比堅定。

“滾!”宗昀鑒見不是謝長安,嚴冬寒月也沒法兒熄滅他的怒火,卻又不好遷怒薛太平,只得馬上將門摔上了。

直到暮色四合時,阮煬的驚呼聲從門外傳來。宗昀鑒眉頭一挑將乾再次賽在床底下抄著刀子開門,見阮煬立刻跳到他身邊,撞亂一身環佩時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怎麽了你,讓狼掐了?”

阮煬一張有些女氣的臉此時嚇得煞白,哆哆嗦嗦地指著門口立著的白色身影,聲音裏滿是恐懼:“有有有……誰啊他!”

宗昀鑒將阮煬護到身後,看著眼前石雕一樣的薛太平冷笑一聲:“我若沒記錯,薛小爺這會兒應當在京城梨園裏聽曲兒吧?”

“我是來還債的,來還長安欠你的債。”薛太平的臉已經凍得開始僵硬了,變成了青色。

宗昀鑒上下打量了一遍薛太平,從阮煬手裏拿過食盒轉身進了書房。

直到宗昀鑒吃完了飯,蹲在火盆邊上的薛太平才將放在地上那個只有微弱呼吸的人的帽子和蒙臉的布斤除下,露出那張被砍的認不清面貌的臉。

“這便是長安,薛某今日來,是求你恢覆他的臉,治好他的嗓子。”薛太平起身站到宗昀鑒面前,少年容顏上卻如同死灰一般。

宗昀鑒不由得笑出了聲,而後抽出身邊阮煬腰間掛著的玉簫拍了拍薛太平的臉,問道:“他取我弟弟心頭血的時候,可沒見得他手軟。還要我治他?我不現在砍了他是我怕臟了手!”

薛太平見宗昀鑒這個反應絲毫不意外,垂眸深吸了一口氣,在阮煬就要趕他走的時候,膝蓋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擡著頭看向宗昀鑒,為了趕路,六七天沒來得及修理的指甲死死地扣著掌心的肉。

“我是長安到死都護著的人,我死了他會很傷心。你把我的心頭血拿去,就當作還債了。不需擔心他日後報覆,我自會留書一封,他怨不起來你。”

薛太平的聲音裏聽不出悲喜,但卻能聽得出萬分堅定決絕。

宗昀鑒嗤笑道:“我當薛家小爺千尊萬貴,這麽喜歡跪?成,你現在出去,從院子門口兒給我一跪一叩首到我面前來,我便應了你。”

他只當平日裏被人捧上天的薛太平受不了自己的折辱,卻不曾想薛太平看了一眼地上的謝長安,竟真的推開房門去了外面。

宗昀鑒遙遙看著在雪地裏迎著風一步一叩首的薛太平,從床底下將差點兒被遺忘的乾抱了出來裹了床被子,將他抱在懷裏,一同受著薛太平的跪拜,冷聲道:“這也是謝長安欠我的。”

裹得嚴嚴實實的乾在被子中間,眼睛裏是萬分的冷漠。

一年前的隆冬臘月,乾被謝長安擄走了,刀子直插在心臟上取血,宗昀鑒跪在滿是碎瓷的地上求謝長安不要的時候,謝長安可有半分心軟?

若非乾與常人不同,恐怕早就屍身涼透,變為一堆白骨了!

他宗昀鑒,並非至親與尊嚴被傷害都可以原諒的愚善者。

直到薛太平搖搖晃晃地在他腳邊最後一叩的時候,宗昀鑒將乾交給阮煬後轉身去看謝長安臉上的傷。

“治是可以治,但是你得去昆侖山脈裏給我找青許花。還有,他傷得太重了,得用心頭血做藥引子,薛小爺這千金藥材餵出來的好身子自然是最好的藥引子。但如此便不算我報過仇了……不如你回來之後自廢經脈?”

