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特別喜歡你

關燈
第67章 67、特別喜歡你

章敘的去途並不順利,蘇市本地沒有機場,他的目的地也沒有機場,好像懸浮空中的兩個城市,並不相通。

章敘不多猶豫,連夜駕車去隔壁市,買的最近的航班也在第二天早上。他在機場過了一夜,等得焦心,航班因卻天氣又延誤許久。等到達閔市,已經是人家的晚飯點。

此地交通不便,章敘詢問許多途徑,得到答案一致,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前往小山鎮的任何交通工具了。

網約車不接單,加錢也不接,都讓章敘等第二天。

章敘又等一夜,並在等待過程中設想了無數可能,如果再見到盛小泱,自己該怎麽含蓄又不含蓄的表達生氣。

想著想著,他又心疼。

又聾又啞的小孩當年是怎麽從那鬼地方逃出來的?

去小山鎮的車一天就兩班,去早了還是要等。章敘現在一聽這字就火大,清晨天光微亮,他約順風車直接定位菜園小區,足翻三倍價,終於有人接。

章敘奇怪問:“為什麽都不接單?”

司機答:“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回要一天,路還難開,跟市區跑跑一樣的錢。”

所以本地人賺錢的心思還是不緊迫。

章敘後來一路沒說話了。

司機從後視鏡觀察章敘,見他兩腿岔開,雙手自然交疊身前。後座空間對他來說太小。乘客實在帥,就是眉眼緊蹙。

章敘品貌翩翩,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司機開口問:“你去小山鎮找人啊?”

章敘沒應。

“那邊好多都混子,騙子和小偷最多,你當心一點哦,”司機自顧自說:“不過菜園小區要拆了,應該很躲窮人乍富的,哈哈!”

章敘撩起眼皮冷漠刮他一眼,還是沒吭聲。

司機訕訕閉嘴。

此去盤山路過,途徑的無人村莊似乎也多,什麽好景壞景,在章敘眼前都似走馬燈而過。

到菜園小區附近,司機沒開進去,讓章敘下車自己走,客氣解釋,“裏面不管什麽車,停得跟打結的麻繩一樣,進去了沒一小時出不來,而且老賴多,看見外來車,倒下就訛。你給我再多錢我也不進去啊,麻煩。”

章敘沒說什麽,推門下車。

此時天色漸沈,章敘隨導航步行到菜園小區門口,刮起猛風,然一進小區裏面,風又不見了。章敘強行把自己從一團混沌的思緒中抽離,留心觀察周圍。

小區的樓挨著樓,密密層層擠在一起,風進不來,陽光也只能挑刁鉆的角度照射。

天氣乍變,章敘見很多中年女人急忙忙跑到朝陽向的空地收衣物,自搭起來的晾衣架橫三豎四、縱橫交錯。

環境亂,人也亂。

章敘內搭半高領羊絨衫,外穿長呢大衣,鮮眉亮眼的人再搭金絲邊框眼鏡,一副俊俏冷漠、生人勿進的模樣,與此地民風格格不入。

但章敘並未註意這些,手機點開盛小泱照片,攔個人禮貌問:“請問你有見過這個人嗎?”

匆忙交集的女人抱著厚大棉被看也不看,態度不好,嚷嚷:“不知道!沒見過!走開!”

確實窮人要乍富,對外來者的警惕和敵意不可估量。

章敘沒繼續問第二個,他知道答案都一樣。

可這樣一個雜亂無序的地方,該怎麽撈一個靈魂都居無定所的人?

章敘從未如此迷茫。

他心神不寧,原路返回門口,站在腐銹的菜園小區街牌前點煙,風卻將火苗往反方向吹滅。章敘心中焦躁到達頂點,無意識順著那方向看去,見三流旅館出來一對下流男女,嘻嘻哈哈,互相調笑賣騷。

章敘眉心一跳,將未被點燃的煙抿在唇間,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林恒來電。

章敘腳一頓,目送那對尋歡男女分道揚鑣,接通電話,“怎麽了?”

林恒直說重點:“手機卡信號又回來了,在菜園小區馬路對面,一個叫水木春城的小區裏,具體位置我發你了,但是精準不到門牌號,你自己找。”

“……”章敘沈默一瞬。

“阿敘?”

