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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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到家的時候，華燈也沒了，只剩街邊殘破的路燈，老姐依然沒在。
這個家只能暫時由他來守護。
餘生簡單洗了澡躺到床上開始漫長的等待......其實有時候他想不通，日子怎麽那麽漫長，好想眼睛一睜一閉一生就這麽溜走，大概盼無可盼。
他沒有什麽想要，也沒有什麽牽掛，家人現在對於他的意義，只是存在身邊的活人，和已經離去的死人。
不管活人死人，這空蕩蕩的小倉庫只有他一個人。
......
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他打了個挺從床上跳起來，去廁所對著自己的臉開始照。
昏暗的燈光打在他刀削一般的臉龐上，顯得格外帥氣......
好吧......其實他不知道刀削般臉龐長什麽樣，大概也跟自己差不多吧，寶刀削。
餘生看著鏡子裏那張和媽媽相似的臉，皺了皺眉頭：“你可別來找我啊，你兒子要長命九十九的。”
一百太多，只爭九九。
外面的風挺涼爽，夜風撲在臉上的時候，餘生還有那麽點兒錯覺，一切都很美好。
四周小吃現在都向上飄著香氣，勾著空氣裏餓鬼的魂兒，嘖，有什麽好勾，餃子不香嗎？還是三十幾個。
周邊沒什麽好逛，他往公路另一頭走去，這條路也挺熱鬧，吃喝玩樂一條街，路邊還有阿姨阿婆蹲著賣水果，老街區多的就是生活氣息。
各種奇怪的普通話夾著方言摻在一起，倒叫他有一種安心的感覺，這座南方城市唯二給他熟悉感的，一是大爺大媽奇怪的普通話，二就是程盼。
不知道為什麽，跟程盼待一塊兒，雖然無聊，但總能心安。
就跟兜裏揣一萬塊錢一樣，滿滿當當。
走了半個多小時，餘生感覺心情好了不少，正準備打道回倉庫，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賣拖鞋！十塊兩雙！”
“阿迪達斯！耐克！二十一件！絕對正版！”
“最新AJ，全國最低價！”
看來是到了一條專門擺地攤的街區，賣的還是“名牌”。
剛剛這些吆喝還不大，大概是這些小老板們看到他“消費者”的氣質，才賣力吼出了這幾嗓子。
老板們還真想多了，他哪買的起“名牌”。
“最低價！最低價！不是最低價老板直播跳樓！”街口一家不知道賣什麽“名牌”的老板吼了一嗓子。
餘生沒忍住有些樂，他走到邊上看著那條街街名兒。
......掛滿彩燈的招牌上鋪滿三大字兒：真品街。
他莫名感覺受到一絲侮辱。
秉著反正沒事兒......主要也想淘兩件新衣服穿穿的心情，餘生進去逛了會兒。
越逛越後悔，一條街全是塑料味，臭的他想吐，要不是心疼那幾個餃子......他淹了這破街。
真品街還挺熱鬧，跟熙街有一拼，不過一個是有錢人的地兒，一個是......
他斜眼看著周圍的奇葩，緊身褲豆豆鞋社會哥，爆炸頭厚劉海社會姐......此刻街兩邊一哥一姐們都好奇的打量他，蠢眼盯著他這一身兒“不入流”的打扮。
果然，傻逼青年歡樂多，一哥一姐那自信到天上的眼神讓他有些好笑。
他往年當小混混時，也沒那麽自信啊！
那群奇葩社會姐基本一個妝容，白臉紅唇大腮紅，眼睛掛著醜的畫龍點睛的眼影兒，跟他小時候看的天書奇譚裏面那姥姥一樣，怪模怪樣，簡直絕醜。
“嘿！”某一姐和旁邊人說了幾句，然後似笑非笑看著他喊了一聲。
緊接著緊身褲豆豆鞋戰隊一群人仇視的眼光來了：“就那小子！？”
“也就一般嘛。”
“......”
