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一箭 一箭如萬箭

關燈
第259章 一箭 一箭如萬箭

陌箋的視線穿過護城結界看向暗沈的天際。

熒惑下落不明, 天上懸掛的暗日卻沒有什麽變化。

之前的猜測有誤,暗日並非熒惑、紅鸞這兩位天妖在幕後維系,而是由別的化形期妖修、或者紅鸞一妖造成?

又或者, 熒惑的失蹤只是順勢而為,它其實有足夠的實力繼續維系暗日。

這些猜測在陌箋腦中過了一遍, 暫時無人也無妖能為她解答。

鮫人禦止“報覆”陰極妖修的動作很快,豐漓擊殺元引的消息也應該即將傳到陵蘭城來。

陌箋走出籠罩小院的陣法結界,順著來時路走到正廳。沿途經過數個小院, 在內閉關調息的同門正推開門,下意識擡頭望向無逆海戰場的方向。

正廳裏的人數略有增加,三三兩兩的元嬰修士佇立其間, 靠近時煢、時雨、尹錚三人值守案桌的地方更是圍了一小圈人。

碧晴與白瑞坐在外圍,前者端坐桌旁, 手捧一盞熱氣蒸騰的靈茶;後者手肘撐桌托住下下顎,饒有興致地看著人員聚集的地方。

陌箋進廳,碧晴、白瑞同時轉頭看向她。

碧晴應陌箋安排鎮守此處, 白瑞還留在這裏, 看來是符蒼仍然在閉關中。

廳內有淡淡的血腥味若隱若現,陌箋環視一圈, 走向碧晴白瑞所在。

不等她開口詢問, 白瑞已經主動匯報起符蒼和塗不折的消息。

閉關調息中的符蒼註意到自身境界有所松動, 決意再閉關一陣,嘗試沖擊元嬰中期。

塗不折自三日前奔赴戰場就沒回來休整, 但他有讓撤退的同門幫忙帶訊保平安,說是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還有無逆海戰場的那些海獸海妖,已經徹底退去, 了無蹤跡。

至於這裏的熱鬧,源自無逆海戰場動靜頗大,消息也傳了回來,是豐漓斬殺了原形鹓鶵的元引妖帥,元引在最後關頭引爆妖丹,豐漓以一己之力控制了爆炸範圍。

以一己之力,陌箋估摸著大概類似於赤狼自爆,豐漓所用手段。

只是元引的修為畢竟比赤狼高了一個大境界,就算是對控制妖修自爆算得上有經驗的豐漓也難以毫發無傷。

又是以傷換傷的形式嗎?

陌箋略略想過,取出一個儲物袋交給白瑞,讓他交給出關的符蒼。

儲物袋內放置有各物名稱與相應用法,陌箋也就不必讓白瑞另行轉述。

白瑞接過儲物袋後眨了眨眼,並未多問,只道:“好~”

說話間,桌案前的人群四散開來,露出桌子兩端的人,值守時煢、時雨、尹錚,以及交付任務的劍修豐漓。

陌箋站在側面,恰好能看見豐漓側臉有兩道未擦拭的血跡。

她看著雙方交接完畢,看著豐漓轉過身,徑直走向自己。

豐漓在陌箋跟前三尺外駐足,淺淡的血腥味漸濃,不止妖血,還有人血的味道。

陌箋的目光在豐漓臉上傷處停留一瞬,原來廳內血腥味是豐漓帶來的。豐漓沒有提前清除血腥味,看來在他身上看不見的地方,還另外有傷,且不輕。

豐漓垂下眼瞼,向陌箋拱手行了一禮:“陌師叔。”

元引已死,第一步完成。

陌箋頷首,十分友好地回應:“辛苦了。”

她給出一瓶療傷丹藥,“你受傷不輕,還是先回去療傷一番吧。”待到傷愈,就該迎接紅鸞來臨了。

“……是。”