章敘不再將目光圍著那旅館轉,疾步跑開,勁風吹起大衣一角,獵獵作響,“我知道了,謝謝。”

很湊巧,章敘找到地方時,田懿剛好從家出來。他擔心盛小泱,坐立難安,打算去看看。

迎上章敘,驚掉下巴,下意識跑。

章敘呵斥:“站住!”

田懿脖子連肩膀猛一縮,真就站著不動了。

章敘揪他衣領,面色陰狠,咬牙切齒問:“盛小泱呢?!”

田懿覺得這會兒自己如果說不知道,大概會被章敘擰下腦袋,“我……我也正要去找找找……找他。”

章敘的眼皮狠狠一跳,廢了好大勁才忍著沒有暴跳如雷。

他譏諷道:“這就是你說的“他有正事”?”

田懿欲哭無淚。

盛小泱的手被麻繩反綁,由錢勝拖進衛生間。

錢勝攥著他後腦的頭發往面盆的臟水裏摁。

水很涼、惡臭,漂浮煙頭,盛小泱猛烈嗆咳,聲卻稀碎。

錢勝哼笑,再提盛小泱的腦袋,狠把人摔地上。水混著地板泥垢洇開黑沈沈一灘,盛小泱依舊蜷縮著巨咳。

錢勝拍拍他面頰,輕蔑說:“醒了?”

盛小泱的眼皮只撩開一點縫隙,也鄙夷回視。

錢勝被徹底惹毛,“媽的!”

他把盛小泱拖回客廳,在地板劃出一道很長的水跡。

錢勝對在賭桌上積攢的暴虐情緒終於找到了發洩口,他看盛小泱像漂亮但沒用的布娃娃。本來以為男孩長大了會反抗,不好弄,試探幾輪,發現盛小泱實際還是懦弱無能,跟他媽一樣。

錢勝於是飄飄然,手段也變本加厲。手邊不管有什麽東西,抄起就往盛小泱身上掄,嚇死手打。

盛小泱叫不出來,像熟蝦一般蜷縮,眼睛死死緊盯某處。

錢勝不在意這些,他無能但自大的虛榮心在此刻得到了極大滿足。他掐盛小泱的臉,變形的指甲嵌進那白嫩的皮肉裏,血流向下顎,攢出一顆好小的紅珠,搖搖懸掛、將墜不墜。

錢勝迫使盛小泱看自己。

“別以為你弄走邱大勇我就沒招對付你了。像你這樣的,多的是人上。老子就在家門口掛牌,他媽的一百一晚上讓你賣。”錢勝瘋癲狂笑:“就讓你媽看!”

說罷他扯盛小泱的衣服,另一手摸來手機,扒光了準備拍照。

下三濫的手段用慣了真以為能橫著走。

盛小泱雙眼猩紅,獰惡註視錢勝。

錢勝重一掌摑,“再這麽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了!”

盛小泱梗著脖子紋絲不偏。

“操!”

錢勝自覺從頭到尾都被挑釁,他邊罵,欺身上去,掄臂再打。

盛小泱渾身疼,肋骨大概斷了幾根。

然錢勝虛空的體力和消耗程度以反比呈現。地上的水貼著他腳底板一撂,使他底盤不穩、頭重腳輕,往盛小泱身上滑倒。

盛小泱的唇角微不可見輕輕一翹,於錢勝靠近之際,頭往側一偏,張嘴同時下頜骨用力,一氣呵成狠狠咬下!

“啊!!”

錢勝的慘烈嘶喊響徹整棟樓,然而冷漠使然,無人理會,如同當年。

盛小泱起身,眉眼微揚,默然註視著死魚般掙紮的錢勝。他面色蒼白,雙唇鮮紅,嘴角一抹像鳳尾般的血痕映得盛小泱妖冶靈動。

錢勝抖如篩糠,擡手摸自己只剩半只的耳朵,僅有的理智原地爆炸。

“我要殺了你……”他陰狠擡眼,嘶聲大吼:“老子弄死你!!”