☆、仇人相見

他倒是沒騙薛太平,就謝長安這張臉被毀的已經不能看了,皮肉猙獰地翻開,鼻骨都被砍斷了,有些地方的臉皮都耷拉下來。還好是數九寒冬,傷口處都凍成了黑紫色,要是嚴寒酷暑就得生蛆了。

而且仔細查看的時候,宗昀鑒發現他的喉嚨還被一刀割開了大半,看傷口應該是被大刀砍的,是奔著致命去的。

他都不知道謝長安是怎麽做到還能有這麽一絲氣息存在的,當真是屬鱉的,夠能活的。

宗昀鑒此時似笑非笑地看著薛太平,取心頭血尚有一線生機可活,左右他薛家大家大業的,不差那仨瓜倆棗兒的買藥續命錢。但若是取血後還自廢經脈,就是他薛家把家當掏空了也救不回來了。

他絕對不會為薛太平這份奉獻精神感動,畢竟他宗昀鑒並不是什麽好人。他的目的很簡單,他要謝長安最在意的人死!

“好。”

薛太平看著地上那張本該是玉質無雙的臉,閉著眼沈默半晌,終於吐出了這麽個字。

宗昀鑒不知道薛太平是怎麽做到三個月內去返昆侖山,單槍匹馬將青許花連根帶葉一點不差的帶回來的,但是看著他一身深可見骨的傷痕就知道,這個中滋味絕對不好受。

“好好兒看看你的小兄弟吧,畢竟以後就是生生世世相見不相識了。”宗昀鑒坐在炕上翹著二郎腿,頭也不擡地擦拭著手中的唐刀。

薛太平跪在地上看著依舊被擺在原位,窩都沒給挪一下的謝長安,滿是血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輕聲道:“你若能歲歲長安,生生不見又如何。”

說完,滿眼紅血絲的薛太平對宗昀鑒道:“可以了。”

在宗昀鑒的認知裏,若說是忍痛,薛太平絕對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人。

意識完全清醒地放心頭血,刀子插進心臟,血槽往外放血,然後還要自廢經脈……

秦雲昭在聽到宗昀鑒解說薛太平是如何像一個死人一樣被他運走的時候,內心五味雜陳。平心而論,如果她很重要的人被謝長安這麽對待,她可能比宗昀鑒做的還過分。

無所謂什麽報仇不牽扯旁人,只要能讓仇人生不如死,剮了薛太平她都下得去手。

不過想到薛太平對謝長安這種呵護,秦雲昭的腐女之魂豈止是熊熊燃燒,那火勢,簡直可以直逼大型火災現場!

“跟你講這個故事也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種橋段,你這種……嗯……應該喜歡聽,給你解解悶兒,怕你又想些有的沒的把自己嚇個半死”黑暗裏的宗昀鑒自嘲一笑“畢竟我現在,連給你解開穴道都做不到了。”

秦雲昭現在只想把宗昀鑒給活剮了。

啥叫做不到了?能給點上咋就解不開了?有那動嘴的功夫兒解個穴不行嗎?!

她不哭了不嚎了還不行麽……

想到萬一有個什麽風吹草動,自己連躲都不能躲,秦雲昭就覺得萬分淒涼。

“當初我把謝長安治好後丟在了路上,而薛太平被我運到了這個石樓裏,我讓你取藥那間屋子”宗昀鑒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卻還是吊兒郎當的語氣“不過看你的反應,你並沒有在隔壁看見屍體。那……他有可能變成僵屍什麽的潛伏在周圍哦~”

秦雲昭更想剮了宗昀鑒了。

偏巧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非常重且緩慢,大約三、四秒鐘才會響一下,在青石樓梯上發出一聲悶響。

秦雲昭的心已經跳到嗓子眼兒了,但與此同時,她聽不到宗昀鑒的呼吸聲了!

