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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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驚雷
餘未和尹筱掛著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知幾時睡著了，等她醒來時，已是淩晨三點。
微信電話是一點多的時候自動中斷的，尹筱應該已經睡著了。她沒有再打電話過去騷擾，而是下床，迷糊地走到隔壁房間。
宋冬逸說忙工作，這會兒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她把手搭在門把上，嘗試著擰了一下。門沒反鎖。她輕手輕腳推開門，視野裏那張床卻是空的。被子被疊得方正放在床腳。
他沒回來？
餘未有些懵。本想悄摸進來，鉆到他被子裏一起睡，結果他竟然不在。
她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電話嘟嘟響了兩下就被接起，聽筒傳來他沙啞的聲音：“餵，餘未？”
“你在哪？”她意識混沌，聲音模糊中帶著鼻音。
“發生什麽事了？我在辦公室。”宋冬逸聽上去很清醒。
“哦，你還在加班嗎？”
“對，你睡醒了？”
“嗯吶，你要什麽時候回來？”
“…早上。”
“……你不睡覺嗎？”她記得最近沒什麽需要通宵完成的工作啊。是所長額外指派的嗎？
“你先睡，我早上回去。”
她遲鈍地“唔”一聲。
“那我先掛了。”
“好吧。”
餘未揣好手機，直接往派出所去。單位宿舍就連接著派出所後門，她連外套都沒穿，穿過大廳，徑直來到辦公室。
一片漆黑安靜中，只有辦公室亮著燈，就連備勤室都熄燈了，夜裏沒案子，大家都會小憩。
她推開辦公室門，宋冬逸一個人在工位上，聞聲擡眸看她，眼神訝異：“你怎麽來了？”
她沒應，走過去，他站起來，她正好伸手環住他，困頓地閉上眼睛，吐字不清：“想你了。”
他脫了外套，蓋上她的肩背，輕輕斥責：“衣服也不穿。”
安心的味道覆上來。餘未抱了會兒，愈發覺得困，嘟囔道：“我想睡覺。”
“那你趕緊回去。”
“我到備勤室睡。”她身體疲乏，一步也不想走，更衣室有她的小毯子，到備勤室湊合一下好了。
“不行，裏面都是男人。”他堅定地否決她的提案。
她哼唧一下表示不要。
“回宿舍睡去。”他聲音冷淡清晰。
“不要，”她困得很，多說兩句話就想發脾氣，有些不耐煩，“我現在就要躺下來。”
宋冬逸推開她，有些無奈地在她面前蹲下來：“我背你回去。”
餘未覺得他好死板，沒有馬上趴上去，凈站著，對他的提議表示不滿意。
他沒順著，往後稍移，兩手攀上來，一下給她拉到背上，直接背著她站起來，沒有給她猶豫和反應的時間。
餘未怕摔，手臂率先摟上他的脖子，心裏還想抗議，但疲軟的身體忽然得到倚靠，非常誠實地放松下來，整個人松掉力道，安心地趴在他結實的背上。
他的步伐很穩，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像最好的催眠曲。連日積累的疲憊和此刻的安全感交織成一張網，將她的意識溫柔地向下拖拽。
在半夢半醒的浮沈間，她想起之前值班也和楊碩他們睡在一間備勤室裏，沒見宋冬逸說什麽。
她臉埋在他脖頸，小聲地抗議：“又不是…沒和他們一起睡過……”音節黏糊地粘連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麽。
他似乎回了句什麽，聲音像從很遠的水面傳來，模糊不清。她已無力分辨，最後的意識沈入溫暖的黑暗裏，徹底睡著了。
“那不一樣。那時我在。”
他聲音輕輕落下，消散在淩晨的寂靜中，終究沒能傳入她耳中。
-
餘未是被一陣模糊的噪音擾醒的。她睜眼，遲鈍地判斷出自己睡在房間裏，試圖回憶昨晚幹了什麽。
行李箱輪子的響聲從隔壁傳來。
她一下反應過來是宋冬逸要走了！立馬坐起身，走出房門。
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晚，現在估摸還不到六點，天色純黑，只有走廊一盞燈亮著，不知名的小蟲子圍著它飛轉。
