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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問心 叩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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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問心 叩問本心

陌箋想問的東西有些多, 她打算一步 步來,從最簡單的身份和立場開始。

為此,她沒有立即撤去化形術顯露真實面貌, 而是以晏衡的模樣負手立於原地,面上帶著淺笑, 聲音在這陣法內縹緲如雲煙。

“久仰大名,厭離妖帥。”

話語篤定,不似試探, 也不似疑問。

鮫人魅術《無間》隨著聲音傳播,融入白霧又散於空中,悄然入侵豐漓的識海, 試圖撬動他緊鎖的不為外人知的秘密。

不出陌箋所料,豐漓的瞳孔有極其細微的收縮表現, 但又被他迅速收攝心神,遮掩過去。

陌箋並不遺憾,畢竟豐漓是劍修, 心志堅定, 她的鮫人魅術只起效一瞬也在意料之中。

豐漓直視陌箋,聲音微沈, “閣下是何人, 何故要汙蔑於我?”

陌箋眸間映著笑, 笑意未達眼底。

豐漓的反應過快,像是曾經預演過, 為的是被他人如此詢問時不露破綻。

但她有鮫人魅術的加成,到底還是影響了豐漓分毫。

只這一點,落在陌箋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綻。

豐漓就是厭離,極西之地紅鸞天妖麾下的厭離妖帥。

陌箋不知豐漓為何會成為厭離妖帥, 也不知他究竟打算做什麽。

但她知道,豐漓等於厭離,有些事情就瞬間能說通了。

比如豐漓知曉厭離妖帥的信物為何,知曉紅鸞天妖麾下有誰,知曉那日攔路的艷麗妖是原形鹓鶵的元引妖帥麾下,對極西之地的情況也是了然於胸。

也許,豐漓願意隨她前往赤城刺殺赤狼,其中也有紅鸞天妖的手筆。

畢竟,極西一直在傳月叛天妖與熒惑天妖不和,卻又因著表面和善的紅鸞在側,月叛與熒惑擔心被紅鸞漁翁得利,沒有放開手腳鬥個你死我活。

殺掉赤狼等於剪除熒惑一足,對穩居幕後的紅鸞而言利大於弊。

思考間,陌箋倒是否定了豐漓被他人或妖替換的可能。

倘若豐漓被赤狼著手下狼妖替換了芯子,就不會如此爽快地同她一起去刺殺赤狼,除非他早已有了反心。

但有反心的狼妖,不會成為赤狼心腹,也不會有機會參與到赤狼的奪舍計劃裏。

再者,豐漓是豐碩的親傳弟子,也是豐碩的直系後輩。

豐漓若真被替換,行走千霧宗時豐碩不會毫無察覺,念思也不會沒有任何察覺。

一應念頭轉瞬即逝,陌箋估摸著時間還有許多,打算慢慢來,只要豐漓沒有逃出她的陣法範圍。

“真的是汙蔑嗎?”

陌箋笑了一聲,立馬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她面無表情地註視著豐漓,一字一頓道:“厭離妖帥,‘借’了我族東西那般久,也該將之歸還了吧?”

銀眼狼妖口中的東西,赤狼死後應該有的東西,究竟是否真的在豐漓手中。

豐漓問:“什麽東西?”

這一次,他整個人都清清冷冷的,沒有再露出任何端倪。

豐漓的嘴很難撬開,這是陌箋之前就能預想到的。

既是意料之中,陌箋並不著急,她看著對方眼底漸漸染上的寒意,往後挪了半步。

白霧從身後湧現,將陌箋徹底包裹,陌箋的身形與存在都被白霧掩去。

茫茫天地間,只餘提劍的豐漓,與正被啟動的問心陣法。

以七品巔峰問心陣法為底,輔以九品天雲落霞陣,後者依托前者而生,相輔相成,凝成八品巔峰、幾近九品的疊加陣。

哪怕豐漓有兼修過陣法,也難第一時間就輕松破陣。

既然豐漓道心堅定又嘴硬,倒不如省卻中間步驟,直接叩問其本心。

豐漓察覺到陌箋的動作有異,心下一凜。

身處陣中,想立即退出已是來不及,不如抓住主使,或是尋出陣眼,於是他趕忙往前踏了一步,意欲追過去。

就這一步,眼前景象瞬息萬變,豐漓發現自己站在了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地方。

前方是朱紅色的院門,與之相連的白墻青瓦朝著左右兩邊延伸,似沒有盡頭。

豐漓就站在院門之前的臺階下。

他擡眼看向那朱紅院門,握緊了手中之物。

手中靈劍一變,被一羽扇取代。

這羽扇對豐漓來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夢外,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羽扇,無論是千霧宗內,還是千霧宗歪。