盛小泱的笑在血色中意味深長,他沈默嘖聲,明明白白尋釁,緩緩後退,卻也像慌不擇路,在錢勝的威脅中逃進主臥。

錢勝緊追!

違建陽臺在主臥東,沒有門,垃圾雜多,散亂滿地。盛小泱偏臉估算錢勝距離,尋合適時機被絆個踉蹌。錢勝以為得勝,擡手莽掐牢盛小泱後頸,終於把人拎過來,再一拳揮去。

這回盛小泱躲開了。

錢勝先一楞,木然低頭看盛小泱雙腕,哪還有麻繩的影子!他腦袋轟一炸開,瞬間反應過來,倏地擡頭,見盛小泱愈發明顯的陰森笑意!

盛大晚霞開幕前最後一縷烈陽照著盛小泱好看的眼睛裏,他眼底有一片茂密樹林和深藍大海。

憂郁、悲傷、豁朗。

錢勝裂眥嚼齒,怒吼:“啊——!!”

已然來不及松手。

盛小泱翩然微笑,口型無聲:去死吧。

陽臺並未固定的圍欄經不住兩個成年男性的撞擊,轟然豁出一個大缺口。錢勝身朝外,腳踩空,和七零八落的碎石一起墜樓。可他到死也不肯放過盛小泱,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盛小泱料到了,沒有太掙紮,只是好可惜,大概沒機會再見章敘了。

盛小泱想著他,生死之際,微微失神,忽感手腕一緊,被誰攥住了,好痛。

盛小泱感知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眼睛大睜,猛然仰頭,然後他看見了章敘。

阿波羅毫無征兆,從天際殺到眼前,奇跡降臨。

“小泱,別動……”章敘近乎懇求:“我拉你上來……”

-……

他怎麽會在這裏?

哥哥。

在章敘面前,盛小泱又變回了無害的小狗,一路顛沛流離的委屈釀成江南朦朧的煙雨,悠悠蕩蕩浮於眼角,酸澀難捱。

他猶豫了。

盛小泱像一塊被越扯越開的布,皮囊破生理極限。他指尖輕輕一跳,碰到章敘腫脹發燙的右腕。

他肯定很痛。盛小泱難過地想。

錢勝緊攥盛小泱的腳踝,恨不得將手指都掐進他肉裏,剝開了剁碎!

他死到臨頭,窮兇極惡的本質更沖!

盛小泱低頭看。

錢勝叫囂威脅:“有本事你現在就弄死我!我告訴你!只要老子活著,你和你姘頭一個都別想好過!”

章敘額角青筋暴起,怒喝:“閉嘴!!”

盛小泱目光微沈,他像轟轟烈烈赴死的騎士,眼淚瞬間幹涸。

“盛小泱!”什麽狗屁溫柔雅正,章敘現在看著也像個瘋子了,他歇斯底裏:“你要是敢,我這輩子都不會……”

不會怎麽樣?

到頭來,章敘對盛小泱說不出任何狠話。

錢勝得意大笑,他認為自己贏了。

盛小泱烏沈沈的眼前所未有的寧靜,他沈默,也擲地有聲。

他明明白白告訴章敘,錢勝必須死!

章敘右手要撐不住了,左手死死抓著斷壁殘垣支撐。他上半身懸蕩在外,也正被一點點往下拖。

再下去都得死!

田懿關鍵時候掉鏈子,姍姍來遲,跑得累死,見眼前一幕,不知錯所。

章敘還沒喊出什麽,盛小泱另一手擡起,一根根扒開章敘的手指。

盛小泱——!!

章敘手中只剩血淋淋的頭繩,他啞然失聲。

盛小泱像飛鳥墜落,當鋼筋刺穿他的小腹,他夢回幼年時淒涼的夜晚,面帶微笑,終於自由。

媽媽,你原諒我了嗎?

盛小泱凝望天空,看見章敘悲傷的雙眼,逐漸模糊。

我不要你幫我脫離苦海,我可以自己走出來,但你仍然是我的蓋世英雄。

可是哥哥,好遺憾啊。

盛小泱的鼻腔、口腔被血液覆沒,他呼吸困難,幻覺似的暢享起美好畫面。

如果再有機會,我一定跟你說我喜歡你。

特別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