也就一般？瞎了你們狗眼。
這群“大齡青年”真是又瘋又瞎，他再怎麽看，也是學生樣，連祖國花骨朵兒都不肯放過。
“那帥哥！”又喊了起來。
作夢！他趕緊拐彎去了另條街，寧願苦練葵花寶典，也不要跟這群傻diao有絲毫牽連。
靠！
這條街看起來挺清靜，兩旁還有桂花樹，清清幽幽的，應該不會再遇到這麽倒黴的事兒。
走了幾步到一個轉角，墻面上映著彩光，餘生有點兒好奇，他上前幾步拐了進去。
這裏面還挺隱蔽，不仔細看都註意不到這還有路，他跟著墻面彩光拐了幾個彎才走到頭，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
愛麗絲夢游仙境？
那麽，帶他逃離這個世界吧。
......
快到拐角盡頭，沒有看到仙境，他看到一個理發店，這麽隱蔽的地兒，理發店？
理發店......
“我靠！”他心一跳，趕緊往回走，頭都還沒來得及轉，就看到幾個濃妝艷抹的......大媽。
操！居然真的有更倒黴的事兒！
“帥哥，進來玩一哈嘛。”某西門大媽來了一句經典的方言。
......
餘生只恨自己視力太好，眼睛都被辣痛了。
沖他說話那大媽估計得有五十來歲，畫個大白臉，臉跟脖子起碼差五個調色盤，皮膚都松弛掉穿地心了，一身的廉價香水味，此刻還扭著個胯沖他拋媚眼。
操！
這次是真的想吐，沒過幾秒，他的額頭冒出幾滴冷汗。
“哎喲，快進來，姐姐安慰一下你。”剛那大媽邊說邊朝他獰笑了笑。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還姐，”站她旁邊另一大媽白她一眼，又回頭看著他，“小帥哥！過姐姐這來，讓你體會一下天上人間的滋味。”
那不都是姐！誰比誰不要臉！
“滾！”餘生又無語又憤怒又想吐，倆大媽還在繼續不要臉中，連帶著周圍幾個大媽也加入了，他真感覺耳朵都快被毒聾了，這幾個大媽一口奇怪的方言，說的話又極其......
“好有男人味哦，我喜歡。”起頭那大媽說著說著，還笑著朝他走近兩步。
“我也喜歡，弟弟快來，姐姐免費給你玩。”
“玩你們老祖宗！”他吼了一句趕緊轉身就走，冷汗一滴接一滴掉落在地面，被惡心的！
身後持續傳來一大串不堪入耳的話，各種生殖器官飛起，什麽渾話都蹦了出口。
他一個男人聽了都甘拜下風，這群瘋女人簡直接客接昏頭了，玩玩玩！玩你大爺親爹小舅子祖宗去啊！
操！他寧願被狗操！
去了你媽的！
餘生捏緊拳頭，越走越想回去揍死那群大媽，他還沒被這麽“調戲”過，以前頂多被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幾眼，鬧幾句，哪怕以前在廠裏......就算像餘盎然說的許多大媽為他爭風吃醋，也只是......只是......只是背地裏啊！誰敢當他面他揍誰！
哪他媽像今天這樣，臉“唰唰”掉了一地。
操！一群瘋子！
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他又走到街口那家賣“名牌”的地攤。
那堆名牌中間藏著幾件純色短袖，他走過去拿起其中一件白色短袖。
“帥哥，二十一件，”擺攤的老板看著他，“買一件不？”
真是聽到叫“帥哥”倆字他就發虛......
餘生摸了一下，衣服質量非常一般：“十塊。”
“十五。”老板說。
“十塊，”餘生還了一下價，漫不經心的皺著眉，“不賣算了。”
“十塊就十塊嘛，”老板擺了擺手，跟吃多大虧似的，一臉勉為其難，“還要不要別的，我這阿迪耐克全有，保證正品，不過名牌不講價，二十一件。”
“不要。”餘生很幹脆的拒絕，而且他還覺得自己手上這件衣服買貴了。
畢竟“名牌”都只要二十。這件衣服老板就該白送他，嘖，他來這消費是“真品街”的榮幸好嗎。
“不識貨。”老板搖搖頭，扯了白色塑料袋遞給他。
識貨就更不會買了，傻逼。
餘生好笑的接過袋子，給了錢把衣服放進裏面，無視傻逼老板下一波推薦，大步走出了真品街。
錯了，幹鍋雞街！
到家他認真洗了那件白色短袖，來回搓三遍才拿出去晾，這衣服太便宜了，他怕穿著會癢。
有錢時候落下的毛病，一碰這些便宜貨渾身不舒服，碰哪癢哪，家裏剛破產那會兒，他在潮濕的地下室癢的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倒好很多，只要不是耗子洞，一般都能住，衣服也是，但凡制造商不要太過分，他都能穿。
在外面出一身汗，又想洗澡，餘生進廁所看了眼熱水器溫度，只夠一個人洗，他打開水龍頭接了桶冷水，抱起往身上沖。
一桶水“嘩啦”沖下來，瞬間冷得他心臟驟停一下。
......沒想到這麽冷，他揉了揉鼻子回了房間。
淩晨兩點的時候，小區門口終於傳來熟悉的聲音，老大媽回來了，餘生熄了燈，悄悄打開小夜燈，這夜燈被老姐看到又要罵他一頓，老姐說他迷信，可......