走廊上，宋冬逸手邊一個白色行李箱，再沒其他東西。
她有點生氣地走過去，指責道：“你走也不和我說嗎？”剛睡醒的聲音十分含糊，沒什麽攻擊力。
他哽住，沒應聲。
“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不想吵醒你。”他說話沒有平時果斷。
她隱約覺得他在騙她，他就是想偷偷摸摸走掉。
“什麽爛借口？我不接受。”一陣不安全感浮上心頭。
餘未拿過他的手，看一眼上面的時間。5:20。
“回去馬上就要上班嗎？”她問。
“嗯。”
“你昨晚沒睡啊？”
“…睡了會兒。”
餘未上下打量他，眼下一片烏青，身上也沒有洗浴過後的香味。感覺他又在騙人。
“你們領導什麽人啊，哪有這樣的。”她腦子不清醒，胡亂攻擊。
實際上，調令是要求宋冬逸今天到崗，但昨晚的通宵加班，是他自發的。
她忽然想明白這點，斥責他道：“都要走了還幹什麽工作啊，覺也不睡。”
宋冬逸沒有反駁。
淩晨的走廊上充斥著一陣涼意，靜謐和夜色渲染著那種分別的孤寂感。餘未一下清醒過來幾分，心裏愈發煩躁。
最近他太反常，以前明明不會這麽讓著她，多少都會在言語上或刻薄或壓制地和她拌幾句。現在全然受著。倒顯得是她脾氣不好。
這種異常感令她有些不安。就仿佛，在做臨行前的告別。
“我得走了。”
一句不冷不熱的話，打破了兩人間的靜默。
餘未有點急，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拉著他的手臂，生怕他一個閃現就會不見似的。
“那我，下班去找你。”她看著他，心裏撲通。
他眸底藏不住的訝異，隨即不自然地別開了頭。
餘未臉皮再厚，這會兒被他這樣反應，一時也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主動，羞赧地垂下視線，硬著頭皮說：“對啊…我下班……”
她揪他衣袖的手悄悄收緊，兩頰微熱：“反正也沒什麽事……”
餘未感覺氧氣逐漸稀薄，心跳聲越來越清晰，等待他答覆的時間像被加了0.5倍速，愈發緩慢難熬。
“不、不好嗎？”她嗓音細弱顫抖。
“…你別這樣。”他壓抑著情緒似的，聲線沙啞。
“什麽別這樣！我哪有怎麽樣。”她急切地擡頭，想通過他的表情來確認態度。
宋冬逸眼眶微微泛著紅，暗色的瞳孔裏情緒翻湧，直勾勾凝視著她。一向毫無破綻的冷面，此刻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仿佛壓抑許久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餘未像被燙到，逃也似的別開臉，臉迅速漲紅，心臟愈發用力地跳動。
她低著頭，緊張讓她手上用力，把他的袖子抓得皺巴巴。視野裏，宋冬逸搭在白色行李箱上的手攥得死緊，關節泛白，指骨突兀，似乎在極力忍耐著。
她心裏一抹異樣的情愫升騰而起。
怎麽辦，她緊張得頭皮發麻，已經到了難受得想逃的程度。什麽情況啊，為什麽她只是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場面就這麽窒息。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
“我來找你。”
平靜的四個字在她耳邊炸開。她聽得出那份平靜之下，暗流湧動又被拼命壓制的濃重感情。
她指甲嵌進肉裏，耳朵發熱，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不知為什麽，她不敢擡頭。
“那我走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松了些。
“好。”她嗓音蒙上一層羞怯。
“…你。”
“什、什麽？”她緊張得咽了咽。
“…先松開我。”
“啊！”她燙手般松開他的衣袖，語無倫次，“對不起。”
視線裏的那人總算離開。行李箱在樓梯階級上響。後備箱被打開的聲音，汽車啟動，揚塵而去。
餘未一眼都不敢看，生怕對上視線。她蹲下來，臉埋進膝蓋裏，耳朵通紅。
心底的情緒被他短短四個字攪得一片兵荒馬亂。
他說來找她。
他主動說的。