麻,從頭皮到腳趾全方位的麻。

想到自己即將像恐怖片裏,被僵屍咬斷脖子吸血後加入僵屍一員,秦雲昭就止不住的難受。

不過以她的身手要是成了僵屍,怎麽也得是揚威一方的僵屍大佬吧?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間裏突然亮了,就像她剛進來這裏時一樣的亮。許久未見光的秦雲昭被這突然的光芒晃得睜不開眼,卻又沒法兒用手擋,只能閉上眼。

直到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床邊一米的位置站了個血人!

“……弟弟?”宗昀鑒猶豫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對那個血人喚了一聲。

秦雲昭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血人——身高體型都與乾相似,但臉上和頭發上全都是厚厚的血垢,衣服也幾乎被撕成了流蘇款,露出來的肌膚上也全部都是血跡。

見宗昀鑒認出了自己,乾深吸了一口氣,用他那比從前還要沙啞的嗓子,不解又難過地問道:“哥哥你……為什麽?”

當他感覺到鎖靈符被毀,青石樓重啟的時候,他就覺得要壞事。如今看自家哥哥這滿背滲血的樣子,他十分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等等他!讓他來重啟青石樓!

“溯溯呢?”宗昀鑒靠在床頭已經是氣若游絲,虛弱得不成樣子,面色白的好像隨時能出殯一樣,身下的被褥已經被自己的血染了個透。

“蕭哥哥在一樓”乾的語氣有些發虛“和……謝長安他們在一起。”

“哦。”宗昀鑒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閉上眼便睡了過去。

秦雲昭此時心底卻翻起了滔天巨浪!謝長安這個名字……不就是宗昀鑒故事裏那個毀了容又被割了喉的仇家嗎!

他講這個故事距今也有和百來年了,難道這年頭兒流行取這種名字?比如長安、天佑、福生什麽的?

乾見宗昀鑒並沒有他預想中那麽大的反應,放心地開門對樓下席地而坐的眾人道:“諸位,上來吧。”

很快,緩慢但不淩亂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並且漸漸接近臥室。還未見有人露面時,便聽見一道十分張狂的男聲在門外響起:“這樣兒都能認出來,果然是親兄弟啊~”

接著便是一只黑皮鞋先踏入了房中,然後是謝長安那張漂亮,未染半點血汙的臉。

聲音是薛太平的。

由於謝長安他們人太多了,而這間臥室並沒有多大,所以只有薛太平和謝長安在屋子裏面,其餘人都在門口站著。

秦雲昭看見謝長安和薛太平時,先是晃了神兒,花癡了一下,但很快,她看見了足以讓她熱淚盈眶的畫面!

吳漪被薛太平後面的蕭溯集扛在肩上!

比乾好不到哪兒去的蕭溯集顯然是察覺到了有熱切的目光在註視他,一擡頭便對上了秦雲昭晶亮的一雙眼。但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神情漠然得像是不認識她一樣……

“謝先生,我已經帶你來了這裏,現在請你履行你的承諾,將蕭哥哥和漪姐姐還給我們。”乾攥著拳頭,似是在隱忍著什麽。

謝長安向後擺了擺手,薛太平得了意思,才不情不願地將蕭溯集脖子上的一根紅線扯斷,並隔空燒了。

蕭溯集沒了脖子上紅繩的束縛一下子恢覆了眸中清明,這才迅速走到秦雲昭身邊,將吳漪安置在床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對乾道:“你先給我放碗血,然後給我大兒子的穴道解了,你哥這手法我不會解。”

乾輕輕按了一下秦雲昭脖子的位置後,對謝長安歪了歪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隔壁便是放你那位故人的屍體的地方,還請各位出去,不要打擾我們。”

秦雲昭覺得氣氛很怪,不聲不響試探了一下吳漪的鼻息,確認人還活著便一直沒吭聲。

謝長安微微點了下頭,轉身便去了隔壁。

乾關了門後將羅盤擺在了門口,蕭溯集這才放下心來,抓著秦雲昭的胳膊聲音有些顫抖:“他是怎麽傷得這麽重的!你怎麽樣了!”