可不得不承認，後來他對媽媽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一眼，那恐怖的一眼。
車禍把她的臉撕成了廢墟......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張臉，就像地震帶來的地面撕裂一樣......那樣恐怖。
沒幾分鐘，老姐回了家，廁所那邊傳來了水聲兒。
他嘆口氣閉上眼睛，過了兩秒，眼睛映了亮光。
不是他的夜燈光，他的小夜燈很暗，只有微弱的光，家裏燈光更不可能......家裏跟他小夜燈差不多。
那就只有......
他睜開眼，不可思議的盯著窗外，這這這......這都幾點了。
程盼房間的燈居然還亮著，還沒睡？
鬧鈴響起的時候，餘生還是想砸，他掙紮著爬起來，關了破鐘。
現在北京時間淩晨三點半，天沒亮，大吉，老姐肯定還在。
他跌跌撞撞走到外面看著老姐蹲著洗菜的背影，大早上，冷不冷啊，都夏末了，也不知道給這破花裙子加個伴，配個外套什麽的。
老姐是......沒睡吧？
......
辛苦了，餘盎然。
他輕輕走進廁所開始認真洗漱，洗手的時候還打了兩遍香皂，老姐買的香皂真不知道哪進的便宜貨，洗的他雙手又幹又繃，夏天還能忍，冬天手能幹脫皮。
可憐他昨晚的新衣服，遭受了這破香皂的洗禮。
“早啊，姐。”餘生走過去，跳了兩步蹲下來扯了餘盎然手上一把爛菜葉子。
“回去。”餘盎然沒擡頭。
餘生沒理，繼續扯著菜葉子。
“餘生。”餘盎然低聲喊一聲。
“哎。”餘生順著應一聲兒。
“你......”餘盎然擡起頭瞪著他，看樣子傻了，傻了一會兒又說，“洗幹凈點兒。”
知道了，西施姐姐。
“嗯，”餘生點了點頭，“去睡會兒？”
“我靠！我老弟居然會關心人了？”餘盎然驚訝的語氣都變了。
餘生簡直無語了，他側頭看著老姐：“不關心你關心誰？誰叫你上輩子倒黴，只有我一個弟弟。”
“多了我可養不起，”餘盎然笑著拍了拍他腦袋，“你一個就夠折騰人了。”
“我操......”餘生瞪著眼，“拿開你洗菜的臟手！老子頭發！”
“操？我看你被害妄想癥又犯了是吧！”餘盎然回瞪著他，“我就拍你了怎麽著？”
我他媽揍你你信嗎！
餘生壓著火氣偏過腦袋。
“你再罵一句！”餘盎然皺著眉，指著他，“心裏也算！”
“我錯了錯了。”餘生煩躁的甩了甩腦袋上水漬，老大媽這坑爹坑弟的，跟程盼學了讀心術吧。
“快洗！”餘盎然甩了手，轉頭拿了兩個洗好的番茄，遞到他面前。
“放那吧，我待會兒吃。”餘生手沒停的繼續洗菜。
“趕緊吃，”餘盎然把番茄又遞到他嘴邊，“張嘴。”
“我靠！我他媽多大了，我待會兒自己吃。”
“你不是最愛啃番茄嗎，”餘盎然說，“特意給你留的。”
餘生楞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老姐，其實老姐一直誤會了，他只愛吃肉，只是因為有段時間老姐賣番茄，家裏又沒什麽可吃，為了做一個懂事兒的弟弟，他就騙老姐他愛吃番茄，不過吃著吃著也就習慣這酸酸甜甜的味。
“不吃拉倒，一問半天不回話，”餘盎然一口咬掉原本給他的番茄，沒好氣的看著他，“而且我餵你是你的榮幸好嗎！”
“你......可真不要臉，”餘生無語的回了一句，想了想眨巴兩下眼睛，黏巴的往她身上輕輕一靠，“姐，我餓了。”
“剛給你吃你不吃，活該，”餘盎然說完楞了楞，不知道為什麽又輕輕嘆了口氣，面帶苦相的看著他，“成吧，我給你下碗面，首先說好，素面啊，待會兒別鬧。”
“不鬧，”餘生點點頭，“我可乖了。”
餘盎然繼續一臉苦相的看著他，餘生知道老姐大概母性燃起了，再怎麽沒良心也是自己親姐，他就不怪老姐每天都不在家陪他這事兒，也不怪老姐搶他番茄這事兒了。
“等著。”餘盎然沒再苦，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走進倉庫。
這一頭的水霧......該死的老大媽。
餘生又甩了甩頭，低下頭繼續洗菜，他盯著那一缸爛菜葉子有些無語，難怪老姐起那麽早，又或是幹脆沒睡。
菜是真多，看著都煩。