她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在朝她靠近。哪怕是細微的一步。
-
才是早晨六點，餘未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距離上班還有兩個小時，她急於找一個人分享她這滿腔的喜悅和激動。
還是最先發給了尹筱：我和他說了！！他說今晚來找我啊啊啊啊
餘未繼續在列表裏找能聊天的人。
她劃至小敏的對話框時，猶豫一秒便滑過。小敏剛失戀，她怎麽能去分享自己快談戀愛的喜悅呢，多不合適。
她劃至陳愛玉的對話框，也沒有點進去。從綁架事件後，陳愛玉已經順利回歸學校了，但餘未時不時還能看見她深夜發一些關於“錯誤迷戀”和“自我成長”的文案。
她在通訊錄裏猶豫著，尹筱一個電話打進來。
“筱筱！”
“你怎麽還沒睡？”電話那端的尹筱聽上去十分疲憊，沙啞的聲音像熬穿了。
“我睡過又醒了！我跟你說…”她情緒上頭，劈裏啪啦說了一堆。
“那也不代表這個男的可靠啊。你知道雄性動物為了找雌□□/配可以繞地球游一圈嗎？”尹筱的話像盆冷水，澆在餘未頭上，“開車幾個小時來找你算什麽。”
餘未斜了手機一眼，有點不高興：“不想理你了。”
“反正你不要跟他過夜就是了。”
“哦。”
餘未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有點郁悶地小憩了會兒，起來上班。
所裏居然給她分配了楊碩作為新搭檔。她問楊碩，楊碩說是所長的安排，而他徒弟則是分給其他前輩帶了。
她給宋冬逸分享了這個事。他似乎很忙，過了一小時才回覆一個【好】。
她和他約好今晚吃飯的地點，給他發了定位。
等待回覆的過程中，她有些忐忑。雖然宋冬逸是說了來找她，但臨時有工作對他來說是常態，以前被他鴿過好多次，陰影遺留至今。
這次他倒回得很快，但同樣的只有一個【好】。
餘未跟楊碩出了一天警，回到派出所時已經六點。她火急火燎地回宿舍，洗了個澡出來，在衣櫃前犯難。
雖然宋冬逸那根木頭可能只認為是一次普通的吃飯，但她可是當作約會來看待的！
自兩人分手後，這是第一次的正式約會。掰掰手指頭，時隔兩年多了。
手機鈴聲響起。她下意識以為是宋冬逸，慌張地去找手機：“不會這麽快吧！”
手機屏幕顯示：小敏。
她長籲口氣，接起：“餵。”
小敏：“你今晚有什麽安排？”
“我約了……”她想起小敏在失戀，改口道，“我有約了。”
“約了誰？我能一起麽？”
“啊？…不太行啦……”
“哦，約了男人是吧。”小敏似乎在那邊冷笑了一下。
“啊哈哈……”餘未幹笑。
“唉~約在哪，我送你去吧？”
“這樣麽，也好吧。”
“你在宿舍是吧，我馬上到，等著。”
“好。”
掛了電話，餘未開始試穿衣服。試到第二套的時候，小敏就出現在她門口。
“你要穿這個麽？”她自來熟地在一張椅子坐下。
“嗯，怎麽樣呢？”餘未站在鏡子前。
…
臨湖市公安局刑偵大隊。
“陳與，我先走了，”宋冬逸從工位上站起來，收拾東西，“師父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哈？”陳與看了眼手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才四點都沒到啊！”
“我有事。”他冷淡撇下一句，頭也不回。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逸哥居然早退。”一旁的年輕警察驚訝道。
“你不是加班狂嗎？”
“你不能走啊，你走了，留下我們今晚獨自扛肖隊的炮火啊？”
“你真要走啊？我的方案還沒寫出來呢！”陳與瘋狂在鍵盤上敲字。
昨天跟肖隊親自到派出所接回宋冬逸，知道他今天就回來上班，陳與想著宋冬逸晚上都是加班的，想等到晚上再找他幫忙看方案，白天便可以慢吞吞地完善。沒想到宋冬逸突然早退，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陳與忙碌中擡頭瞥一眼，宋冬逸似乎已經收拾好。他急道：“哎別別別，你先幫我看一下，你先過來逸哥！”
“我要遲到了。”宋冬逸輕蹙眉。
“哎呀很快的，就一眼。”陳與已經站起來，拉過他的手臂。