豐漓不再多言,接過丹藥道了聲謝,越過一群又一群同門,走出正廳。

豐漓離去,附近同門湊過來同陌箋閑聊了幾句,同她相約回宗後切磋,然後各自散去。

陌箋送走或回小院閉關或出城迎戰的同門,走向桌前,豐漓先前交付任務的位置。

她將兩個儲物袋分別交給時煢時雨二人,又將塗不折的那份也交給他們代為轉交。

現下得閑,陌箋提了提儲物袋內玉簡的事情,又按照以往的經歷叮囑了少有歷練經歷的時煢時雨一番,事無巨細。

越是叮囑,陌箋越是覺得她留給徒弟們的保命手段不夠用,也就越發堅定了回宗後多為他們煉制一些保命之物的決心。

……

五日時間很快就過去。

陌箋正坐在正廳內品嘗時雨新作桃花糕,粉嫩之色的糕點以桃花成型,模樣小巧又彌漫著濃郁的桃花香氣。

陌箋嘗過一塊,認為此物很適合搭配他們思道峰桃花釀。

就在此時,天生異象。

暗紅的天空持續變黑,徹底暗了下來,就連暗日的輪廓都不能映出一點亮色。

陵蘭城這邊反應迅速,一直處於開啟狀態的護城結界亮起了熒熒藍光。

陌箋的神識迅速向外鋪展,籠罩住整個陵蘭城。

她又分出一縷,向無逆海戰場的方向蔓延。

戰場那方漆黑一片,神識蔓延的速度被不知名力量減緩,陌箋再多分出一些神識往那邊探查,瞧見了一雙潛藏於黑暗中的金紅色豎瞳,神似人族修士的溫潤和善。

眨眼間,那雙豎瞳褪去了表面的偽裝,顯現出底下的刺骨寒意,冰冷、漠然,充滿了決絕的無限獸性。

紅鸞。

陌箋雖未真正見過來者,腦中卻自行勾勒出一只居於幕後多年的鸞鳥形象來,表面善良中立,內裏卻是妄圖毀滅目之所及的一切。

麾下芷塗、元引身死,親自抓住豐漓又安插回人族之中的釘子終於還是不肯服從,掌管的三妖帥都沒了,多年謀劃落空。

現在的紅鸞很生氣很生氣,氣到恨不得親手撕了豐漓。

一息,或者僅僅只過了半息,幾聲輕且淺的悶哼稍縱即逝。

陌箋的神識迅速向聲源處探去,捕捉到發出那幾道聲音的是他們人族修士,只是現下沒了氣息,神魂不存,屍身失去支撐,悄然下墜,“撲通”一聲沈入海裏。

無逆海戰場那方,已有修士察覺不對,紛紛使用手段將四周點亮。附近同道的數量略有減少,而與他們對陣的妖修……一掃而空,沒有一只留下。

發現這點的修士面上都不大好看,在這半明半暗中,詭異的未知正在滋生難以言說的恐懼。

這就是化形期大圓滿的大妖,明明它還沒有真正現身。

陌箋隨手撚起一塊新的桃花糕走出正廳,擡眸看向暗日本該懸掛的位置,將手中之物塞入口中。

還沒出現就能搞出這般陣仗,豐漓要怎麽才能殺掉它?

元嬰期大圓滿和化形期大圓滿,可不單單是差了一個大境界那麽簡單。

豐漓先前還被紅鸞抓住,借著夢境執念趁虛而入,弱勢疊加,就算他想以一換一,也難有勝算。

陌箋先將千霧宗的化神修士一一排除,無論他們是在培養後輩在生死之間的選擇與能力,還是傷勢真的很重不得不閉關,有豐漓請求在前,她不好貿然請宗內長老們出關。

其它宗門……說實話,陌箋與其它宗的幾位弟子,宋翊、溫疏、夏南桑、歐陽執、意遲遲、阮清等人還算相熟,但與各宗長老頂多只能算是見過一面。

至於天魔宗,就更不用想了。

天魔宗唯一一個化神境是他們宗主,此人奪舍晏無秀的意圖太過明顯,逼得晏無秀帶人叛宗,後又同陌箋、白霜合謀擺了宗主一道,天魔宗宗門差不多毀在了鮫人禦止手裏。

那宗主就算還活著,境界掉落比不得尋常化神境不說,倘若他見著他們這些始作俑者,只會想著生吞活剝再奪舍晏無秀,根本不可能幫著對付紅鸞。

正想著,微暗的無逆海戰場上方升起了一輪圓月,看上去再正常不過的圓月。

月華傾瀉,直接被照到的修士身上陡然發生異變,臉部出現細密的青色鱗片,裸露在外的手上長了一根根被銹蝕一般的暗紅色羽毛。

修士下意識張嘴,說不出話來,只喉間發出了“赫赫”聲。

不多時,身體急速膨脹,“嘭”地一聲,只在原地留下一團血霧。

其餘人見狀,紛紛往身上套了好幾層靈氣防禦罩。

元嬰境修士尚且如此,低階修士怕是異變得更快。

好在陵蘭城這邊有護城陣法的保護,城內修士凡人都未受到任何影響。

風聲呼嘯,從極西之地吹來,盤旋在無逆海戰場和陵蘭城附近,存於四面八方。

陌箋似有所感,看向了豐漓閉關的小院。

後者正撤去結界走出來,循著小石子路步履平穩地向前走,走至陌箋跟前。

豐漓凝視了陌箋好幾息,似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一板一眼地拱手,同陌箋匯報自己接下來的打算:“……陌師叔,紅鸞已至,我這便過去。”

