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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裂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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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裂與人心

車輪碾過幹涸龜裂的土地,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離開赤土坡後,車隊沿著愈發崎嶇的小路前行了兩日。

沿途所見,草木雕零,溪流斷水,大地如同被火燎過一般,處處透著不祥的枯槁。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燥氣息,如跗骨之蛆,始終縈繞不散。

念安在陳谷雨以晶力構築的精神屏障保護下,雖不再如之前那般痛苦哭喊,卻顯得格外沈默寡言,常常依偎在阿姐或李素心身邊,睜著一雙大眼,茫然地望著車外死寂的景色。

第三日黃昏,一座籠罩在沈沈暮霭中的小鎮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低矮的土坯房舍歪歪斜斜地簇擁著,鎮口一株半枯的老槐樹虬枝猙獰,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鎮子唯一的命脈——一條原本就不甚寬闊的溪流,此刻河床裸露,淤泥板結,龜裂出深不見底的縫隙,散發著淤泥腐敗的惡臭。

“娘子,前面是‘龜裂鎮’。”

王娘子驅馬靠近,聲音帶著疲憊,“鎮子靠著這條‘哭沙河’活命,往年這時節河水雖淺,也不至於幹成這樣。看來那‘燥氣’之害,已深入此地。”

車隊緩緩駛入鎮子。

街道上塵土飛揚,行人稀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中透著一種壓抑的狂躁。看到這支雖風塵仆仆卻明顯帶著物資的車隊,那些麻木的眼神瞬間被點燃,變成了赤裸裸的饑渴、嫉妒,還有……怨恨。

騾車在一家還算齊整的客棧前停下。

客棧掌櫃是個幹瘦的中年女子,愁眉苦臉地迎出來,看著護衛們卸下不多的行李,唉聲嘆氣:“幾位貴客,小店……小店實在沒什麽好招待了。井水都快見底,糧食更是金貴……”

她搓著手,眼神卻忍不住瞟向騾車。

陳谷雨將一小錠銀子放在櫃上:“無妨,有水即可。尋幾間幹凈屋子,再弄些熱水來。”

她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貴氣,讓那掌櫃娘子眼神一凜,忙不疊應下。

就在護衛們安置車馬、搬運物資時,異變陡生!

腳下的大地毫無征兆地猛烈一顫,如同沈睡的巨獸翻了個身。

“轟隆——!”

一聲沈悶的巨響從鎮子西頭傳來,伴隨著磚石垮塌的嘩啦聲和淒厲的哭喊尖叫。

“地動了!地裂了!”驚恐的呼喊瞬間撕裂了小鎮黃昏的死寂。

陳谷雨在震感傳來的瞬間便已沖出客棧。只見西頭幾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舍如同被巨斧劈開,地面裂開一道數尺寬、深不見底的猙獰豁口!煙塵彌漫,哭喊聲、求救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天殺的!是她們!是這些外來的貴人!她們帶來的災禍!”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

絕望和恐懼瞬間被點燃,轉化為狂暴的憤怒。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餓狼般盯住了陳谷雨一行!那些原本麻木的鎮民,此刻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揮舞著鋤頭、木棒,甚至赤手空拳,狀若瘋狂地朝著客棧湧來!

“滾出去!”

“是你們驚動了地龍!”

“賠我們的房子!賠我們的命!”

絕望的咆哮如同海嘯,要將他們吞噬。

混亂中,幾個穿著相對整齊、眼神卻閃爍著貪婪和兇光的壯碩女子,混雜在人群中,不懷好意地朝著載著念安的騾車摸去。其中一個臉上帶疤的,赫然是這鎮上有名的黑晶契主——羅三娘!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烏沈沈的、刻著粗糙獸紋的黑色晶石,嘴角噙著冷笑。

護衛們立刻拔刀,組成防線,與洶湧的人潮對峙。

王娘子怒喝:“大膽!此乃青晶契主座駕!誰敢造次!”

“青晶契主?”

羅三娘嗤笑一聲,聲音尖利:“青晶契主就能把地給踩裂了?就能害得我們沒水喝沒飯吃?少拿名頭唬人!這荒年亂世,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留下買命錢!”

她目光掃過騾車,貪婪之色更甚,“我看車裏那細皮嫩肉的小郎君,倒能值幾個錢糧!”

護衛們壓力陡增,既要防備失去理智的災民沖擊,又要提防羅三娘這等心狠手辣之徒趁機下手。

場面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驚呼從李素心口中發出:“小郎君!念安呢?!”

陳谷雨心頭劇震!猛地回頭,只見騾車車門不知何時被擠開了一條縫,車內空空如也!

念安不見了!

“念安——!”李素心撕心裂肺地呼喊起來,就要沖出護衛的圈子去尋。

“站住!”王娘子厲聲喝止,眼下沖出去無異於送死。

陳谷雨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沖頂門,識海中那枚青晶虛影驟然光芒大放!雖然依舊隔著無形的壓制,但那屬於上位契主的威嚴氣勢如同無形的山岳,轟然降臨!

“放肆!”

她清冷的叱咤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喧囂,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威壓。

腰間懸掛的青晶佩,瞬間綻放出溫潤卻不容逼視的青輝!