昨天的案子，肖隊今晚就要看方案，寫不好加班事兒小，挨罵事兒大。
從前宋冬逸在，他都是寫好了找他看過再提交，宋冬逸腦子好使，他倚賴他的幫助，比別人少挨了很多罵。
宋冬逸似乎嘖了一聲，低頭看了看他的ppt，隨便翻了兩頁，說：“你這個案子我又不了解，我怎麽幫你看。”
“我跟你說說就行了，就是昨天……”陳與從頭開始介紹起來。
他剛說完時間地點人物，宋冬逸就急躁地低頭看了眼手表，打斷了他：“我現在沒心思聽你說這個。我得走了。”
“哎呀好吧好吧，那我等會把思路發給你，你看看有什麽問題沒。”陳與郁悶了，從前找宋冬逸幫忙他都很耐心，怎麽今天就那麽不耐煩呢。
“你都幹兩年了，多相信一下自己的判斷。”宋冬逸委婉地拒絕了他，往門口走去。
陳與嘆了口氣，走到宋冬逸的工位，隨手拿起他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早晨的會議，肖隊幫大家捋了一遍案情。
看看尖子生寫了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宋冬逸只記錄了案情的核心要素，不見往日縝密的推理分析。頁面最下方，反而淩亂地寫著幾條【常見糾紛現場控制】、【常見糾紛的突破口、調解話術與筆錄要點】之類的要點。
“什麽東西啊。”陳與困惑地皺起眉頭。逸哥是幹派出所幹出毛病來了吧，刑偵隊不管調解糾紛啊。
他放下筆記本，目光旋即落在電腦屏幕上，一個被命名為【派出所高頻事項處置手冊】的文檔大喇喇地躺在桌面。
“啥玩意兒啊……”陳與眼睛上泛著屏幕藍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開別人的隱私。
-
在小敏的幫助下，餘未喜滋滋地打扮好，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
宋冬逸早就到了，他倚在車邊，一身看似隨意卻筆挺的深色衣服，像是精心挑選過，把他的身材輪廓勾勒得很好。
餘未坐在小敏後座，一下就被勾引住目光。
“在這停行嗎？”小敏停車，轉過來問。後排的女人神色怔然地望著某處。她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鶴立雞群，引無數路人回頭。
他似乎註意到這邊，偏過頭來，生得深眉黑目，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氣質，黑色的半高領上衣較為修身，將肌肉線條若隱若現地描摹顯形，隱晦的色氣。
心機。她暗罵一聲。
她就知道是這個人。
那天在棋牌室，他看她的目光極為冷淡，看餘未的卻膠著熱切，平靜的外表下洶湧的感情，掩都掩不住。
他朝這邊走過來。
“啊啊啊怎麽辦小敏！我突然覺得我穿得太過了！要是他覺得我太隆重太在意他了怎麽辦啊！好尷尬好羞恥！”後排的女人攥著她的衣服低聲尖叫，激動得要命。
隨著男人站定在她們面前，餘未拽她的手緊了緊，遲遲不肯下車，在她頸後低語道：“嗚我突然想回家了…”聲音裏溢滿嬌羞和甜蜜。
媽的。狗情侶。
小敏暗罵一聲。
她不爽地斜睨那男人，找茬似的問：“這誰啊？”
“呃。”餘未哽了哽，沒馬上接話。
男人望著餘未。
“嗯……”餘未躁動的情緒平覆一半，“我，我同事。”
他眉頭微動，眼底一絲不悅疾速閃過。
“哦~原來是同事啊~我還當是男朋友呢~”她陰陽怪氣地挑撥。
冷冷的視線掃過來。
“行吧，晚點我來接你，”小敏摟過餘未的腰，吧唧一聲親了她臉一下，“拜拜寶寶。”
現場三個人有兩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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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未和尹筱掛著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知幾時睡著了，等她醒來時，已是淩晨三點。
微信電話是一點多的時候自動中斷的，尹筱應該已經睡著了。她沒有再打電話過去騷擾，而是下床，迷糊地走到隔壁房間。