夢裏,他卻是見了無數遍,清楚記得其上勾勒的紋樣與色彩,清楚知曉此扇該從何處落下第一筆。

但是,豐漓此刻的註意力並不在羽扇之上,他只看著那朱紅院門,久久未動。

陣法將陌箋徹底隱藏,她此刻就站在豐漓身側不出一尺的位置,豐漓完全察覺不了她的蹤跡。

陌箋安靜看著豐漓,與他註視著的院門。

此處甚是眼熟,豐漓手中的羽扇也同樣眼熟。

陌箋第一次在千霧宗見到豐漓時就知曉他是顧潛的轉世,第二次結丹的幻象就是一種預兆。

她雖不知顧潛轉世後為何是出現在雲極之下的霧極,也不知此世的豐漓為何這般湊巧,靈根正巧與逝去的陌維一樣,同是上品火靈根。

想到陌維,想到試圖尋其轉世的陌蓮,陌箋眼底顏色暗了暗。

她再擡眼,瞧見豐漓已經往前走了幾步,踩在了臺階的第一級上。

豐漓順著臺階,一步又一步,直至他伸手推開那虛掩的朱紅院門。

一樹繁花從門內吹出,風沙迷眼,暗含芬芳。

豐漓下意識用羽扇擋了擋。

待到模糊的視野恢覆正常,豐漓才將手重新放到院門兩側,徹底將之推開。

豐漓沒在院門處踟躕多久,他稍作停留,覆又快步向前,走入院中。

陌箋跟隨豐漓的步伐走上臺階,穿過院門,來到空曠的院內,落腳於小石子鋪就的路面上。

院中滿是桃樹,正是似錦爛漫的季節。

紛繁桃樹下有一明黃身影佇立,豐漓站在三丈開外,不再向前。

陌箋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那方,看著曾經住過四年的地方在豐漓這裏再現。

陌府別院。

陌蓮居住過的地方,陌箋引陌蓮入道的地方,也是陌維與顧潛過來同她們小聚的地方。

豐漓在問心陣法中的表現不像平時那般面無表情,他的情緒稍稍外洩,陌箋借著陣法,也借著鮫人魅術,感應到豐漓潛藏於心的執著。

豐漓想看清樹下之人的樣貌,想知道那個穿著明黃衣裙的女子是誰。

但他不敢再進一步。

因為他試過,他在夢裏試過無數次,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對方就會消失,如同泡影,一觸即散。

豐漓隱約能記得的,模模糊糊有一點印象的,只有此人笑起來應當是肆意的,灑脫的,隨性又耀眼的。

身為當事人,陌箋倒是能補全豐漓夢中之人的樣貌細節,但她不打算為豐漓解惑。

這會增加她女扮男裝就此暴露的風險,也很可能讓只在夢中追逐模糊影子的豐漓就此將執念轉為現實。

陌箋可還記得她在昆山境內預見的冰山一角,有同門想同她結為道侶。

斬去系在秦暮身上的情絲之後,陌箋容不下任何人成為自己的道侶,哪怕秦暮也不行。

豐漓就這麽站著,天際不知何時降下了小雨,淅淅瀝瀝,在這無人動作無人出聲的此刻,發出了此方世界的唯一聲響。

萬籟俱寂,只有紛紛細雨毫不停歇,窸窸窣窣,綿延不絕。

陌箋持有陣眼,陣中一切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細雨穿透她透明的身軀,雨點砸到地面,一滴接著一滴,很快暈染開來。

