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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田啟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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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田啟途

晨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落在彌漫著食物香氣的屋內。

謝晚舟端來一盆溫水,聲音幹澀緊繃:“…妻主,凈面。”

陳谷雨怔了怔,明白這是這個世界的規矩。她端起碗,用手指蘸著水,胡亂地抹了把臉。冰冷粘膩的泥汙被洗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肉香與米香交織,構成一幅溫暖而真實的畫面。

那只肥碩的野兔已大半融入鍋中,與糙米一同熬煮成稠厚的肉粥。

謝晚舟默默盛好三碗粥,動作輕柔地將第一碗放到陳谷雨面前。

陳谷雨拿起粗糙的木勺,擡眼卻見坐在竈臺旁的兄弟二人並未動勺。謝晚舟垂著眼睫,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小念安坐得筆直,大眼睛卻不受控制地黏在陳谷雨那碗濃稠的肉粥上,小喉嚨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陳谷雨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猝然捏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聲音幹澀:“怎麽不過來吃?”

謝晚舟肩頭微顫,聲音低緩:“妻主先用。我等……不餓。”

陳谷雨沈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竈臺邊,伸手端過謝晚舟面前那碗清可見底的粥,不由分說地將自己碗裏的兔肉和稠粥撥了一大半進去,直到碗也變得滿滿當當。

接著是念安的小碗,也被她填得冒尖。

“吃。”

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謝晚舟倏然擡頭,眼底掠過一絲愕然。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指尖幾不可察地一抖,才極慢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帶著肉塊的稠粥送入口中。

溫熱的食物滑過喉嚨,帶來前所未有的飽足感。

早飯後,謝晚舟坐在竈火旁,拿起一件未完成的繡品——靛藍色粗布汗巾上,一朵半開的並蒂蓮正在他指尖下成型。但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針尖在空中懸停,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謝晚舟渾身劇震,猛地擡頭,只見陳谷雨站在他身旁。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用力壓住他顫抖的手,然後小心地撚過那根細小的繡花針。

她的動作笨拙卻穩定,一針一線地續繡那片因恐懼而中斷的蓮葉。細密的針腳在她手下一點點延伸開來,粉白蓮花旁,翠綠的蓮葉終於有了完整的姿態。

“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山響,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急躁勁兒。

“陳谷雨!太陽曬屁股了!還不滾出來下地!等著地母娘娘拿鞭子抽你嗎?”

三姑婆那標志性的大嗓門穿透門板,口氣誇張,震得屋頂茅草簌簌。

陳谷雨手一抖,手裏的繡花針差點掉落。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針線,硬著頭皮去開門。

三姑婆一身利落的短打灰布衣褲,褲腳紮得緊緊的,腳蹬一雙厚底耐磨的草鞋。她肩上赫然扛著一把磨得鋥亮、沈甸甸的大鋤頭,另一只手還拎著一把同樣閃著寒光的柴刀。她黑紅的臉膛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此刻正擰著眉,目光如電般掃過來。

那銳利的目光在陳谷雨臉上頓了一瞬,閃過一絲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驚疑。

三姑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稀罕又不對勁的景象。

“嗬?”

她從鼻腔裏哼出一聲,上下打量著陳谷雨,語氣裏的嫌棄依舊,卻混入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臉上那層能肥田的老泥嘎巴總算舍得摳掉了?倒是稀罕,沒熏著念安娃子吧?”

她嘴上依舊不饒人,但那眼神分明在說:這懶屍婆娘竟然知道洗臉了?真是活見鬼!

隨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陳谷雨那雙明顯缺乏力量、卻也不再是純粹軟綿無骨的手上,沒好氣地繼續吼道:“磨蹭什麽?等著老娘背你去?”

說著,三姑婆沒好氣地把柴刀往陳谷雨腳邊一丟。

“拿著!你那塊荒田裏的荊棘藤子比蛇還纏人!沒這個,累死你也除不幹凈!”

陳谷雨彎腰撿起柴刀,入手沈重冰涼。

三姑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將肩上的大鋤頭也塞進她懷裏。

“今天不把那塊田掀掉一層皮,你別想回家吃飯!”

陳谷雨抱著沈重的農具,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三姑婆身後,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朝著那塊屬於她的荒田挪去。

這景象,在這沈悶的村落裏,不啻於一場大戲。

果然,還沒等她們走到地頭,田埂上、附近的坡坎後,三三兩兩已經聚攏了一些聞訊而來的村婦。

她們大多穿著和陳谷雨類似的粗布衣衫,面色被日頭曬得黝黑,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的風霜痕跡,此刻正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毫不掩飾看熱鬧的好奇與審視。

“喲!快看!老陳家那懶屍婆娘真扛著鋤頭下地了!”一個膀大腰圓、嗓門洪亮的婦人率先開口,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奇。

旁邊一個瘦高個,抱著胳膊,嗤笑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別是扛到地頭就躺下睡回籠覺吧?她那身子骨,比我家那剛過門的小夫郎還嬌氣,能刨得動土?”