宋冬逸說忙工作，這會兒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她把手搭在門把上，嘗試著擰了一下。門沒反鎖。她輕手輕腳推開門，視野裏那張床卻是空的。被子被疊得方正放在床腳。
他沒回來？
餘未有些懵。本想悄摸進來，鉆到他被子裏一起睡，結果他竟然不在。
她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電話嘟嘟響了兩下就被接起，聽筒傳來他沙啞的聲音：“餵，餘未？”
“你在哪？”她意識混沌，聲音模糊中帶著鼻音。
“發生什麽事了？我在辦公室。”宋冬逸聽上去很清醒。
“哦，你還在加班嗎？”
“對，你睡醒了？”
“嗯吶，你要什麽時候回來？”
“…早上。”
“……你不睡覺嗎？”她記得最近沒什麽需要通宵完成的工作啊。是所長額外指派的嗎？
“你先睡，我早上回去。”
她遲鈍地“唔”一聲。
“那我先掛了。”
“好吧。”
餘未揣好手機，直接往派出所去。單位宿舍就連接著派出所後門，她連外套都沒穿，穿過大廳，徑直來到辦公室。
一片漆黑安靜中，只有辦公室亮著燈，就連備勤室都熄燈了，夜裏沒案子，大家都會小憩。
她推開辦公室門，宋冬逸一個人在工位上，聞聲擡眸看她，眼神訝異：“你怎麽來了？”
她沒應，走過去，他站起來，她正好伸手環住他，困頓地閉上眼睛，吐字不清：“想你了。”
他脫了外套，蓋上她的肩背，輕輕斥責：“衣服也不穿。”
安心的味道覆上來。餘未抱了會兒，愈發覺得困，嘟囔道：“我想睡覺。”
“那你趕緊回去。”
“我到備勤室睡。”她身體疲乏，一步也不想走，更衣室有她的小毯子，到備勤室湊合一下好了。
“不行，裏面都是男人。”他堅定地否決她的提案。
她哼唧一下表示不要。
“回宿舍睡去。”他聲音冷淡清晰。
“不要，”她困得很，多說兩句話就想發脾氣，有些不耐煩，“我現在就要躺下來。”
宋冬逸推開她，有些無奈地在她面前蹲下來：“我背你回去。”
餘未覺得他好死板，沒有馬上趴上去，凈站著，對他的提議表示不滿意。
他沒順著，往後稍移，兩手攀上來，一下給她拉到背上，直接背著她站起來，沒有給她猶豫和反應的時間。
餘未怕摔，手臂率先摟上他的脖子，心裏還想抗議，但疲軟的身體忽然得到倚靠，非常誠實地放松下來，整個人松掉力道，安心地趴在他結實的背上。
他的步伐很穩，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像最好的催眠曲。連日積累的疲憊和此刻的安全感交織成一張網，將她的意識溫柔地向下拖拽。
在半夢半醒的浮沈間，她想起之前值班也和楊碩他們睡在一間備勤室裏，沒見宋冬逸說什麽。
她臉埋在他脖頸，小聲地抗議：“又不是…沒和他們一起睡過……”音節黏糊地粘連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麽。
他似乎回了句什麽，聲音像從很遠的水面傳來，模糊不清。她已無力分辨，最後的意識沈入溫暖的黑暗裏，徹底睡著了。
“那不一樣。那時我在。”
他聲音輕輕落下，消散在淩晨的寂靜中，終究沒能傳入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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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未是被一陣模糊的噪音擾醒的。她睜眼，遲鈍地判斷出自己睡在房間裏，試圖回憶昨晚幹了什麽。
行李箱輪子的響聲從隔壁傳來。
她一下反應過來是宋冬逸要走了！立馬坐起身，走出房門。
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晚，現在估摸還不到六點，天色純黑，只有走廊一盞燈亮著，不知名的小蟲子圍著它飛轉。
走廊上，宋冬逸手邊一個白色行李箱，再沒其他東西。
她有點生氣地走過去，指責道：“你走也不和我說嗎？”剛睡醒的聲音十分含糊，沒什麽攻擊力。
他哽住，沒應聲。