陌箋大概知道豐漓想說什麽,他還是想問問夢境之人是誰。

豐漓沒問,陌箋卻主動提起先前那句話:“若你能活著回到宗門主動交代一切,那時的你要還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反正她很快就會化神,會想辦法沖破天雷屏障回到雲極大陸,而豐漓在此期間不會有辦法突破化神再突破煉神,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除非是在飛升後的上界。

陌箋雖未到達過化神境和煉神境,但也知曉,要想突破煉神境,得心無一絲雜念,舍棄所有不必要的執念與心魔。

就算豐漓真能活著突破煉神飛升,也早就放下夢境執念了。

越來越多的同門從閉關中退出,撤去結界走出小院。

豐漓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再度拱手後徑直飛往無逆海戰場。

陌箋站在原處沒有動。

圓月高掛,豐漓如一柄利劍破空而去,在這皎皎夜色中劃過。

白衣劍修當空而立,身側懸著他的本命劍。

“哼——”

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鸞鳥顯現,上半身出現,下半藏於黑暗之中。

月華落在它的頭上,妖氣暴漲!

來自化形期大圓滿大妖的暴虐氣息席卷整個無逆海戰場,場中修士被那聲冷哼震懾,多數氣血翻湧,不得不運氣平覆。

無逆海戰場上的眾妖修本就消失於黑暗降臨之時,此刻自覺頂不住的修士也趕忙退下,此處剩下的修士寥寥無幾。

豐漓擡手握住本命劍的劍柄,左手握住劍身往外一劃,鮮血浸染了劍刃,他頭也不回,向在場的剩餘幾人道:“請離開此處。”

有修士想說什麽,比如來襲的敵方是化形期大妖,比如豐漓的修為與之相差甚遠,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伸手將各自的法寶攝入手中,往戰場邊緣飛去。

“讓你們走了嗎?”

紅鸞的聲音如雷鳴,響徹天際,頭頂圓月越發明亮,有即將就此轉為金烏的錯覺。

豐漓將手中染血的本命劍向外甩去,劍氣向四處擴散,血液化為燃燒的火鳥奔向四方,將紅鸞的音波攻擊攔住。

“殺元引的是我,不要牽扯他人。”

豐漓無所畏懼地同紅鸞對峙,只身攔在撤退同門與紅鸞之間。

陌箋站在千霧宗暫居別院的正廳外,看著豐漓以自身血液點燃了夜空,也看著不再多話的紅鸞將怒火灑向豐漓。

數道傳訊符飛到眼前,來自溫疏,來自宗蘊,來自祁北,還有來自沐蘭碧。

陌箋不用打開便知他們在擔心,即使豐漓實力再強,即使他能在妖修之中多次進出,他現在面對的始終是一名化形期大圓滿、即將飛升的大妖。

而豐漓,他是同道,是人族修士,是一同支援陵蘭城的同伴。

陌箋將傳訊符一一打開,再悉數收入袖中。

豐漓與紅鸞的初次交手就引來劇烈的震蕩,夜空如火雨流星墜落。

晏無秀的傳訊符在此時飛了進來。

熒惑的下落找到了,它於前日被月叛、紅鸞分食,一身妖氣修為皆被月叛、 紅鸞平分。

而撐起頭頂暗日、也就是現在這輪圓月的,是月叛和紅鸞。

三位天妖已死其一。

妖修之間的彎彎繞繞一點也不比人族少。

因為妖修能靠吞噬同類獲得實力的增長,妖修間的爭鬥會更加殘酷。

只是陌箋沒想到,熒惑竟會死得這般容易。

陌箋一邊收好傳訊符,一邊繼續看向無逆海戰場方向,豐漓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強行提升了自己的修為境界,勉強與紅鸞鬥了個旗鼓相當。