一碗面很快煮好，好一碗白碗白湯白面三白素面，好吧，放了點油......這頓三白餘生吃的很慢，當然......故意的。
可再慢也有吃完的時候，老姐洗了碗還是走了。
一秒都不耽誤，多耽誤老大媽賺錢啊，此處批評一下醫院那燒錢的殘廢。
他看著老姐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嘖，要程盼那個老年人吃這碗面，老姐估計明年才能去擺攤，掙不了錢，醫院那位也就能順理成章做個無氣無魂的人。
樂夠了，他進廚房蒸了一鍋飯，轉頭掃著櫃臺，從裏面抽出一個看著跟一次性一個質量的塑料密封保溫盒。
學校飯不貴，但是坑，五角錢連米都沒有，要他吃空氣呢，學習那麽傷腦子。
一切完畢，他背好包走出門，小區門口並沒有熟悉的身影，實在太早，程盼要是在就奇怪了。
天空還是黑的，不過有一個彎彎的月亮，也不算太孤獨，一路總有月光相伴，嘿，你見過淩晨四點的太陽嗎。
“嘿！”他一步踩在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上，“老子見過淩晨四點的月亮。”
第一次走著去學校感覺挺奇怪，尤其是餘生發現這條黑漆漆的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操！時間太早！還不給開路燈的嗎！
這條路路燈擺這兒好看的嗎！還不允許勤奮的人半夜去學校學習嗎！
破一中，垃圾天字一號中學！十年出不了高考狀元！
被隔壁二三四五中乃至職高踩在地上羞辱，破學校。
......
憤怒的傷害了路邊一系列花花草草，他煩躁的盯著遠處離他十萬八千裏的城市燈光，太遠了，這座城夜生活再豐富也照亮不到這。
......只能靠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回頭看著這條漫長的仿佛沒有天際的公路......但也只是仿佛，不至於沒有天際。
......隨便先來一曲嚇退這些孤魂野鬼好了。
“三！二！一！來！”他瞪著前方，開始了他的驅鬼表演，“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啊！”
嘿嘿哈嘿咿兒呀！
“看見小強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病犯啦，我不怕不怕不怕啦。”
“呀啦嗦，那就是青～藏～高～～～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一路邊跑邊唱，吼到十八般唱藝都使出來，喉嚨都快啞了，終於沒那麽害怕......主要是太累了。
他擡起頭盯著依舊暗沈沈的天空。
這一通鬧，鬼倒可能被他嚇跑了，但天邊為什麽還是黑的......
所以呢？魚肚白呢？去哪了？
說好黑暗的盡頭有光呢？
他停下狂奔的腳步，低下頭喘了幾口氣，又擡起頭，都他媽要到出太陽的時候了！黑暗盡頭的光明呢！
過了幾分鐘，天空終於泛起魚肚白，光線明亮刺眼，灼得他眼睛疼。
他感覺到他的雙眼被灼燒的留下了淚，掛在兩邊臉頰，冰涼涼，風一吹連淚渣都不剩。
盡管眼睛難受，他還是一動不動盯著那束光，這是他回來這麽久第一次看到這麽明亮惹眼的光亮。
原來黑暗的盡頭真的有光。
光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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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華燈也沒了，只剩街邊殘破的路燈，老姐依然沒在。
這個家只能暫時由他來守護。
餘生簡單洗了澡躺到床上開始漫長的等待......其實有時候他想不通，日子怎麽那麽漫長，好想眼睛一睜一閉一生就這麽溜走，大概盼無可盼。
他沒有什麽想要，也沒有什麽牽掛，家人現在對於他的意義，只是存在身邊的活人，和已經離去的死人。
不管活人死人，這空蕩蕩的小倉庫只有他一個人。
......
