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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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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藥

一幅《雕塑與舞者》勾起周璟晚許多回憶,以至於他在畫前站到小腿微微抽筋,才覺出時間已過去了兩個小時。

周璟晚看了畫多久,鐘杳就在角落裏看了周璟晚多久。

在周璟晚看不見的地方,鐘杳背過手去,另一只手攥著右手手腕,手指無意識扣右手手心墨綠色的疤。

因為當初墨水浸進了傷口,並且沒有及時處理幹凈,顏色和血液混合,永遠留在了皮肉裏。

過去五年,鐘杳無數次想把這個傷口挖掉重長,寧可再疼一次,也不想留下過去的痕跡。

許是太用力,鐘杳手心一痛,沒忍住“嘶”了一聲。

這一聲驚醒了沈浸在回憶裏的周璟晚,他轉過身看見鐘杳,卻下意識後退一步。

從周璟晚回來開始,雖是鐘杳一直躲著周璟晚,可真正不敢面對對方的,是周璟晚。

鐘杳看出周璟晚的窘迫,他始終不願意將周璟晚逼到絕路,他也——狠不下心。

“校慶結束了,我先走了。”鐘杳說完便轉身。

與此同時,周璟晚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沒接,而是向鐘杳的背影伸出手,說:“鐘杳,你等我接個電話,我有話對你……”

“誰等你。”鐘杳微微側頭站定,冷言說道。

周璟晚的手猛然停在半空,半晌滯在鐘杳離去地方向。

鐘杳出了展廳,才覺得胸口順暢了很多。

自從周璟晚剛回來那次,心臟犯過一次病後,鐘杳經常感覺到胸悶,主治醫生和紅姐也經常催他去做個覆查。

只是最近拍攝任務緊,加上鐘杳實在沒心情將註意力放在自己的身體上,遲遲沒有將覆查提上日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回舊地,讓鐘杳心情沈悶,胸口的憋悶感越來越重。

剛出展廳的暢快感很快蕩然無存,鐘杳呼吸越來越困難,他眼前有些發糊。

終於來到教學樓大堂,鐘杳脫力摔進沙發內,意識漸漸模糊。

周璟晚追出來時,正看見鐘杳半躺在沙發上,緊閉雙眼。

雖是夏天,教學樓外的風還是有些涼。

見鐘杳應該是睡熟了,周璟晚眉頭微蹙,脫下身上的皮夾克,剛想給鐘杳蓋上,卻停在了半空中。

如今的他,有什麽理由給他蓋衣服呢?

但看到鐘杳不適地緊皺眉頭,周璟晚還是將皮夾克蓋在了鐘杳的身上。

鐘杳的頭發從小就是,一頭羊毛卷,難打理。

直到大學畢業,鐘杳的臉都掛著嬰兒肥,肉肉的臉上兩枚淺淺酒窩。

這一頭羊毛卷就把鐘杳襯的像只洋娃娃。

如今稚嫩的嬰兒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鋒利的下頜角,以及不再笑的臉。

深棕色的羊毛卷就讓鐘杳顯得異常貴氣,一如《倒數》中的伯特王子。

周璟晚想了想,擡起手想摸摸鐘杳的頭。

終究還是——算了。

周璟晚低垂著頭,一片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令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終是站直了身體,想要走遠一點,給許紅打電話來接鐘杳。

就在他轉身的一刻,衣角突然被人拉住。

周璟晚回頭,只見鐘杳青紫著一張唇,虛弱道:“幫我……打個電話……”

周璟晚第一聲沒聽清,但他看出鐘杳狀態不對,不管地上的大理石如何堅硬,直接跪在地上。

“鐘杳,你說什麽?讓我幫你做什麽?”

“幫我……給我的醫生……打電話……”

周璟晚這時看見鐘杳指著褲子口袋裏手機。他立刻拿出鐘杳的手機,打開,有密碼。

周璟晚頓停頓了一秒。

六位密碼……

當年他和鐘杳剛上大一,拿到第一筆兼職費用後,同時給對方買了一個手機。

互相給對方錄入自己的電話時,鐘杳突然說:“哎?九鍵輸入法裏,晚和杳都是926哎。”

周璟晚拿著手機,試探地輸入:926……926.