“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不想吵醒你。”他說話沒有平時果斷。
她隱約覺得他在騙她，他就是想偷偷摸摸走掉。
“什麽爛借口？我不接受。”一陣不安全感浮上心頭。
餘未拿過他的手，看一眼上面的時間。5:20。
“回去馬上就要上班嗎？”她問。
“嗯。”
“你昨晚沒睡啊？”
“…睡了會兒。”
餘未上下打量他，眼下一片烏青，身上也沒有洗浴過後的香味。感覺他又在騙人。
“你們領導什麽人啊，哪有這樣的。”她腦子不清醒，胡亂攻擊。
實際上，調令是要求宋冬逸今天到崗，但昨晚的通宵加班，是他自發的。
她忽然想明白這點，斥責他道：“都要走了還幹什麽工作啊，覺也不睡。”
宋冬逸沒有反駁。
淩晨的走廊上充斥著一陣涼意，靜謐和夜色渲染著那種分別的孤寂感。餘未一下清醒過來幾分，心裏愈發煩躁。
最近他太反常，以前明明不會這麽讓著她，多少都會在言語上或刻薄或壓制地和她拌幾句。現在全然受著。倒顯得是她脾氣不好。
這種異常感令她有些不安。就仿佛，在做臨行前的告別。
“我得走了。”
一句不冷不熱的話，打破了兩人間的靜默。
餘未有點急，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拉著他的手臂，生怕他一個閃現就會不見似的。
“那我，下班去找你。”她看著他，心裏撲通。
他眸底藏不住的訝異，隨即不自然地別開了頭。
餘未臉皮再厚，這會兒被他這樣反應，一時也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主動，羞赧地垂下視線，硬著頭皮說：“對啊…我下班……”
她揪他衣袖的手悄悄收緊，兩頰微熱：“反正也沒什麽事……”
餘未感覺氧氣逐漸稀薄，心跳聲越來越清晰，等待他答覆的時間像被加了0.5倍速，愈發緩慢難熬。
“不、不好嗎？”她嗓音細弱顫抖。
“…你別這樣。”他壓抑著情緒似的，聲線沙啞。
“什麽別這樣！我哪有怎麽樣。”她急切地擡頭，想通過他的表情來確認態度。
宋冬逸眼眶微微泛著紅，暗色的瞳孔裏情緒翻湧，直勾勾凝視著她。一向毫無破綻的冷面，此刻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仿佛壓抑許久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餘未像被燙到，逃也似的別開臉，臉迅速漲紅，心臟愈發用力地跳動。
她低著頭，緊張讓她手上用力，把他的袖子抓得皺巴巴。視野裏，宋冬逸搭在白色行李箱上的手攥得死緊，關節泛白，指骨突兀，似乎在極力忍耐著。
她心裏一抹異樣的情愫升騰而起。
怎麽辦，她緊張得頭皮發麻，已經到了難受得想逃的程度。什麽情況啊，為什麽她只是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場面就這麽窒息。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
“我來找你。”
平靜的四個字在她耳邊炸開。她聽得出那份平靜之下，暗流湧動又被拼命壓制的濃重感情。
她指甲嵌進肉裏，耳朵發熱，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不知為什麽，她不敢擡頭。
“那我走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松了些。
“好。”她嗓音蒙上一層羞怯。
“…你。”
“什、什麽？”她緊張得咽了咽。
“…先松開我。”
“啊！”她燙手般松開他的衣袖，語無倫次，“對不起。”
視線裏的那人總算離開。行李箱在樓梯階級上響。後備箱被打開的聲音，汽車啟動，揚塵而去。
餘未一眼都不敢看，生怕對上視線。她蹲下來，臉埋進膝蓋裏，耳朵通紅。
心底的情緒被他短短四個字攪得一片兵荒馬亂。
他說來找她。
他主動說的。