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他打了個挺從床上跳起來，去廁所對著自己的臉開始照。
昏暗的燈光打在他刀削一般的臉龐上，顯得格外帥氣......
好吧......其實他不知道刀削般臉龐長什麽樣，大概也跟自己差不多吧，寶刀削。
餘生看著鏡子裏那張和媽媽相似的臉，皺了皺眉頭：“你可別來找我啊，你兒子要長命九十九的。”
一百太多，只爭九九。
外面的風挺涼爽，夜風撲在臉上的時候，餘生還有那麽點兒錯覺，一切都很美好。
四周小吃現在都向上飄著香氣，勾著空氣裏餓鬼的魂兒，嘖，有什麽好勾，餃子不香嗎？還是三十幾個。
周邊沒什麽好逛，他往公路另一頭走去，這條路也挺熱鬧，吃喝玩樂一條街，路邊還有阿姨阿婆蹲著賣水果，老街區多的就是生活氣息。
各種奇怪的普通話夾著方言摻在一起，倒叫他有一種安心的感覺，這座南方城市唯二給他熟悉感的，一是大爺大媽奇怪的普通話，二就是程盼。
不知道為什麽，跟程盼待一塊兒，雖然無聊，但總能心安。
就跟兜裏揣一萬塊錢一樣，滿滿當當。
走了半個多小時，餘生感覺心情好了不少，正準備打道回倉庫，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賣拖鞋！十塊兩雙！”
“阿迪達斯！耐克！二十一件！絕對正版！”
“最新AJ，全國最低價！”
看來是到了一條專門擺地攤的街區，賣的還是“名牌”。
剛剛這些吆喝還不大，大概是這些小老板們看到他“消費者”的氣質，才賣力吼出了這幾嗓子。
老板們還真想多了，他哪買的起“名牌”。
“最低價！最低價！不是最低價老板直播跳樓！”街口一家不知道賣什麽“名牌”的老板吼了一嗓子。
餘生沒忍住有些樂，他走到邊上看著那條街街名兒。
......掛滿彩燈的招牌上鋪滿三大字兒：真品街。
他莫名感覺受到一絲侮辱。
秉著反正沒事兒......主要也想淘兩件新衣服穿穿的心情，餘生進去逛了會兒。
越逛越後悔，一條街全是塑料味，臭的他想吐，要不是心疼那幾個餃子......他淹了這破街。
真品街還挺熱鬧，跟熙街有一拼，不過一個是有錢人的地兒，一個是......
他斜眼看著周圍的奇葩，緊身褲豆豆鞋社會哥，爆炸頭厚劉海社會姐......此刻街兩邊一哥一姐們都好奇的打量他，蠢眼盯著他這一身兒“不入流”的打扮。
果然，傻逼青年歡樂多，一哥一姐那自信到天上的眼神讓他有些好笑。
他往年當小混混時，也沒那麽自信啊！
那群奇葩社會姐基本一個妝容，白臉紅唇大腮紅，眼睛掛著醜的畫龍點睛的眼影兒，跟他小時候看的天書奇譚裏面那姥姥一樣，怪模怪樣，簡直絕醜。
“嘿！”某一姐和旁邊人說了幾句，然後似笑非笑看著他喊了一聲。
緊接著緊身褲豆豆鞋戰隊一群人仇視的眼光來了：“就那小子！？”
“也就一般嘛。”
“......”