解開了。

當年鐘杳的聲音在此時,好像突然闖進周璟晚的耳朵:“我要把手機密碼設置成926926,這樣每次解開手機,都好像叫了一次晚晚,被叫了一次杳杳。”

醫生的電話撥打過去,周璟晚說了鐘杳的癥狀。

沒想到醫生那邊簡直要跳腳,告訴周璟晚千萬不要挪動鐘杳,而且和校方打個招呼,不要被人看見鐘杳犯病。

如果出現呼吸困難,一定要叫校醫快點過來,一定要快。

周璟晚在國外修的雖然是心理學,但平時也接觸了不少因為心理疾病導致身體有實質性損害的。

現在鐘杳的情況,明顯是心臟相關疾病。

鐘杳已經出現呼吸困難的癥狀,面色慘白,嘴唇青紫,意識幾乎全失。

周璟晚手心直冒冷汗,他已經猜到或許是他的原因,鐘杳的身體才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他緊緊握著鐘杳的手腕,一邊數著脈搏,一邊抑制自己的心臟狂跳。

不可以,不可以。

周璟晚內心在對著自己嘶吼。

在國外每次吃了神經類藥物之後,手抖的後遺癥此刻爆發了出來。

更嚴重的,是他無法控制自己想要和鐘杳一起窒息的沖動。

他想和鐘杳一起感受痛苦。

周璟晚給醫生的電話掛掉,就給校醫打了招呼,可是鐘杳已經等不了了。

他握著周璟晚的手逐漸失力。

周璟晚時隔五年回到北林市,不是想要這個結果。

他沒再思考,嘴唇對上了已經冰涼刺骨的鐘杳的唇。

在國外選修課偶然學習的急救措施,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空氣源源不斷輸送進鐘杳的口中,他慢慢睜開了眼睛,是周璟晚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胸口的憋悶緩解了些許,鐘杳擡手,阻止住了周璟晚繼續人工呼吸的動作。

鐘杳的手抵在周璟晚的胸口,很久沒有這麽近距離看周璟晚的眼睛了。

鐘杳看見周璟晚眼中有恐懼,也有視死而歸的決心。

他想,如果今天他就此睡去,會不會被人發現的時候,他的身邊還躺著周璟晚的屍體。

他莫名想到了五年前宿舍樓下的那個晚上,他從周璟晚眼中看到的暴戾。

不過與五年前不同,如今這暴戾是周璟晚自己對著自己的。

“杳杳……”

“你是不是病了……”鐘杳問。

周璟晚抱著鐘杳的手一顫。

鐘杳繼續問:“是不是,五年前,你就病了?”

周璟晚心中一震,好像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怔怔地望向鐘杳。

五年後再次重逢,不止鐘杳變得渾身是刃,周璟晚的眼中也再沒了驕傲。

這麽多年,無數種猜測。

鐘杳如今看見周璟晚的眼睛,才最終大概猜到了,周璟晚為何會離開。

他知道周璟晚離開有苦衷,也知道分開的五年,兩個人沒有一個人會好過。

尤其當年那麽讓他崇拜的晚晚哥哥,當年什麽都難不倒的晚晚哥哥,回來時,會是那麽的——易碎。

可是——這不是可以作為周璟晚一走了之的理由,周璟晚到底有沒有把他鐘杳當作一個,可以獨立思考的——人。

所以鐘杳強撐著,雙眼緊緊盯住周璟晚的眼睛。

他說:“我明明都好了,你為什麽要回來?”

他說:“你拿我當藥,誰當我的藥?”

醫生趕來後,一陣兵荒馬亂。

最後被擔架擡上救護車的鐘杳,深深望了一眼周璟晚。

這一眼,讓周璟晚手中還沾著鐘杳體溫的皮夾克,應聲而落。

周璟晚明白了。

鐘杳什麽都知道了,他知道了MP3是周璟晚在國外每晚入睡的藥。

他知道了《倒數》的開拍是周璟晚的藥。

他更知道了,自己才是周璟晚最終的解藥。

可是就如鐘杳說的,他渡周璟晚,誰來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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