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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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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吾兒

一種被掏空、又被強行塞滿棉絮的感覺,成為了意識回歸的第一個信號。

阿卡多是先醒來的那個。

後腦勺像是被鈍器反覆敲擊過,傳來一陣陣沈悶的脹痛。喉嚨和食道火燒火燎,仿佛剛剛生吞了一整塊燒紅的木炭。胃部沈甸甸地抽搐著,提醒她那裏曾經經歷過怎樣一場翻天覆地的叛亂。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由粗糙原木搭建的屋頂。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帶著淡淡皂角清氣的墊褥。

這不是她的木屋。

她伸手就往旁邊摸去——武器不在。

警惕心瞬間壓倒了不適。她撐著仿佛散架的身體坐起,動作牽動了酸痛的肌肉,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個木箱,別無他物。

記憶像是斷了片的羊皮卷,只剩下一些色彩混亂、聲音嘈雜的碎片:翻湧的、冒著詭異香氣的湯鍋……凱隱那小子猩紅的眼睛和膨脹的手臂……兩個蹦來跳去的彩色光暈……還有……一條狗?

她甩了甩依舊昏沈的腦袋,試圖將這些荒誕的碎片拼湊起來。

【姐姐!你終於醒了!】阿什利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帶著心有餘悸的擔憂,【我們昨天……我們好像吃了很糟糕的東西。你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死不了。”阿卡多在意識裏沒好氣地回應,同時揉著太陽穴,“就是腦子裏跟有一群居瓦斯克野豬在賽跑一樣……我們昨天是不是丟人現眼了?”

【呃……】阿什利的聲音充滿了猶豫,【可能……大概……和凱隱一起,稍微……有那麽一點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那段記憶對於敏感的他來說也是不堪回首。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了壓抑的的呻吟聲,聽著有點耳熟。

她皺著眉,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搖搖晃晃地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隔壁房間的布局與她這間類似。只見凱隱正背對著她,坐在床沿,雙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自己的太陽穴,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正在與一股強烈的惡心感作鬥爭。他精赤的上身布滿了訓練和戰鬥留下的痕跡,但此刻,那些肌肉線條都透著一股虛弱的僵硬。

拉亞斯特充滿怨念的聲音正在攻擊著凱隱:【‘休傷吾母’?嗯?‘這滔天的血海為你而流’?我他媽差點以為你要當場給她吟唱一首十四行詩!小子,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在毒蘑菇的幫助下,可真是精彩紛呈啊!】

凱隱的身體猛地一僵,按著太陽穴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麽,脖頸上的青筋都凸顯出來。他猛地低下頭,對著地板幹嘔了一聲:“嘔——!”

【呵,】拉亞斯特繼續嘲諷,【現在知道難受了?抱著狗爪子跳舞的時候,不是挺歡快的嗎?還他媽‘十三種死法’,我看你是想出了十三種讓自己社會性死亡的方式!】

“你……閉嘴……”凱隱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

【閉嘴?老子被一塊破布包著,像捆柴火一樣被拖回來,聽著你倆對著空氣和一條狗發表演說的時候,你怎麽不讓你的‘吾母’閉嘴?!】

“……”凱隱徹底沒了聲音,只有肩膀在輕微地顫抖,不知是因為生理上的痛苦,還是精神上的巨大沖擊。

門外,看到這一幕的阿卡多,混沌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

那些破碎的、被她認為是幻覺的畫面,瞬間變得清晰且無比真實起來!她記起了自己是如何把湯勺塞給凱隱,如何抄起板凳要跟“光暈小人”拼命,如何掐著狗脖子質問它笑什麽……以及,凱隱那一聲石破天驚的——“休傷吾母!”

“操!”房間裏,一聲低低的、充滿絕望的咒罵從凱隱唇邊逸出。

雖然阿卡多並不能聽到拉亞斯特的聲音,但她幾乎能想象出,此刻在凱隱的腦子裏,那把該死的鐮刀正在如何瘋狂地嘲笑他。

“噗...”阿卡多笑出了聲。

這聲輕響驚動了房間裏的凱隱。他猛地回過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凱隱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剛才嘔吐時還要蒼白。他的眼睛因為驚駭而瞪大,裏面寫滿了“不敢置信”、“無地自容”以及“不如讓我現在就死了吧”的覆雜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阿卡多看著他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樣子,再聯想到自己剛剛拼湊起來的記憶,她臉上原本的暴躁和警惕,慢慢轉化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神情。她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凱隱,目光尤其在他那因為社死而僵硬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擡起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對著凱隱,用一種帶著宿醉未醒般的沙啞嗓音,慢悠悠地問道:

“餵……‘吾兒’……老子那鍋湯,你到底看見是誰偷的沒?”

