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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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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宋冬逸定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先是落在楊碩肩上那架格格不入的梯子上,旋即,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極具壓迫感地定格在她臉上。

周遭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降溫。

楊碩被這無聲的註視釘在原地,頭皮一陣發麻,硬著頭皮幹笑:“呃,你回來了……”

宋冬逸連眼風都沒掃給他一個,只從喉間溢出一聲冰冷的:“嗯。”

楊碩在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一秒也待不下去,面色尷尬地匆匆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餘未聯想到早上的事,一時心虛,開口解釋:“他只是來幫我……”

“我知道,”宋冬逸終於開口,聲音極輕,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接截斷了她的話頭,“修燈。”

餘未:“嗯…”

修燈。

只是修燈而已。或許是因為他不在,她才找的楊碩。楊碩一向與人為善,性格開朗……就和餘未一樣。

宋冬逸想到這,腦海中無法控制地浮現早上那兩人親密的言行舉止。

楊碩外向開朗,餘未平易近人。兩人自然而然地拌嘴打鬧,親密無間,旁若無人,比那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還要般配。

宋冬逸下意識咬緊後槽牙。

他原以為自己不配餘未的只有職業——他忙,沒有時間陪伴,工作內容總是涉險,不能給她安穩。

可是當他看到餘未和楊碩在一起,他才明白,他不配她的何止職業。職業只是他最好的遮羞傘。

他別扭擰巴,難以相處,楊碩卻和他相反。哪怕同為警察,楊碩也比他更配餘未。

他們在一起才會更開心。而他只會讓人不開心,就像現在一樣,讓她滿臉不安地看著他,總是那麽小心翼翼。

他想說點什麽,告訴她自己沒有生氣,不要看他臉色。可是一張嘴,啞掉的聲音就要暴露他的情緒。

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在心底積壓許久的情緒想要噴薄而出。

他閉緊嘴,下頜線繃得死死的。

餘未盯著他緊繃的臉,試探道:“你是不高興嗎?”

他心裏一動,硬是在一堆負面情緒中生出來一絲喜悅。

她在意他,總是能從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精準地分辨出喜怒。

從來沒有人像她一樣。

或許以後也不會有了。

“你和我在一起開心嗎?”他睫毛顫動,聲音含糊,語速極快。

“啊?”餘未沒有聽清。

他微怔,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問出這句話。

“你說什麽?”她追問。

宋冬逸重新擡起眸時,目光已平靜如水:“沒事。燈修好了?”

“……修好了。”餘未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心慌。

“嗯。”他應一聲,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向空處,用一種近乎公式化的口吻說:“下次再需要幫忙,可以直接聯系後勤,或者……找我也可以,如果我沒事的話。”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直走向自己房間。

餘未急忙追上去:“宋冬逸!”

他打開自己房門,迅速關上。決絕的動作,仿佛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她用力拍了拍門:“你是不是誤會了?他只是來幫我換燈。”

門內無回應,她不安地持續敲門:“你別一個人生氣啊,有什麽你和我說啊。”

她豎起耳朵聽門裏的動靜,然而依舊無聲。她有些負氣地錘門:“最討厭你這樣子了!每次只會自己生悶氣!”

須臾,他的回應隔著門傳來:“我沒生氣,我為什麽要生氣。”壓抑過的聲音還是透露出明顯的慍怒。

“你沒生氣那你把門開開!”

“……”

“開門!”她靜聲等了會兒,仍不見回覆,心裏著急,手搭上門把手,抱著僥幸心理一擰。

門竟沒被反鎖,她驀然闖入。

他眼底很快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條件反射地想關上門。

說時遲那時快,餘未迅速把手插進門縫阻止門合上。

宋冬逸猛地回撤住關門的力道,門框在她手邊急剎。

她推開門進來,他後退幾步,低著眼不看她,唇線咬得死緊。

“我說了他只是幫我換燈,你有必要那麽生氣嗎?反應過度了吧?”

他眉頭擰得更深,面對她,視線卻刻意落在別處,面部線條倔強冷硬,一字一句說得篤定有力:“我不生氣。我有什麽資格生氣。”

餘未揣摩著他話裏的意思,品來品去,總品出幾分妒夫的怨火。

她略微軟下語氣:“什麽資不資格,我喜歡你你就有資格。”

他目光微凜,似是動搖。

她靠他近一些,觀察他的臉:“所以你到底為什麽生氣啊?”

他依舊沈默,她站至他面前,伸手去扳正他的臉,使他直視自己:“你說話。不許不說話。”

宋冬逸別過頭,輕易掙脫她的桎梏,盡可能平靜地說:“我沒生氣,你回去。”

“又來!你早上也這麽說!我最討厭你這樣!”