也就一般？瞎了你們狗眼。
這群“大齡青年”真是又瘋又瞎，他再怎麽看，也是學生樣，連祖國花骨朵兒都不肯放過。
“那帥哥！”又喊了起來。
作夢！他趕緊拐彎去了另條街，寧願苦練葵花寶典，也不要跟這群傻diao有絲毫牽連。
靠！
這條街看起來挺清靜，兩旁還有桂花樹，清清幽幽的，應該不會再遇到這麽倒黴的事兒。
走了幾步到一個轉角，墻面上映著彩光，餘生有點兒好奇，他上前幾步拐了進去。
這裏面還挺隱蔽，不仔細看都註意不到這還有路，他跟著墻面彩光拐了幾個彎才走到頭，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
愛麗絲夢游仙境？
那麽，帶他逃離這個世界吧。
......
快到拐角盡頭，沒有看到仙境，他看到一個理發店，這麽隱蔽的地兒，理發店？
理發店......
“我靠！”他心一跳，趕緊往回走，頭都還沒來得及轉，就看到幾個濃妝艷抹的......大媽。
操！居然真的有更倒黴的事兒！
“帥哥，進來玩一哈嘛。”某西門大媽來了一句經典的方言。
......
餘生只恨自己視力太好，眼睛都被辣痛了。
沖他說話那大媽估計得有五十來歲，畫個大白臉，臉跟脖子起碼差五個調色盤，皮膚都松弛掉穿地心了，一身的廉價香水味，此刻還扭著個胯沖他拋媚眼。
操！
這次是真的想吐，沒過幾秒，他的額頭冒出幾滴冷汗。
“哎喲，快進來，姐姐安慰一下你。”剛那大媽邊說邊朝他獰笑了笑。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還姐，”站她旁邊另一大媽白她一眼，又回頭看著他，“小帥哥！過姐姐這來，讓你體會一下天上人間的滋味。”
那不都是姐！誰比誰不要臉！
“滾！”餘生又無語又憤怒又想吐，倆大媽還在繼續不要臉中，連帶著周圍幾個大媽也加入了，他真感覺耳朵都快被毒聾了，這幾個大媽一口奇怪的方言，說的話又極其......
“好有男人味哦，我喜歡。”起頭那大媽說著說著，還笑著朝他走近兩步。
“我也喜歡，弟弟快來，姐姐免費給你玩。”
“玩你們老祖宗！”他吼了一句趕緊轉身就走，冷汗一滴接一滴掉落在地面，被惡心的！
身後持續傳來一大串不堪入耳的話，各種生殖器官飛起，什麽渾話都蹦了出口。
他一個男人聽了都甘拜下風，這群瘋女人簡直接客接昏頭了，玩玩玩！玩你大爺親爹小舅子祖宗去啊！
操！他寧願被狗操！
去了你媽的！
餘生捏緊拳頭，越走越想回去揍死那群大媽，他還沒被這麽“調戲”過，以前頂多被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幾眼，鬧幾句，哪怕以前在廠裏......就算像餘盎然說的許多大媽為他爭風吃醋，也只是......只是......只是背地裏啊！誰敢當他面他揍誰！
哪他媽像今天這樣，臉“唰唰”掉了一地。
操！一群瘋子！
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他又走到街口那家賣“名牌”的地攤。
那堆名牌中間藏著幾件純色短袖，他走過去拿起其中一件白色短袖。
“帥哥，二十一件，”擺攤的老板看著他，“買一件不？”
真是聽到叫“帥哥”倆字他就發虛......
餘生摸了一下，衣服質量非常一般：“十塊。”
“十五。”老板說。
“十塊，”餘生還了一下價，漫不經心的皺著眉，“不賣算了。”
“十塊就十塊嘛，”老板擺了擺手，跟吃多大虧似的，一臉勉為其難，“還要不要別的，我這阿迪耐克全有，保證正品，不過名牌不講價，二十一件。”
“不要。”餘生很幹脆的拒絕，而且他還覺得自己手上這件衣服買貴了。
畢竟“名牌”都只要二十。這件衣服老板就該白送他，嘖，他來這消費是“真品街”的榮幸好嗎。
“不識貨。”老板搖搖頭，扯了白色塑料袋遞給他。
識貨就更不會買了，傻逼。
餘生好笑的接過袋子，給了錢把衣服放進裏面，無視傻逼老板下一波推薦，大步走出了真品街。
錯了，幹鍋雞街！
到家他認真洗了那件白色短袖，來回搓三遍才拿出去晾，這衣服太便宜了，他怕穿著會癢。
有錢時候落下的毛病，一碰這些便宜貨渾身不舒服，碰哪癢哪，家裏剛破產那會兒，他在潮濕的地下室癢的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倒好很多，只要不是耗子洞，一般都能住，衣服也是，但凡制造商不要太過分，他都能穿。
在外面出一身汗，又想洗澡，餘生進廁所看了眼熱水器溫度，只夠一個人洗，他打開水龍頭接了桶冷水，抱起往身上沖。
一桶水“嘩啦”沖下來，瞬間冷得他心臟驟停一下。
......沒想到這麽冷，他揉了揉鼻子回了房間。
淩晨兩點的時候，小區門口終於傳來熟悉的聲音，老大媽回來了，餘生熄了燈，悄悄打開小夜燈，這夜燈被老姐看到又要罵他一頓，老姐說他迷信，可......