她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在朝她靠近。哪怕是細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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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早晨六點，餘未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距離上班還有兩個小時，她急於找一個人分享她這滿腔的喜悅和激動。
還是最先發給了尹筱：我和他說了！！他說今晚來找我啊啊啊啊
餘未繼續在列表裏找能聊天的人。
她劃至小敏的對話框時，猶豫一秒便滑過。小敏剛失戀，她怎麽能去分享自己快談戀愛的喜悅呢，多不合適。
她劃至陳愛玉的對話框，也沒有點進去。從綁架事件後，陳愛玉已經順利回歸學校了，但餘未時不時還能看見她深夜發一些關於“錯誤迷戀”和“自我成長”的文案。
她在通訊錄裏猶豫著，尹筱一個電話打進來。
“筱筱！”
“你怎麽還沒睡？”電話那端的尹筱聽上去十分疲憊，沙啞的聲音像熬穿了。
“我睡過又醒了！我跟你說…”她情緒上頭，劈裏啪啦說了一堆。
“那也不代表這個男的可靠啊。你知道雄性動物為了找雌□□/配可以繞地球游一圈嗎？”尹筱的話像盆冷水，澆在餘未頭上，“開車幾個小時來找你算什麽。”
餘未斜了手機一眼，有點不高興：“不想理你了。”
“反正你不要跟他過夜就是了。”
“哦。”
餘未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有點郁悶地小憩了會兒，起來上班。
所裏居然給她分配了楊碩作為新搭檔。她問楊碩，楊碩說是所長的安排，而他徒弟則是分給其他前輩帶了。
她給宋冬逸分享了這個事。他似乎很忙，過了一小時才回覆一個【好】。
她和他約好今晚吃飯的地點，給他發了定位。
等待回覆的過程中，她有些忐忑。雖然宋冬逸是說了來找她，但臨時有工作對他來說是常態，以前被他鴿過好多次，陰影遺留至今。
這次他倒回得很快，但同樣的只有一個【好】。
餘未跟楊碩出了一天警，回到派出所時已經六點。她火急火燎地回宿舍，洗了個澡出來，在衣櫃前犯難。
雖然宋冬逸那根木頭可能只認為是一次普通的吃飯，但她可是當作約會來看待的！
自兩人分手後，這是第一次的正式約會。掰掰手指頭，時隔兩年多了。
手機鈴聲響起。她下意識以為是宋冬逸，慌張地去找手機：“不會這麽快吧！”
手機屏幕顯示：小敏。
她長籲口氣，接起：“餵。”
小敏：“你今晚有什麽安排？”
“我約了……”她想起小敏在失戀，改口道，“我有約了。”
“約了誰？我能一起麽？”
“啊？…不太行啦……”
“哦，約了男人是吧。”小敏似乎在那邊冷笑了一下。
“啊哈哈……”餘未幹笑。
“唉~約在哪，我送你去吧？”
“這樣麽，也好吧。”
“你在宿舍是吧，我馬上到，等著。”
“好。”
掛了電話，餘未開始試穿衣服。試到第二套的時候，小敏就出現在她門口。
“你要穿這個麽？”她自來熟地在一張椅子坐下。
“嗯，怎麽樣呢？”餘未站在鏡子前。
…
臨湖市公安局刑偵大隊。
“陳與，我先走了，”宋冬逸從工位上站起來，收拾東西，“師父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哈？”陳與看了眼手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才四點都沒到啊！”
“我有事。”他冷淡撇下一句，頭也不回。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逸哥居然早退。”一旁的年輕警察驚訝道。
“你不是加班狂嗎？”
“你不能走啊，你走了，留下我們今晚獨自扛肖隊的炮火啊？”
“你真要走啊？我的方案還沒寫出來呢！”陳與瘋狂在鍵盤上敲字。
昨天跟肖隊親自到派出所接回宋冬逸，知道他今天就回來上班，陳與想著宋冬逸晚上都是加班的，想等到晚上再找他幫忙看方案，白天便可以慢吞吞地完善。沒想到宋冬逸突然早退，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陳與忙碌中擡頭瞥一眼，宋冬逸似乎已經收拾好。他急道：“哎別別別，你先幫我看一下，你先過來逸哥！”
“我要遲到了。”宋冬逸輕蹙眉。