“轟——!”

凱隱的臉頰、耳朵、乃至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爆紅!他猛地轉回頭,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手掌裏,整個人蜷縮起來,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個世界消失。他腦海中的嘲笑波紋變成了洶湧的狂濤,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哈哈哈哈哈哈!】拉亞斯特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幸災樂禍的狂笑,【殺了她!凱隱!現在!立刻!馬上殺了她!或者讓我來!這是唯一能洗刷恥辱的方式!!】

【姐姐!】阿什利在她腦子裏小聲驚呼,帶著點不忍,【你別這樣逗他了,他看起來快要爆炸了……】

“嘖,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阿卡多下意識地偏頭對著空氣回了一句。

“拉亞斯特你閉嘴!”

“……”四目再次相對。

一種同病相憐的安慰感,讓凱隱稍微找回了一點動彈的力氣。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塔拉克端著一碗清水和一些看起來像是草藥的食物走了過來,看到阿卡多站在門口,楞了一下,隨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表情。

“你醒了?”她把水和食物遞給阿卡多,“劫大師吩咐的,吃點東西會好受點。”

阿卡多接過碗,沒喝,只是瞇著眼看著塔拉克,突然問道:“昨天……除了我們倆,還有誰?”

塔拉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努力維持著平靜:“我和加爾斯。我們把你們帶回來的。”

“哦……”阿卡多拉長了語調,眼神意味深長地瞟向房間裏那個恨不得鉆進地縫的背影,“那……我們沒幹什麽特別……出格的事吧?”

塔拉克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昨天的雞飛狗跳、湯勺與板凳齊飛、以及最後牽著狗跳舞的詭異畫面,她實在無法說出“沒有”兩個字。她只能生硬地轉移話題:“……你們吃的菌子毒性很強,幸好處理得及時。下次……註意辨別。”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向凱隱的房間,把同樣的清水和食物放在他床頭的木箱上,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吃點東西”,然後也迅速離開了這個讓她倍感尷尬的是非之地。

走廊裏,只剩下阿卡多和房間裏那個依舊在裝鴕鳥的凱隱。

阿卡多靠在門框上,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液體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她看著凱隱那副羞憤欲絕的背影,臉上那抹惡劣的趣味再次浮現。

她用碗沿輕輕磕了磕門框,發出清脆的聲響。

“餵,”她這次沒再用那個讓凱隱原地爆炸的稱呼,但語氣裏的戲謔不減,“別裝死了。起來,老子餓了。”

房間裏,凱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幾秒鐘後,在阿卡多“耐心”的註視下,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他依舊不敢回頭看阿卡多,只是盯著自己的腳尖,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嗯。”

然後,他同手同腳地、僵硬地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

阿卡多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媽的,這菌子……後勁還挺大。”

【姐姐,你好像……心情不錯?】阿什利小心翼翼地問。

“有嗎?”阿卡生臉上還是止不住的笑意。“看別人不開心我就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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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飯食沒等來,等來的是與眾人一同用飯的消息。傳話的弟子眼神裏還帶著點對昨日鬧劇的好奇。

飯堂裏彌漫著食物蒸騰的熱氣和嘈雜的人聲。一人發一個粗糙的木盤,排隊打飯。阿卡多一走進來,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幾道毫不掩飾地在她裸露的手臂線條與緊實腹肌上來回掃視。

阿卡多渾不在意,從小到大,這種目光她見得多了。她甚至懶得給個回視,只是拿著那個空盤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自己扇著風,仿佛周圍那些竊竊私語都是蚊蠅的嗡嗡聲。

她側過頭,對排在她後面、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凱隱說:“你們影流,是專門搞苦修的嗎?這夥食標準,餵居瓦斯克野豬都嫌瘦。”

凱隱在人多的地方,那點年輕人該死的面子觀念又冒了頭,試圖維持住影流高手的形象。他挺了挺背,聲音刻意壓得平穩:“能量足夠支撐訓練。要不……我的那份也給你?”

阿卡多翻了個白眼,毫不領情:“兩份加起來也只是分量多,而不是質量高。這東西,”她用空盤子指了指大鍋裏那看起來清湯寡水的燉菜和沒多少的肉塊,“餵狗都得挑挑揀揀。”

凱隱被她噎了一下,抿了抿唇,壓低聲音提議:“那……晚上要不帶你去山下鎮子裏吃點好的?”

