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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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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學校國慶高三只放三天,但馬得守給他和餘生放了七天,他們七天時間輪番在醫院度過,宋蘭和程雲山幹脆也守在了醫院,陪著餘叔叔度過最後一段日子。

程盼撿了點兒胃藥混在粥裏兌給餘生,餘生死都不願意做胃鏡,更不願意看醫生,吃藥,他只能這樣。

他提好粥和打包好的飯菜走進去,老媽和老爸昨晚熬了夜,今天回去休息了,現在病房只有餘生和盎然姐,還有達哥。

程盼走過去把飯菜遞給達哥,達哥接過拆盒逼著盎然姐吃,盎然姐顯然沒什麽胃口,還沒來得及搖頭,張達就把飯放到她手上,又把勺和筷子包裝撕掉,拿過遞給她:“別整那些,吃掉。”

這是一個粗魯的男人,程盼看著他又去給盎然姐倒了杯水,也是一個溫柔的男人。

程盼走過去把粥放在餘生面前,餘生盯著病床上眼睛瞪老大的餘叔叔,餘叔叔已經吃不進去飯,好幾天了......

“餘生,”程盼輕聲喊,“你先吃飯吧。”

餘生楞著點點頭,沒什麽知覺的捧起粥,喝了兩口擡起眼看著他,大眼睛全是......凹陷。

“吃完。”程盼又說。

餘生點頭,繼續低頭喝粥,程盼側過頭看著病床上,那個瀕死的人。

能說什麽好聽的話安慰任何人,從前外公離世的時候,走的很安詳,他和外婆尚且傷心很久,很久,很久。

而餘叔叔受這麽多細碎的,絕望的......折磨。

病床上的人渾濁的眼睛動了一下,張達走過來:“小盼,你過去吧,叔想上廁所。”

“沒關系,”程盼說,“我來吧。”

“你哪會,”張達說完看著他,“成吧,那你在旁邊幫我忙。”

程盼的確不會,張達趕著餘生和盎然姐出去吃飯,他幫著張達替餘叔叔翻了身,餘叔叔側身全是爛的洞......剛剛才切掉包紮好,又多出新的,空洞的腐肉。

病人到這地步,也已經喪失如廁的能力,只能依靠醫藥。

程盼扶好他,餘叔叔被自己骨頭咯的輕聲叫了一聲,張達走過去拿好工具......和藥用品。

依靠外物的如廁。

程盼輕輕閉上眼,不忍心再看。

餘生回來的時候,程盼正在廁所洗手,他慢慢走過去,程盼沒回頭的輕聲說:“生老病死,真的好難。”

餘生“嗯”了一聲,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程盼擦了手轉頭看著他:“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我身體......好著呢,”餘生勉強接了這句,“你也是。”

程盼點點頭,走出來看著他:“走吧。”

張達下午吃完飯回店裏幫忙了,臨走前守著老姐吃完飯還幫著給老爸洗了澡,才離開,餘生送走他後回到病房,程盼還不肯走,老姐坐在病床邊兒,看著老爸。

他走過去也看著老爸,老爸下午精神好點兒了,話也能說清楚,他們都怕這是回光返照的跡象,都不敢走一步。

“貍貍......”老爸嘴裏喊著名,餘生湊近聽了聽,是老媽的名字......

他跟老姐都看著老爸,老爸偏過頭也看著他們:“貍貍要來接我了......餘生,盎然,快來看看你們......媽媽,她還是好漂亮......她還是......很漂亮。”

老爸斷斷續續說完這句,想撐著手坐起來,奈何沒力氣,又塌了下去,餘生趕緊拿了枕頭墊在床後,又搖起床看著老爸:“爸,我們在,聽得到嗎?”

老爸慢慢點了頭,一雙眼在他們面前看來看去,看來看去,看來......又看去,藏著多少的眷念和不舍,餘生沒忍住紅了眼眶。

“別哭......”老爸說,“餘生......別哭,爸爸抱你回家。”

餘生扭頭擦幹眼淚,回頭看著老爸用力點了點頭,老爸伸出手想抓老姐,老姐輕輕握住他的手。

“盎然,”老爸紅了眼眶,“爸爸......對不起你,什麽......都沒給你留下,爸連累你,爸爸最對不起你......”

“爸......”餘盎然搖頭,“不,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這些年......辛苦你了,”老爸看著老姐,“餘生......太小了,我不是不愛你,不是......不愛你,哪有父親不愛自己孩子,但我......我對不起你,你跟文豐......你們,你媽不會原諒我的,她不肯原諒我,現在都還沒來接我......”

“爸,”老姐也紅了眼眶,“您活著,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愛,我其餘的都不求,我不要,我不要......”

