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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府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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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府深苑

京城東南的地脈暴動,如巨石墜入靜潭,漣漪千層。

然這滔天之勢在皇權意志下,竟被強行壓制,不過旬日,水面已重歸鏡平。

官家邸報只輕描淡寫地書了句"前朝遺構年久失修,致地氣洩溢",又道女帝陛下與神殿大祭司及時出手,化險為夷。至於那位引發天地異象的"全域青晶契主"陳谷雨,則被推至臺前,成了京中輿論新貴。

讚譽與質疑,好奇與審視,如千絲萬縷,纏繞周身。

在這暗流湧動間,天工學院開學的日子,如期而至。

學院坐落京城西郊,依山傍水,亭臺樓閣隱於蒼松翠柏之間,飛檐鬥拱錯落,既有恢弘氣象,又不失清雅風骨。

今日學院門前車馬盈門,來自大周各地的學子經過層層遴選,或矜持或雀躍,在家仆簇擁下踏入這方學術聖地。

陳谷雨一行來得不早不晚。

她依舊身著那件半舊青衫,並未因獲封"全域認可"而更改裝束,唯眉宇間沈澱著往日未見的凝練。神殿配給青晶長老的衛隊留在了承平坊棲梧苑——那是神殿賜予契主的宅邸,如今住著她的老師李素心、謝氏分支族人,以及謝晚舟的幼弟念安。

隨行只帶了書童謝桐並兩名貼身侍衛。

正當她要踏入那扇朱漆大門時,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谷雨——!"

陳谷雨身形微滯,驀然回首。

只見人群外,風塵仆仆的三姑婆正用力揮著手。

身旁立著一位身著棉布長衫的青年,不是謝晚舟又是哪個?

數年不見,他清減了許多,面容卻更顯堅毅。

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如初,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千言萬語凝在眼底——思念、憂懼、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久別重逢的釋然。

陳谷雨只覺得心口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連日來的緊繃竟在這一刻冰消雪融。

她幾乎要邁步迎上去。

然而腳步將動未動之際,數道若有實質的目光已從門房、街角等處掃來。那是女帝的耳目。陛下允她入學,破格收錄謝晚舟,這份"恩典"的背後,是無處不在的監視。

陳谷雨生生收住腳步,只立在原地,朝著三姑婆與謝晚舟的方向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目光流轉間,已傳遞了千言萬語:"我無恙,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謝晚舟何等聰慧,立時感知到那無形的桎梏。

眼底的波瀾迅速平覆,他垂眸深吸一氣,再擡眼時已恢覆了平素的溫潤沈靜,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心底的悸動。

他朝著陳谷雨輕輕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姑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她立即明白了什麽,臉上的激動化作帶著心疼的無奈,只低聲念叨:"都好,都好,見著面就好。"

陳谷雨偏首對身側書童低語:"謝桐,你先送三姑婆回棲梧苑安置。素心師傅與念安都在那兒,告訴她們一切安好,不必掛懷。"

"是,契主。"謝桐恭敬行禮,朝三姑婆走去。

這時學院內走出幾位身著青色學袍的執事,引導新生按學部列隊,辦理入學事宜。

人群開始流動,推著陳谷雨與謝晚舟朝不同方向行去。

恰在此時,陳谷雨瞥見不遠處立著個熟悉的身影——蘇沐陽帶著侍從阿明靜候一旁。

她心念電轉,趁著人流湧動的間隙快步走到謝晚舟身側,低聲道:

"晚舟,那位是蘇沐陽蘇公子,我在京中結識的友人,將入醫部修習。你二人在這女子居多的學苑中皆為少數,不妨相互照應。"

又轉向她走近的蘇沐陽:"蘇公子,這是我家夫郎謝晚舟,將入農部求學。"

謝晚舟與蘇沐陽相視一笑,彼此拱手見禮。

在這滿園釵裙之間,兩位年輕公子的相遇,自然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幸會,謝兄。"

"幸會,蘇兄。"

見二人已相識,陳谷雨心下稍安。

此時執事催促聲又起,她只得與二人匆匆別過,朝著地脈科的方向行去。

交錯而過的瞬間,衣袂相觸,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萬事……小心。"

謝晚舟的聲音輕若蚊蚋,卻清晰地落入陳谷雨耳中。他目視前方,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

"你也是。"陳谷雨的回應同樣輕緩,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安心求學。一切有我。"

再無多言。

在周遭喧囂與人流裹挾下,三人如被浪潮推開的小舟,各赴前程——陳谷雨前往學院深處那象征神秘與力量的地脈科;謝晚舟與蘇沐陽則向著男部院落行去。

三姑婆在謝桐陪伴下,回頭望著那幾個年輕人克制而隱忍的背影,忍不住擡手拭了拭眼角,喃喃道:"這京城...唉..."

謝晚舟與蘇沐陽並肩走在青石小徑上。

蘇沐陽信手折了支垂柳,在指尖轉了個圈,笑吟吟地看向謝晚舟:"謝兄可知,咱們天工學院為何選址於此?"

見他搖頭,蘇沐陽將柳枝輕輕一點他鼻尖:"古語有雲'鳳非梧桐不棲'。傳說初代院長立院時曾言,此地乃鳳脈所鐘,只收能讓鳳凰回眸的英才!"