前方的豐漓沒有運起靈氣阻攔雨水,被淋了個徹底。

陌箋早已不是初到凡世陌府的那個什麽都不懂的陌箋。

她知道顧潛的心思,也知道顧潛的執著,當時的她認為既然不打算回應,也給不了對方想要的,還是各自安好為好。

及至現在,陌箋發現她的視而不見,她的不去招惹也不去試圖解救,令顧潛即使轉世成為豐漓,仍然念念不忘,哪怕是在夢中。

當年的陌箋只會覺得旁人之事與她何幹,現在卻隱隱有些觸動。

她在觸動什麽?陌箋也說不大清。

豐漓在原地站了許久,雨水再小,這段時間也足夠將他整個人徹底澆透。

陌箋看著狼狽淋雨的豐漓,沒有動作。

倒是豐漓,他突然轉過身來,看向了陌箋方向,明明在他視野裏空無一物的地方。

“閣下可看夠了?”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被他人瞧出心底潛藏之事的驚慌或惱怒。

陌箋看著豐漓手中羽扇重新化為靈劍,其上火焰燃起,雨水觸之瞬間蒸發,面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訝然。

她唇角牽起,是個淺笑,“這麽快就發現了?”

豐漓與陌箋一樣,都是元嬰期大圓滿修士,又對術數蔔筮涉獵頗多,陌箋對他能察覺自己身處陣中從而破除幻象一事也不算意外。

畢竟,她眼前站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半步化神的劍修。

豐漓將本命劍橫於胸前,看著那處空白之地慢慢顯露出一個人形,道:“你的目的是什麽?”

周遭的一切都在崩碎,只有豐漓身後那樹下身影仍然穩固。

陌箋的視線越過豐漓,遙遙看著他身後的身影,即使意識到此間虛假也不願讓其消散太快的明黃衣裙,她道:“我知道此人,只要你肯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豐漓聽見陌箋的話不為所動,只重覆了一遍方才的問題:“你的目的是什麽?”

油鹽不進,委實難溝通,明明結伴共闖極西之地不這樣的啊。

陌箋暗自嘆息一聲,再度揚起笑,“你明明知道忘記才是最好的,追逐一個莫須有的夢中幻象,反而拖累你的修行。”

“與你何幹?”

陌箋覺得自己在雞同鴨講,她略微思索,開門見山道:“我想確認你的立場與陣營。”

“什麽……”

陌箋說得如此直白,豐漓反倒怔了一怔。

半息之後,豐漓道:“我自然是站在千霧宗與霧極修士這邊。”

陌箋立即追問:“即使你的另一個身份是厭離妖帥?”

豐漓攏了攏眉,否認道:“我不是厭離,閣下為何總要如此說?”

又繞回來了。

豐漓看似有一二破綻,言語間卻不露分毫,如此來回循環,有些浪費時間。

陌箋不想再做無用功,幹脆撤去化形術,“豐漓,破解化蛇陣法時你提供給小瑞的紅綢是從哪裏來的?”

陡然瞧見本該身死的人出現,豐漓怔怔地,低聲喃喃:“陌箋……”

陌箋道:“你只穿白衣,卻攜帶紅綢,而厭離妖帥喜正紅色。說說吧,怎麽會這般湊巧?”

陌箋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甚至說得上不急不緩,落在豐漓耳中,卻是再明顯不過的質問。

豐漓握了握手中的劍柄,“陌箋,你沒有死。”

“自然。我惜命,舍不得死。”陌箋道,“你差點破壞我的計劃,讓我真的身殞,看在你加速了芷塗死亡的份上,我們相抵了。”

“陌生人不能讓你說實話,那我呢?作為同門,作為同伴,也作為朋友,你能如實相告嗎?”

其實他若不說真話,她也沒別的法子,總不能屈打成招,只能往宗門抵個消息,將她的懷疑往上報。

但陌箋又有一種直覺,此刻的豐漓不會再說謊。

就像是執著於夢中幻象一般,就像是為了下落不明的她追殺所有狼族與為了命喪戰場的她擊殺所有妖修一般,面對陌箋的豐漓會說真話。

也許,還有豐漓夢中幻象的加持。

豐漓在陌箋的註視下抿了抿唇,他垂下眼瞼,低聲道:“我的立場與陣營,都是真的。”

只承認這個,那……

“厭離妖帥,也是真的?”