“你們媽媽......”老爸低聲說,“那年......在山路,我們車子滾下去,她在我面前......死的,我看著她死的......我看著......她死之前還在叫你們名字,一聲又一聲......然然,餘生,餘生......然然,她瞪著我,她死之前......一直瞪著我,死不瞑目啊,是我......害了她......明明說好去接餘生下自習,半路一個電話,我為了那單生意,我繞了路......我繞了路......幾百塊錢的生意啊,都說好去接餘生下自習,我繞了路,我繞了路啊......”

老爸說到最後號啕大哭起來,他體力不支,哭著哭著喉嚨被血痰卡住,程盼走過來和他一起幫著老爸用工具吸幹凈,老爸眼瞪的老大瞪著天花板,餘生看不下去轉過眼,程盼輕輕放下老爸,接著回頭一直拍他的背,輕輕抱了他。

這個夜,就在程盼的拍啊拍,拍啊拍中,終於熬了過去。

老爸的病情徹底告了空白,醫生說就在這些日子,老姐已經寸步不離醫院了,張達也關了店門,和老實一起來醫院守著。

學校有模擬考,老姐喊著他回了學校,餘生知道老姐是想讓他好好休息,自己胃病在醫院犯了幾次,老姐看到了。

他待在教室聽著走廊的嬉鬧聲,聽著班裏人的翻書聲。

每天總會有人死去,橫死,病死,老死,而與此同時,會有更多的人活著。

他慢慢拿起書,是啊,總會有人,總會的,生死而已,總歸有人。

只不過他幸運一點兒,父母各自遭了一趟。

呵......

日子在三天後掛起了警鐘,這三天晚自習,門口出現腳步聲,餘生都會擡起頭張望,既怕是來找他,又像靜靜等待。

與此同時,沈文豐辭職了,他算是個好老師,知道自己目前狀態勝任不了高三,找了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教師頂了他的班,而至於沈文豐自己,餘生只聽到關瑤陪他一起辭了職,倆人去了國外。

進修,還是逃避呢,有些東西躲得掉麽。

躲不掉。

終於,當他仰起頭看著門口到來的那個人,張達看著他,一臉嚴肅。

很想問問,人有沒有過這樣的一刻,明知道會發生什麽,卻不敢去面對,不敢面對的同時,又在等著它發生。

書上有個比喻,你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不喜歡你,卻一直纏纏繞繞讓你百般懷疑,你害怕他走,又盼望他離開,終於等那個人走的那天,可以平心靜氣的說一句,他終於離開了,我不用再等了。

如若換作永別呢,這一走是餘生的光陰,再不相見,陰陽相隔,無論多折磨,多麻木,多不忍心,他都無法,不想,不願面對那個永別。

他側頭看著旁邊的空位,程盼去哪了,程盼怎麽現在不在,程盼......程盼......

程盼趕到葬禮現場的時候,距離餘生離校已經過了幾個時辰,他急匆匆跑到殯儀館靈堂,餘生正跪在那裏燒紙,帶著孝巾。

達哥在外面主持一切事宜,盎然姐躺在一把椅子上,在敲鑼嗩吶聲中,哭得已經沒有了力氣,旁邊有另一個姐姐守著她,這姐姐程盼在餘叔叔病房見過幾次,只是沒打過招呼,因為這姐姐很忙,是個護士。

看到他來,她起身走過來拉著他:“你是程盼吧?”

程盼點頭,那姐姐又說:“你去勸勸餘生,本來開始好好的,下了車見到餘叔叔遺體一句話就沒再說,跪了幾個時辰,一聲沒哭,他姐怎麽勸都沒用,我怕他憋出事。”

“好,”程盼應下,走過去看著他,慢慢蹲下來,開口喊了一聲,“......餘生。”

餘生像根本沒聽到,繼續燒紙,火光印的他雙頰滾燙,程盼摸了摸他的臉頰:“我們先起來喝口水好嗎,我怕你脫力......”

餘生僵硬的轉過身子,看到是他,瞳孔放大,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程盼又喊了他一聲,餘生一把抱住他,拼了命的抱住他,靠在他肩上放聲大哭:“啊啊啊!程盼我沒爸爸了!我沒爸爸了!我又沒爸爸了,我沒爸爸了......”

程盼聽的心裏發酸,沒忍住也紅了眼眶,一直拍餘生背,外面的禮樂聲響起,混著屋裏一聲又一聲的嗩吶,餘生在他肩上絕望的,怨恨的,悲傷的......痛哭流涕:“我沒爸爸了,我沒爸爸了!”

程盼緊緊抱著他,餘生也緊緊抱著他:“沒爸爸了,我沒了......沒有了,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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