可不得不承認，後來他對媽媽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一眼，那恐怖的一眼。
車禍把她的臉撕成了廢墟......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張臉，就像地震帶來的地面撕裂一樣......那樣恐怖。
沒幾分鐘，老姐回了家，廁所那邊傳來了水聲兒。
他嘆口氣閉上眼睛，過了兩秒，眼睛映了亮光。
不是他的夜燈光，他的小夜燈很暗，只有微弱的光，家裏燈光更不可能......家裏跟他小夜燈差不多。
那就只有......
他睜開眼，不可思議的盯著窗外，這這這......這都幾點了。
程盼房間的燈居然還亮著，還沒睡？
鬧鈴響起的時候，餘生還是想砸，他掙紮著爬起來，關了破鐘。
現在北京時間淩晨三點半，天沒亮，大吉，老姐肯定還在。
他跌跌撞撞走到外面看著老姐蹲著洗菜的背影，大早上，冷不冷啊，都夏末了，也不知道給這破花裙子加個伴，配個外套什麽的。
老姐是......沒睡吧？
......
辛苦了，餘盎然。
他輕輕走進廁所開始認真洗漱，洗手的時候還打了兩遍香皂，老姐買的香皂真不知道哪進的便宜貨，洗的他雙手又幹又繃，夏天還能忍，冬天手能幹脫皮。
可憐他昨晚的新衣服，遭受了這破香皂的洗禮。
“早啊，姐。”餘生走過去，跳了兩步蹲下來扯了餘盎然手上一把爛菜葉子。
“回去。”餘盎然沒擡頭。
餘生沒理，繼續扯著菜葉子。
“餘生。”餘盎然低聲喊一聲。
“哎。”餘生順著應一聲兒。
“你......”餘盎然擡起頭瞪著他，看樣子傻了，傻了一會兒又說，“洗幹凈點兒。”
知道了，西施姐姐。
“嗯，”餘生點了點頭，“去睡會兒？”
“我靠！我老弟居然會關心人了？”餘盎然驚訝的語氣都變了。
餘生簡直無語了，他側頭看著老姐：“不關心你關心誰？誰叫你上輩子倒黴，只有我一個弟弟。”
“多了我可養不起，”餘盎然笑著拍了拍他腦袋，“你一個就夠折騰人了。”
“我操......”餘生瞪著眼，“拿開你洗菜的臟手！老子頭發！”
“操？我看你被害妄想癥又犯了是吧！”餘盎然回瞪著他，“我就拍你了怎麽著？”
我他媽揍你你信嗎！
餘生壓著火氣偏過腦袋。
“你再罵一句！”餘盎然皺著眉，指著他，“心裏也算！”
“我錯了錯了。”餘生煩躁的甩了甩腦袋上水漬，老大媽這坑爹坑弟的，跟程盼學了讀心術吧。
“快洗！”餘盎然甩了手，轉頭拿了兩個洗好的番茄，遞到他面前。
“放那吧，我待會兒吃。”餘生手沒停的繼續洗菜。
“趕緊吃，”餘盎然把番茄又遞到他嘴邊，“張嘴。”
“我靠！我他媽多大了，我待會兒自己吃。”
“你不是最愛啃番茄嗎，”餘盎然說，“特意給你留的。”
餘生楞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老姐，其實老姐一直誤會了，他只愛吃肉，只是因為有段時間老姐賣番茄，家裏又沒什麽可吃，為了做一個懂事兒的弟弟，他就騙老姐他愛吃番茄，不過吃著吃著也就習慣這酸酸甜甜的味。
“不吃拉倒，一問半天不回話，”餘盎然一口咬掉原本給他的番茄，沒好氣的看著他，“而且我餵你是你的榮幸好嗎！”
“你......可真不要臉，”餘生無語的回了一句，想了想眨巴兩下眼睛，黏巴的往她身上輕輕一靠，“姐，我餓了。”
“剛給你吃你不吃，活該，”餘盎然說完楞了楞，不知道為什麽又輕輕嘆了口氣，面帶苦相的看著他，“成吧，我給你下碗面，首先說好，素面啊，待會兒別鬧。”
“不鬧，”餘生點點頭，“我可乖了。”
餘盎然繼續一臉苦相的看著他，餘生知道老姐大概母性燃起了，再怎麽沒良心也是自己親姐，他就不怪老姐每天都不在家陪他這事兒，也不怪老姐搶他番茄這事兒了。
“等著。”餘盎然沒再苦，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走進倉庫。