豐漓張了張嘴,數息之後回答道:“……是。”

“為什麽?”陌箋道,“你是人,不是妖。若流言為真,紅鸞天妖並不是個好的。”

豐漓道:“金丹境探索極西外圍時遇到紅鸞天妖,被其鉗制,以厭離妖帥的身份為其做事。”

陌箋道:“你擅術數蔔筮,就沒蔔出當日危險?”

“在那之後才學的術數蔔筮。”

他將劍柄捏得指尖泛白,補上後面內容:“為了將紅鸞下的命令扭轉,以一種巧妙的形式讓任務失敗,成功的部分都是目標本就心術不正或對千霧宗不利的歹人。”

豐漓整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輕松交織糾纏,疲憊於被迫聽從紅鸞的命令,又因此刻的全盤托出而輕松。

陌箋從豐漓的寥寥數語中勾勒出一個受到控制卻想辦法從中周旋的豐漓來,獸瞳凝結術修成的第六感讓她知道豐漓所言非虛,但對方與自己同階,也許有什麽預防的手段。

“你就沒有將自身受限的情況上報宗門?”哪怕匯報給豐碩或念思。

“不行。”豐漓搖頭,“我試過了,只要有這想法就會遭到反噬,更別說上報。”

“但很奇怪,面對你的詢問,我能說出來。”

所以豐漓在承認他是厭離之前停頓了數息,其實是在等待被紅鸞施加的禁制將他反噬,察覺反噬沒有出現,這才出了聲。

陌箋不清楚豐漓面對她的時候為何能說出口,她的目光落到陣法之上,“是否與這陣法有關?”

問心陣法,本就有叩問本心的加持,讓入陣之人盡可能說真話,陌箋又用天雲落霞陣擡高了品階。

九品陣法用得好了,連化神境都可困住。

紅鸞再厲害,也是存於此間的妖修,修為也只是與化神境相同的化形期。

陌箋拋開這一猜測,問起最開始的問題,“赤狼自爆後的東西,在你那嗎?”

“……在。”

豐漓猶豫不過三息,他松開了握住本命劍的手,從儲物袋內取出一物拋給陌箋,“此物可助妖修奪舍修士,但因赤狼修為只有十二階,且其麾下狼妖資質良莠不齊,被奪舍者必須半死不活,方可奪舍成功。”

“這也是紅鸞想要的東西。”

陌箋一把接住,那是一顆圓潤的珠子,近嬰孩拳頭大小,散發著瑩瑩幽光,其上繚繞紅光與碧色,具有致幻與魅惑的能力。

陌箋瞬間想到了鮫人珠。

與鮫人泣淚成珠的產物不同,這應是鮫人的妖丹煉制而成的物品,她在齊家秘境有見識過一點相關訊息。

確認此物沒有問題,上面也沒有暗藏的機關,陌箋擡眼詢問:“所以當日刺殺赤狼,也是紅鸞的意思?”

豐漓道:“它能穩固神魂,也可蒙蔽天機。赤狼便是從得到它起就在策劃捕獲修士之事,但一直沒查到赤狼從何得來此物。”

陌箋記得晏無秀曾說鮫人血可助成功奪舍者瞞天過海,還能有一成的進階煉神的概率。

沒想到鮫人妖丹煉化後也有此等功效。

鮫人,可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寶啊。

陌箋草草感嘆一聲,重新看向豐漓,“我會將你的事原原本本上報給宗門,上報給你的師尊,以及我的師尊。”

“不必如此麻煩。”

此刻的豐漓有一種豁出去的意味,他直視陌箋,道:“懇請陌師叔再給我幾日,將我的死訊告知師尊與師祖,不要將我是厭離、與極西妖修有牽扯的事告訴師尊。”

死訊……

陌箋從豐漓臉上看出了死志,也明白了豐漓的潛臺詞。

她委婉提醒:“上報宗門,你不一定會死。若能戴罪立功,也能活。”

或許會被廢去修為永久囚禁,但命還在。

前世的顧潛那麽想踏上修道之路,這一世的豐漓竟要如此輕易放手嗎?

至於豐漓蒙騙她的可能,陌箋不大信。

除非豐漓能將她一擊斃命,不然她定會在事後上報。

而她留在陵蘭塔房間內的一次性傳送陣還在,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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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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