“哎呀很快的，就一眼。”陳與已經站起來，拉過他的手臂。
昨天的案子，肖隊今晚就要看方案，寫不好加班事兒小，挨罵事兒大。
從前宋冬逸在，他都是寫好了找他看過再提交，宋冬逸腦子好使，他倚賴他的幫助，比別人少挨了很多罵。
宋冬逸似乎嘖了一聲，低頭看了看他的ppt，隨便翻了兩頁，說：“你這個案子我又不了解，我怎麽幫你看。”
“我跟你說說就行了，就是昨天……”陳與從頭開始介紹起來。
他剛說完時間地點人物，宋冬逸就急躁地低頭看了眼手表，打斷了他：“我現在沒心思聽你說這個。我得走了。”
“哎呀好吧好吧，那我等會把思路發給你，你看看有什麽問題沒。”陳與郁悶了，從前找宋冬逸幫忙他都很耐心，怎麽今天就那麽不耐煩呢。
“你都幹兩年了，多相信一下自己的判斷。”宋冬逸委婉地拒絕了他，往門口走去。
陳與嘆了口氣，走到宋冬逸的工位，隨手拿起他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早晨的會議，肖隊幫大家捋了一遍案情。
看看尖子生寫了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宋冬逸只記錄了案情的核心要素，不見往日縝密的推理分析。頁面最下方，反而淩亂地寫著幾條【常見糾紛現場控制】、【常見糾紛的突破口、調解話術與筆錄要點】之類的要點。
“什麽東西啊。”陳與困惑地皺起眉頭。逸哥是幹派出所幹出毛病來了吧，刑偵隊不管調解糾紛啊。
他放下筆記本，目光旋即落在電腦屏幕上，一個被命名為【派出所高頻事項處置手冊】的文檔大喇喇地躺在桌面。
“啥玩意兒啊……”陳與眼睛上泛著屏幕藍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開別人的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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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敏的幫助下，餘未喜滋滋地打扮好，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
宋冬逸早就到了，他倚在車邊，一身看似隨意卻筆挺的深色衣服，像是精心挑選過，把他的身材輪廓勾勒得很好。
餘未坐在小敏後座，一下就被勾引住目光。
“在這停行嗎？”小敏停車，轉過來問。後排的女人神色怔然地望著某處。她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鶴立雞群，引無數路人回頭。
他似乎註意到這邊，偏過頭來，生得深眉黑目，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氣質，黑色的半高領上衣較為修身，將肌肉線條若隱若現地描摹顯形，隱晦的色氣。
心機。她暗罵一聲。
她就知道是這個人。
那天在棋牌室，他看她的目光極為冷淡，看餘未的卻膠著熱切，平靜的外表下洶湧的感情，掩都掩不住。
他朝這邊走過來。
“啊啊啊怎麽辦小敏！我突然覺得我穿得太過了！要是他覺得我太隆重太在意他了怎麽辦啊！好尷尬好羞恥！”後排的女人攥著她的衣服低聲尖叫，激動得要命。
隨著男人站定在她們面前，餘未拽她的手緊了緊，遲遲不肯下車，在她頸後低語道：“嗚我突然想回家了…”聲音裏溢滿嬌羞和甜蜜。
媽的。狗情侶。
小敏暗罵一聲。
她不爽地斜睨那男人，找茬似的問：“這誰啊？”
“呃。”餘未哽了哽，沒馬上接話。
男人望著餘未。
“嗯……”餘未躁動的情緒平覆一半，“我，我同事。”
他眉頭微動，眼底一絲不悅疾速閃過。
“哦~原來是同事啊~我還當是男朋友呢~”她陰陽怪氣地挑撥。
冷冷的視線掃過來。
“行吧，晚點我來接你，”小敏摟過餘未的腰，吧唧一聲親了她臉一下，“拜拜寶寶。”
現場三個人有兩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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