這一頭的水霧......該死的老大媽。
餘生又甩了甩頭，低下頭繼續洗菜，他盯著那一缸爛菜葉子有些無語，難怪老姐起那麽早，又或是幹脆沒睡。
菜是真多，看著都煩。
一碗面很快煮好，好一碗白碗白湯白面三白素面，好吧，放了點油......這頓三白餘生吃的很慢，當然......故意的。
可再慢也有吃完的時候，老姐洗了碗還是走了。
一秒都不耽誤，多耽誤老大媽賺錢啊，此處批評一下醫院那燒錢的殘廢。
他看著老姐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嘖，要程盼那個老年人吃這碗面，老姐估計明年才能去擺攤，掙不了錢，醫院那位也就能順理成章做個無氣無魂的人。
樂夠了，他進廚房蒸了一鍋飯，轉頭掃著櫃臺，從裏面抽出一個看著跟一次性一個質量的塑料密封保溫盒。
學校飯不貴，但是坑，五角錢連米都沒有，要他吃空氣呢，學習那麽傷腦子。
一切完畢，他背好包走出門，小區門口並沒有熟悉的身影，實在太早，程盼要是在就奇怪了。
天空還是黑的，不過有一個彎彎的月亮，也不算太孤獨，一路總有月光相伴，嘿，你見過淩晨四點的太陽嗎。
“嘿！”他一步踩在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上，“老子見過淩晨四點的月亮。”
第一次走著去學校感覺挺奇怪，尤其是餘生發現這條黑漆漆的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操！時間太早！還不給開路燈的嗎！
這條路路燈擺這兒好看的嗎！還不允許勤奮的人半夜去學校學習嗎！
破一中，垃圾天字一號中學！十年出不了高考狀元！
被隔壁二三四五中乃至職高踩在地上羞辱，破學校。
......
憤怒的傷害了路邊一系列花花草草，他煩躁的盯著遠處離他十萬八千裏的城市燈光，太遠了，這座城夜生活再豐富也照亮不到這。
......只能靠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回頭看著這條漫長的仿佛沒有天際的公路......但也只是仿佛，不至於沒有天際。
......隨便先來一曲嚇退這些孤魂野鬼好了。
“三！二！一！來！”他瞪著前方，開始了他的驅鬼表演，“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啊！”
嘿嘿哈嘿咿兒呀！
“看見小強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病犯啦，我不怕不怕不怕啦。”
“呀啦嗦，那就是青～藏～高～～～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一路邊跑邊唱，吼到十八般唱藝都使出來，喉嚨都快啞了，終於沒那麽害怕......主要是太累了。
他擡起頭盯著依舊暗沈沈的天空。
這一通鬧，鬼倒可能被他嚇跑了，但天邊為什麽還是黑的......
所以呢？魚肚白呢？去哪了？
說好黑暗的盡頭有光呢？
他停下狂奔的腳步，低下頭喘了幾口氣，又擡起頭，都他媽要到出太陽的時候了！黑暗盡頭的光明呢！
過了幾分鐘，天空終於泛起魚肚白，光線明亮刺眼，灼得他眼睛疼。
他感覺到他的雙眼被灼燒的留下了淚，掛在兩邊臉頰，冰涼涼，風一吹連淚渣都不剩。
盡管眼睛難受，他還是一動不動盯著那束光，這是他回來這麽久第一次看到這麽明亮惹眼的光亮。
原來黑暗的盡頭真的有光。
光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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