“你有錢嗎?”阿卡多斜睨他一眼。

凱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那個並不豐盈的錢袋,硬著頭皮:“……有的。”

阿卡多從他細微的動作裏看出了虛實,嗤笑一聲:“算了吧,先在這隨便墊墊,晚上我請你。”她突然湊近,溫熱的氣息帶著戲謔拂過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語:“乖乖吾兒~總得給當娘的個機會表示表示。”

“哢嚓!”凱隱手中那個結實的木盤邊緣,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幾乎要滴出血來,梗著脖子,死死盯著前方打飯弟子的後腦勺,仿佛那裏有暗影秘術的終極奧秘。

終於輪到阿卡多打飯。她看著面前這個表情嚴肅、手法卻透著一股陳年痼疾般顫抖的弟子。那弟子舀起滿滿一勺的肉,然後手腕就開始以一種極其規律但又無法控制的頻率抖動,勺子裏的內容物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簌簌掉落,等最終平移到她盤子上空時,勺子裏頑強剩下的兩塊瘦小的肉片,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悲壯,落入了她的盤中。

阿卡多:“……”

她盯著自己盤子裏那點可憐巴巴的肉,又擡眼看了看打飯弟子那張努力維持“公平公正”的臉,要不是瞥見前後其他人盤子裏也都是差不多的分量,她真有可能把這盤子直接扣對方腦門上——她在諾克薩斯軍隊,哪怕是剛入伍啃黑面包那會兒,一頓飯能分到的肉也比這多兩倍,偶爾還能加個水煮蛋。

諾克薩斯別的方面罄竹難書,單就在“想讓馬兒跑,草會管吃飽”這方面,倒是實踐得挺到位。

【姐姐,】阿什利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在她腦海裏響起,【你可能選擇性忘記了,我們剛入伍那會兒,肉量真就只比現在好一點點。是你打死兩個挑釁的老兵油子之後,飯堂給你的分量才明顯多了起來,還有了雞蛋。應該是上面有人特意交待的。】

阿卡多哼了一聲:“那也比這多!而且老子那是憑本事掙來的!”

正在她身後接飯的凱隱,聽到她似乎在嘟囔什麽,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阿卡多頭也沒回,沒好氣地說:“沒事,我跟我弟說話呢。”

兩人端著各自那點寒酸的口糧,在飯堂裏尋找座位。阿卡多目光一掃,徑直朝著靠近門口、通風最好的一張桌子走去。那桌已經坐了四個正在埋頭苦吃的弟子。她也不說話,就那麽直楞楞地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

那幾人感覺到陰影和視線,茫然地擡起頭,看了看周圍——明明還有幾個零星空位。

阿卡多見他們沒反應,不耐煩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好,讓讓。”

那幾人這才反應過來,這女人是讓他們滾蛋。

【姐姐!】阿什利在她腦子裏急得直叫,【那邊不是還有位置嗎?咱們坐別的地方也行啊!】

“我就要坐這兒,”阿卡多理直氣壯,“門口有風,涼快!”

那幾人剛準備說讓這娘們找其他位置呢,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這娘們先發制人,幾人中年紀稍長的一個,臉色一沈,桌子一拍就要站起來理論。

然而,他話還沒出口,就看到了跟在阿卡多身後、眼神陰沈、周身開始散發低氣壓的凱隱。凱隱什麽也沒說,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在阿卡多身旁,那雙眼睛挨個掃過他們,意思很明顯。

那幾人面面相覷,最終在凱隱無聲的威脅和阿卡多理直氣壯的註視下,憋著一肚子火,默默端起自己還沒吃完的盤子,悻悻地換到了旁邊更擁擠的桌子。

兩個人,霸占了一張足以坐下八個人的大桌,周圍頓時空出一圈,其他弟子都自覺地繞開這片區域。

阿卡多坐下,雖然之前嘴上嫌棄得要死,但一旦開動,就保持著在軍隊裏養成的效率,風卷殘雲般對付著盤裏的食物,速度快得驚人,沒一會兒就幹掉了一半。

凱隱看著她這吃相,默默把自己盤子裏那兩塊肉夾了過去。

就在這時,塔拉克和加爾斯也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塔拉克看著對面挨著坐的兩人,特別是凱隱那下意識的小動作,只覺得碗裏本就滋味寡淡的飯菜,此刻更是味同嚼蠟。她清了清嗓子,對阿卡多說:“一會吃完,劫大師請這位……姑娘過去一趟。”

凱隱立刻擡起頭,眉頭微蹙:“師父叫她過去幹嘛?”

塔拉克避開他的視線,低頭戳著盤子裏的菜:“不知道。只是傳話。”

阿卡多頭也沒擡,含糊地應了一聲:“喔,知道了。”她加快了下咽的速度,“馬上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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