他下頜骨微動,聲線低沈冷硬:“那你喜歡他去。”

餘未不可思議地瞪圓眼睛,微張著唇,一句話說不出來。她說討厭他冷暴力,他讓她喜歡楊碩去。這?!這有聯系嗎?

“你高考語文多少分啊?!”餘未質疑道,不由得揚高聲音。

“…嗯,他語文好,”他總算轉過臉來,聲音忽輕忽重,“他聽得懂你的話,你去親他吧,親我幹什麽?”

餘未驚愕得目瞪口呆。

……簡直前言不搭後語。他怎麽什麽都能跟楊碩聯系到一起?

她舔舔唇,緩過神來,略一思忖,模糊地問:“你…吃他醋幹嘛呀?”

因為太沒有道理,她的語氣裏有幾分不確定。

他眸底閃過一絲詫異,旋即很快壓下去,撇過臉,一言不發。

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卻沒有和尹筱提到自己,這很奇怪。不僅如此,還答應了家人去相親。

用手撫摸男人的嘴唇也很暧昧,他不信她不知道。他也和她說過好幾次,不要和陌生男人獨處,可她從來不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那個燈,她就那麽急著修?等他回來會怎樣。

他斜眼看她,冷森的目光透著幾分怨,語速又快又急迫,滿是質問意味:“你為什麽讓他進你房間?”

她困惑地下壓眉毛,凝著他的臉,老實交代:“沒什麽啊,他說幫我換燈泡,就讓他進了啊。”

他黑眸銳利地盯住她,像要從中找出破綻:“是他說的,還是你提的?”

餘未篤定道:“是他主動說要幫我的。”把重音放在“主動”二字。

他視線裏的鋒芒收斂了些,嘴上卻依舊不饒人:“他主動,你就一定要答應?”

餘未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不滿地說:“我為什麽要拒絕?有什麽理由?我們又沒幹什麽。”

他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語氣輕得發冷:“嗯,不用拒絕。我現在就去幫你把他叫回來,你等著謝謝我。”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呀!”她完全無法理解他的邏輯,她不拒絕楊碩幫忙就等於想叫楊碩回來?

他緊了緊後槽牙,側臉的骨骼輪廓都清晰可見:“你不是想和他獨處麽?”

“我什麽時候想了?”

“你就是這個意思。”他沒好氣地。

她壓下情緒,理智地回憶了一遍:“我哪一句表達了想和他獨處?”

“你不拒絕他,不就是想獨處麽?”

“???宋冬逸,你不講道理!”

他郁憤地瞪她片刻,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陽臺,從兜裏掏出煙盒,抖出一支銜住,打火機躥起的火苗映亮他緊蹙的眉宇。

他伏在欄桿上,狠吸幾口,煙圈被帶著怒意吐出來,融進夜色裏。

餘未呼口氣,捏了捏眉心,走過去。

他胸口起伏,極力壓抑著情緒,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你現在別跟我說話。”

“又來了,上次你也這樣說。”類似的場面,她記憶猶新。

“這次是真的別說話,”他別過臉,躲開她的註視,“我不想兇你。”

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說是因為不想兇她,才讓她別說話。

盛怒中,還在顧及她的感受。

她心尖一軟,從背後環住他,側臉貼在他繃緊的脊背上:“我跟楊碩哪有什麽呀。”

他沒有立刻回應。沈默了會兒,忽然捏住她的手腕,一言不發地將她拉到一旁的洗手池。

他擰開水龍頭,抓住她的右手就往冷水下送。

秋意不濃,但鄉下的水已帶著沁骨的涼意,她凍得一哆嗦:“你幹嘛?”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她掌心。

她的手被凍得微微發紅,他關掉水,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濕手塞進自己衣擺,緊緊按在溫熱的腰腹上。

冰冷的掌心瞬間被一股堅實的暖意包裹。

她怔怔地看著他這一系列操作,手心是他腹肌分明的輪廓,手背是他滾燙的掌心。

“你摸他。”他垂著眼,語氣篤定,像個宣判的法官。

“我哪有!”

“就用的這只手。”

“……我那叫‘捂’,不叫‘摸’。”她試圖糾正。

“肌膚相觸,就是摸。”他固執己見。

餘未是漢語言文學畢業,對詞義有種本能的嚴謹,簡直無語:“我用手蓋住他的嘴,阻止他說話,這個動作叫‘捂’!”

“是,你還摸了他的嘴。”他語氣更急,醋意滔天。

“……你不可理喻!”

“我講道理的時候,你也沒聽過。”他緊著一張臉,語氣幾分怨惱。

“我不聽什麽了?”

他驀地擡眸,目光如炬:“我說過,不要單獨進男人的房間。”

她下意識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急著辯解:“我沒進啊!”

“你想和他獨處。”

她沒見過他這麽胡攪蠻纏的時候,急得爆了粗口:“我想個屁!”

她的手已經回暖,他握得很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是不是我不在,你就要找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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