洶湧的人潮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

那些狂怒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本能的畏懼。

羅三娘也是臉色微變,把玩黑晶的手頓住了,驚疑不定地看著陳谷雨。

陳谷雨強壓怒火,目光如電,掃過腳下這片因燥熱混亂地氣淤塞而變得脆弱不堪的大地。她的精神力再次艱難地探入地脈,這一次,目標明確——感知地氣的淤塞點和危險裂縫!

“左前方十五步,墻基已空,速退!”

“右後方巷口,地下有空洞,塌陷在即!避開!”

“你!還有你!腳下三尺便是裂縫,想死嗎?!”

她聲音急促而清晰,精準地指向幾處肉眼難辨、卻散發著致命氣息的地氣薄弱點。

被她點到的災民,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或是感覺到腳下土石異常的松動感,驚駭之下本能地後退。幾處被指出的危墻和地面,在人群退開後不久,果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坍塌!若非陳谷雨預警,不知又要添多少冤魂!

這神乎其神的手段,瞬間鎮住了大部分災民。

恐懼暫時壓過了狂怒。

陳谷雨抓住這短暫的震懾,閉上雙眼。

識海中的青晶虛影微微震顫,她不再試圖強行疏通那淤塞的地氣節點——那需要的力量遠超她此刻所能及。她將全部精神力凝聚成一絲,如同最精巧的繡花針,循著地氣淤塞最嚴重的脈絡,小心翼翼地刺入那混亂燥熱的“結”中。

“給我……開一線生機!”她心中默念。

精神力與淤塞地氣接觸的剎那,如同針紮火炭,劇烈的反噬感讓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但她咬牙堅持,以“靜心拂塵”之法穩住心神,將那縷凝聚到極致的精神力猛地一“挑”!

仿佛堵塞的河道被撬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汩……汩……”

就在離人群不遠、一處早已幹涸見底的淺坑底部,濕潤的泥土突然翻湧起來!一股渾濁卻帶著生機的細流,頑強地沖破板結的泥土,緩緩滲出,漸漸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水!有水了!”

一個離得近的鎮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隨即發出狂喜的呼喊。

這一聲呼喊,如同甘霖澆滅了最後的怒火。災民們再也顧不上陳谷雨一行,瘋狂地湧向那小小的水窪,爭搶著那渾濁卻無比珍貴的救命之水。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撲向因震懾災民而略微分神的陳谷雨!

正是羅三娘!

她眼中兇光畢露,手中那枚黑晶驟然亮起烏光,一股陰冷、帶著腐蝕氣息的力量直襲陳谷雨後心!

“娘子小心!”王娘子目眥欲裂,揮刀欲救,卻被混亂的人群阻隔。

陳谷雨仿佛背後長眼,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側身!

烏光擦著她的衣角掠過,將地面腐蝕出一片焦黑。

她眼神冰冷,不退反進,並指如電!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只有一縷凝練到極致的青晶之力,如同無形的細針,精準無比地刺入羅三娘持晶手腕的某個穴位!

“呃!”

羅三娘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陰寒刺骨的感覺瞬間沿著手臂蔓延,半邊身體都僵住了!

手中的黑晶差點脫手掉落!她驚駭地看著陳谷雨,如同見了鬼魅。

這青晶契主的力量明明被壓制得厲害,怎還能使出如此刁鉆精準的手段?

陳谷雨一擊即退,不再看她,目光焦急地掃視混亂的人群。

“念安!念安——!”

混亂的人群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柴草垛後。念安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嚇得瑟瑟發抖,眼淚在臟兮兮的小臉上沖出兩道白痕。他面前,站著一個比他稍大些的小女孩。女孩同樣衣衫襤褸,赤著腳,小臉黧黑,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警惕地看著外面混亂的世界。

她似乎不會說話,只是張開雙臂,用自己瘦小的身體擋在念安和混亂之間,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幼獸護食般的聲音。

陳谷雨的目光穿過人群,終於鎖定了柴草垛後的兩個小小身影。

看到念安暫時無恙,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快步走去。

那啞女小女孩看到陳谷雨走來,眼中先是警惕,但當看清她腰間散發著溫潤青輝的玉佩和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急關切時,緊繃的身體略微放松了些,但還是固執地擋在念安前面。

陳谷雨蹲下身,盡量放柔聲音:“好孩子,謝謝你護著他。”

她看向念安,“念安,過來,到阿姐這裏來。”

念安看到阿姐,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進陳谷雨懷裏,小身子抖得厲害。

陳谷雨抱起念安,目光溫和地看向那啞女:“你叫什麽名字?可還有家人?”

啞女小女孩茫然地搖搖頭,伸出一根臟兮兮的手指,指向鎮子西頭——正是剛才地裂發生、房屋坍塌最為嚴重的方向,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哀傷。

那裏,除了廢墟和依舊彌漫的塵煙,什麽也沒有了。

陳谷雨瞬間明白了。

這個不會說話的女孩,恐怕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又一個不幸的受害者,甚至可能在地裂之前就已經孤身一人在這絕望的小鎮上掙紮求存。

她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這龜裂鎮苦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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