不待謝晚舟反應,他便興致勃勃地繼續道:"當年創立鳳鳴閣的初代閣主婦夫,便是學院最早的學生。那時全院僅有七人,史冊尊稱'天宮七鳳',也正是如今七大學部的雛形。"

"原來如此。"謝晚舟恍然。

三人行至溪邊,阿明俯身掬水,接口道:"可惜時移世易。如今真正的神殿鳳鳴閣人丁單薄,許多契主覺醒後便疏於精進。"

蘇沐陽聞言,神色微黯,隨手拋了顆石子入水:"是啊。便如醫道,講究'望聞問切,辨證施治'。她們感應到地脈後便固步自封,哪像我們——"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針身纏枝蓮紋精巧絕倫,"這銀針須經九九八十一遭淬煉。上月我研制的新式灸具,將傳統灸法與地晶石相結合,療效倍增,更能清心寧神。"

"蘇兄果然醫術精湛!"謝晚舟由衷讚道,眼中閃著欽佩的光。

"謝兄過獎。"蘇沐陽笑著擺手,"醫理與農學本就相通,日後定要多多切磋。"

日頭漸西,遠山疊翠間隱現飛檐鬥拱。

蘇沐陽指著那片建築:"那便是天工學院的學舍了。男弟子居青梧院,著月白長衫;女弟子住紫竹苑,披絳紫深衣。"

阿明忽然轉身,衣袂翩飛:"最要緊的是——學院後山的鳳凰花每年只開一季。若有人能在花開時讓最高處那朵並蒂綻放,便是得了鳳凰認可,可實現一個心願!"

謝晚舟望著暮色中漸清晰的樓閣,但見百鳥歸林,繞梁而飛,果真應了"天宮"之名。他悄悄握緊懷中那本邊角磨損的舊冊——上面還留著她幼時歪歪扭扭寫下的他的名字。

在這陌生而充滿審視的環境裏,這是最真切的慰藉。

阿明似有所覺,輕撫他肩頭:"謝公子不必憂心,明日入學試不過是走個過場。您既得陛下與陳長老舉薦,必是才華出眾之輩。"說著變戲法似的掏出個油紙包,"嘗嘗,這是我府上蘇婆婆親手制的桂花定勝糕,吃了保準明日旗開得勝。"

晚風送來清越鸞鈴,三人踏著滿階落英,身影漸漸融入那片鳳棲之地。

另一廂,地脈科玄機閣作為神殿鳳鳴閣內閣,已為陳谷雨安排妥當。

與想象中不同,地脈科學子不過二十餘人,皆為女子,個個氣度不凡,眼神中帶著或多或少的傲氣與審視。她們或出身神殿祭司世家,或來自傳承悠久的隱世地脈宗門,陳谷雨這個"半路出家"卻聲名鵲起的"全域青晶契主"置身其間,反倒顯得格外突兀。

負責接待的是位面容古板、目光如電的中年女講師,姓趙。

她一絲不茍地驗過陳谷雨的契主令牌與入學文書,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公事公辦道:"陳長老居所安排在'聽濤苑'甲字三號。這是課程玉簡、學袍與規訓冊,三日後辰時初刻,於此地集合開課。學院之內,嚴禁私鬥,不得擅闖禁地,違者嚴懲不貸。"

"謝先生指點。"陳谷雨雙手接過,神色平靜。

趙先生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地脈玄奧,縱為契主亦需靜心參悟,望您好自為之,莫負...陛下厚望。"

陳谷雨眸光微動,頷首稱是。

而在農部百谷堂,謝晚舟的到來引起了些許波瀾。

他溫潤的氣質與清俊的容貌在農部學子中頗為出挑,加之是破例收錄的男弟子,更由陛下與新晉"全域青晶契主"聯名舉薦,想不引人註目也難。

負責農部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精神矍鑠的老夫人,人稱禾先生。

她笑著對謝晚舟道:"謝晚舟?陳長老舉薦信中盛讚你於農棉、天時觀測頗有見地。我農部最重實務,盼你在此能學以致用,莫要拘泥陳規。"

"學生定當勤勉修習,不負先生與舉薦人之望。"謝晚舟恭敬長揖。

領取物品,分配住處。

謝晚舟的學舍在農部院落僻靜處,是個清雅的單間。

他放下簡樸的行裝,行至窗邊,推窗可見遠處地脈科依山而建的層層飛檐。

距離遙遠,人影渺茫。但他知道,她就在那片飛檐之下。

聽濤苑,甲字一號房。

陳谷雨臨窗而立,同樣遙望著農部方向。學院內有陣法限制,晶識無法隨意延伸,她感知不到他的具體氣息,但那個方向,足以令她心安。

案上是嶄新的學袍與玉簡,窗外是陌生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學府深苑。

女帝的註視、神殿的審視、同窗的質疑......前路艱險,需步步為營。

但此刻,想到晚舟與蘇沐陽在這座學院中可相互扶持,想到棲梧苑中有素心師傅照料著小念安,想到她們都在同一片蒼穹下安然度日,陳谷雨的心中便升起一股堅定的力量。

她輕輕握住那枚象征著"全域認可"的青晶長老令,目光穿越窗欞,望向無垠天際。

暮色四合,天工學院的燈火次第亮起——

宛若星河傾落,靜靜照亮這片孕育著未來與希望的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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