但這不排除紅鸞雖在盛怒之下,但也不忘小心試探、尚未真正使出全力的可能。

畢竟紅鸞……可是一直潛藏暗處偽裝中立善良多年的大妖,在極西之地同陵蘭城簽訂互不打擾的條約前,紅鸞也一直是以“人與妖可以和平共處”示人的。

不過……熒惑死於前日,紅鸞今日才出現,看來它是故意等吞下熒惑初步消化並增加了一些實力後才過來的。

紅鸞在出現之前,暗日轉為了有利於妖修的圓月,這些都不是巧合。

豐漓的勝算……更低了,即使他現在使用手段暫時提升了修為。

陌箋輕身提氣,越過屋檐往前掠去,幾次起伏,她停在西城門的城墻上。

城墻附近站了不少修士,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方向。

陌箋時刻註意著戰場上的情況,看見豐漓不慎被紅鸞的羽翅掃到,趁勢還了紅鸞一道劍氣。

看見豐漓趁紅鸞吃痛,再度揮起本命劍,步步逼近,同時不忘服下陌箋給予的恢覆丹藥。

“我可以幫他。”

識海內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來,陌箋透過契約“看”向碧晴。

碧晴端坐於正廳,透過層層屋檐與阻擋,仰頭看向陌箋,聲音再次順著契約傳遞給陌箋。

“化形期妖修,我有辦法將它一擊斃命。”

陌箋記得碧晴來自上界,記得碧晴與絳潯耗費了很大力氣與代價才來到此界,也一直知道,他們不能隨意出手,一旦出手,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具體代價是什麽,陌箋不用問都大概知道一點,包括但不僅限於天罰。

上界生靈來到此界本就是極其嚴重的犯規行為,來的途中已經承受了不輕的代價。它們若出手,天道不會忍的。

陌箋相信碧晴能將紅鸞一擊斃命,但碧晴……就算不會當場身死,也很可能在天罰之下陷入沈睡不知何時蘇醒。

陌箋的思緒翻飛,最後化為一句:“不用。”

豐漓甘願為了不被豐碩知曉他被紅鸞裹挾著做了什麽惡事而赴死,她不願以碧晴重傷沈睡為代價,去救豐漓。

因為碧晴陪伴了陌箋太久,而豐漓……陌箋漸漸收斂面上不小心外洩的一二猶豫之色。

說到底,是碧晴在陌箋心中的分量比豐漓重得多。

不能讓碧晴出手這七個字橫在陌箋心間,她開始審視自身,是否有幫得上豐漓的地方。

並非她要阻止豐漓的赴死,而是陌箋,不能讓紅鸞活著離去。

殯天劍不行,它雖生出靈智,但這是陌箋的本命劍,殯天劍傷陌箋就傷,劍斷陌箋也會重傷。

緞帶玄綾、骨魄虎睛石、靈絲玉骨折扇,這些都不適合。

紫金狼毫筆與白玉如意是量產之物,對付不了紅鸞。

陌箋從玉笛聲聲、石簫不息、編鐘不已上略過,她這點音攻術對紅鸞可能不太奏效,而假化形期的傀儡化蛇實力低了些。

化神期的傀儡魔化貔貅與傀儡鮫人……前者的魔氣不分敵我,會平等地侵蝕除陌箋外的所有人,而傀儡鮫人,陌箋不清楚鮫人禦止與同族之間是否會有感應,萬一將鮫人禦止召來,會更麻煩。

——那麽,就還剩那張來自蓮臺秘境的禦靈偃月弓了。

此弓為上品神器,雖是被封印狀態,但用得好了,也能有重傷紅鸞的可能。

思索間,豐漓被紅鸞擊落,從天空垂直下墜。

紅鸞金紅色豎瞳變得通紅,它探出上半身,誓要將重傷下墜的豐漓趕盡殺絕!

機會!現在的紅鸞眼裏只看得見豐漓,是最好的偷襲機會。

陌箋知道偷襲的機會只有一次,她迅速召出丹田內的禦靈偃月弓,靈氣包裹著弓身,避免神器氣息外洩。

一手握弓,一手拉弦。

大量靈氣灌入弓身,以靈氣為箭,裹挾雷電之勢,弓弦拉至最大,再倏地松開。

飽含紫雷的靈氣之箭穿過護城結界,直直射向無逆海戰場,直指那將全身都從黑暗中探出來的紅鸞!

靈氣之箭引動天象,本就暗沈的天黑雲壓頂,雷電閃爍間,黑夜被這紫雷徹底點亮。

下墜的豐漓在空中轉身,他嗅到了徹底斬殺紅鸞的機會,雖然這機會不在自己手中,但他能想辦法將這機會變大。

追著豐漓而去的紅鸞的獸性直覺突覺不對,振翅欲飛往後撤,卻被豐漓手持靈劍紮入鳥爪阻礙住。

就在這瞬息之間。

一箭如萬箭,箭如雨下,雷電瞬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