在蕭溯集心裏,宗昀鑒雖然不是神,但卻已經有些神化了。因為他厲害的很,就好像無所不能一樣。

蕭溯集從來沒見他受過這麽重的傷。

就連當初蕭溯集作死去神農架,迷路加道行不夠被強行困住,宗昀鑒單槍匹馬將他從瘴氣鬼林裏救出來的時候,他最多也只是胳膊骨折了。

他知道昆侖山脈裏危險,但他想不到這危險竟然連宗昀鑒都抵抗不住……

自己若非是被乾死活拉住了沒進去找宗昀鑒,並且在半路遇見了謝長安等人出手,估計現在死在哪兒都不知道。

秦雲昭看著身旁的吳漪搖了搖頭,她不是想隱瞞什麽,而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就好像你去一個商店,看到了垃圾桶裏的過期食品非得問老板這是什麽時候進的貨一樣,不是不能說,而是很難說。真要她推測起來,她覺得宗昀鑒是在鎖靈山洞裏碰見自己之前受的傷。

乾輕輕握了一下蕭溯集的手臂,將剛放好的血交給他後搖了搖頭,輕聲道:“等哥哥醒了再問吧,雲昭姐姐估計也傷得不輕,你讓她冷靜一下。”

蕭溯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犯了關心則亂的毛病,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後將那碗血放在了櫃子上,而後將宗昀鑒翻成了背面。

“那個……”蕭溯集難得有些尷尬地瞟了一眼秦雲昭,扭扭捏捏地摸了摸鼻子“接下來的畫面……女性回避一下……”

☆、猜忌

很明顯,正在檢查吳漪身體情況的秦雲昭想歪了。

秦雲昭幽幽地看了一眼蕭溯集,果斷地把頭埋到了身後的枕頭裏,甕聲甕氣地道:“我看不到也聽不到,你們隨意!我也可以把床讓出來!”

從剛才幾個人的對話秦雲昭大致可以推斷的出來,那些陌生人非常厲害,而且並不怎麽友好。她要是出去了,萬一發生什麽意外她絕對跑不掉。

所以,她寧願在這個房間裏聽到一些令人血脈僨張的聲音,也絕對不出去。

乾自然不知道秦雲昭想的都是什麽齷齷齪齪的東西,顧不上收拾自己滿身的血垢,有些擔憂地問道:“蕭哥哥,還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乾這孩子終日只跟著宗昀鑒,沒被這滾滾紅塵底下的泥漿腐蝕過,單純得很。但蕭溯集跟秦雲昭相識了這麽久,立刻就知道秦雲昭到底在想什麽了。

“你守好門就行。”蕭溯集此時並沒有多餘的心情跟秦雲昭扯皮,只囑咐了乾一句之後就開始扒宗昀鑒的衣服。

之所以讓秦雲昭避諱,一是怕他接下來的陣法會傷害到秦雲昭,但更多的還是怕秦雲昭害羞。

但很明顯,他低估了秦雲昭臉皮的厚度,別說旁邊躺著個裸男,就是躺著一對兒裸著的情侶她都不一定不好意思。

直到宗昀鑒全身上下所有的衣服都被扒光之後,蕭溯集看著他背上綁著的,被血染透了的紗布眉頭一皺,解下來直接丟在了地上。

“乾,安撫住你哥哥,我怕他扛不住。”宗昀鑒一手端著盛滿血液的碗,盤腿坐在秦雲昭和宗昀鑒中間,看著那已經卷起來的白肉覺得心裏堵得慌。

乾點了點頭,用食指在睡著的宗昀鑒眉心點了一下後,又退回了門口。

宗昀鑒看上去是睡著了,但其實是看見乾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暈了過去。

失血這麽多他都沒死,只能說是禍害遺千年。

蕭溯集另一手捏成劍指蘸在血碗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