“嬌氣?那是懶筋抽的!”

另一個面相刻薄的婦人撇撇嘴,目光掃過陳谷雨白皙的臉和那細瘦的胳膊,“嘖嘖,瞧她那沒二兩勁的胳膊,風一吹就倒,能刨得動土?”

“八百年不下地,這會兒裝模作樣,別是想趁著開春糊弄地母娘娘吧?”

她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順風飄進陳谷雨和三姑婆的耳朵裏。

三姑婆黑著臉,回頭狠狠瞪了那些婦人一眼,罵一句:“閑得你們腚疼!自家田裏的草薅幹凈了?跑來這看西洋景!”

婦人們哄笑一聲,稍稍收斂了些,但目光依舊黏在陳谷雨身上,等著看她出醜。

這時,有人註意到了默默跟在稍遠處、似乎想來幫忙又不敢靠近的謝晚舟。

“哎,瞧見沒?謝家那小子也跟來了。”

瘦高個用下巴點了點謝晚舟的方向,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暧昧不明的意味,“長得倒是真俊,可惜了…是個戴罪之身,還帶個拖油瓶。”

“俊頂什麽用?連個娃都生不出來,不就是個擺設?”

膀大腰圓的婦人嗤之以鼻,“也就陳谷雨這種懶出名、沒人肯嫁的,才撿這種人家不要的回家。要我說,還不如買個能幹活的壯實小侍,好歹能幫著掙口飯吃。”

“話不能這麽說。”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婦人插嘴,語氣略顯保守,“謝小子針線活好,繡品能換些鹽錢,模樣又周正,帶出去也不算太丟面兒。就是這身子骨…唉,看著的確不像個好生養的,老陳家傳續香火難嘍…”

“香火?就陳谷雨那德行?她自個兒先立起來再說吧!養活自己都兩說!還香火呢!”

刻薄臉的婦人立刻反駁,“我看吶,她就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也娶不到好的,弄個好看的放著看,哪天過不下去了,說不定還能轉手換點米…”

這話一出,幾個婦人都沈默了一下,眼神交換間,流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覆雜神色。

陳谷雨看到謝晚舟似乎隱約聽到了幾句,頭垂得更低,腳步加快,幾乎是逃離般地想避開那些話語,她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一股窒息般的壓抑混著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她們憑什麽?!

三姑婆聽得火冒三丈,猛地回身揚起鋤頭作勢要打,朝著那群婦人怒吼道:“放你娘的屁!再滿嘴噴糞,老娘用鋤頭給你們通通腸子!滾遠點!別礙著老娘教她幹活!”

婦人們被吼得一縮脖子,嘻嘻哈哈地散開了一些,卻沒完全走遠,依舊遠遠地瞧著,顯然不打算錯過這難得的熱鬧。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規則——

女子為尊,以勞力、以養家、以延續香火論價值。

而男子,尤其是像謝晚舟這般身份尷尬者,其價值則系於容貌、技藝、生育能力,甚至可以被輕易物化、談論。

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抑,以及一種更為沈重的負擔。

但她沒有停下,只是將懷中的鋤頭抱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粗糙的木柄裏。

然後,在三姑婆的怒視和婦人們看好戲的目光中,跟著三姑婆,一腳踏入了那片荊棘遍布、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荒蕪田地。

荒田裏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枯黃堅韌的野草連綿起伏,其間纏繞著無數帶刺的荊棘藤蔓。

“看清楚了!這就是被你荒廢八年的'家業'!”三姑婆叉著腰,“今天,就從這裏開始!”

“當初姐姐和姐夫因你是老來得女,太過寵溺,才造成今日的結果。”三姑婆嘆了口氣,做了個示範:雙腳穩立,腰背發力,雙臂掄起鋤頭狠狠刨下!一大塊帶著草根的泥土便被翻掘出來。

陳谷雨學著樣子,用力將鋤頭掄起——卻只淺淺地刨進土皮,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她雙臂發麻。旁邊一根荊棘藤蔓猛地彈起,鋒利的倒刺劃過她裸露的小臂,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慌什麽!眼瞎嗎?”三姑婆怒罵不止,“就你這熊樣,還想喚醒地晶?”

陳谷雨忍著痛,無視手臂上的血痕,再次舉起沈重的鋤頭。

汗水浸透內衫,虎口沒輪幾下就磨破了,滲出的血絲染紅了木柄。如此這般,每一次舉起鋤頭都如同舉起一座山,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她五臟六腑顫抖。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陳谷雨感覺手臂已經麻木,腰背酸痛欲折,雙腿如同灌了鉛。

眼前的荒草荊棘仿佛無邊無際,而她像個在泥沼中徒勞掙紮的螻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田埂上。是謝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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