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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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
豪華大別墅裏，秦安抱著雙臂，翹起二郎腿不斷抖啊抖，眼睛直勾勾盯著扔在一邊的手機。
屋內沒開燈，他整張臉在黑暗裏模糊不清，黯淡月光灑在他半邊身子上，切割出銳利的線條。
為什麽對方還沒來求自己？
他越發不爽，終於在他要爆發前，手機振動並亮起來。
來電顯示是尤葶。
他看了眼手機，又直接扔在一邊，不理。
手機暗下去，沒多久又亮起來，來電還是尤葶。
“你要是沒正事，我——”
“要殺了我嗎？”尤葶語氣賤兮兮的，“不過我知道小橙子的消息哦，你要聽嗎？”
聽到稱呼，秦安語氣不善:“誰教你這麽叫他的？”
“你猜，”尤葶說，“可能是一些書裏掉出來的小東西吧。”
秦安臉色巨變:“你翻到了我的東西？”
“不知道啊，嘻嘻。”
秦安就要發作，尤葶立即道:“那人跑去燕京了，可能是去查什麽了吧？你要小心哦，可別被他查出什麽。”
赤裸裸幸災樂禍，秦安掛斷電話，當即定了張去燕京的飛機票。
他剛下單，媽媽就打過來電話，問:“給我一個理由，你不認真完成項目回來燕京做什麽？”
聲音冰冷宛如機器人，秦安那股沖動的勁兒下去，聲音僵硬道:“尤葶想去見閨蜜，叫我陪她。”
聽到尤葶的名字，媽媽語氣柔和不少:“葶葶要玩那你就陪她，你身為男人就要懂得疼自己老婆，明白嗎？”
秦安無奈道:“她又不是——”
媽媽冷冰冰道:“畢業後就是了。”
“......”
秦安掛斷電話，生氣將手機砸在墻上，不管碎成幾瓣的“屍體”，立即往機場趕。
青溪公園是學校附近最大的生態公園，附近遛娃遛狗的都愛往這邊跑，鍛煉的更不必說。
就在公園長椅上，文慧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喘氣喘得像狗的男生，笑道:“都說了讓你等著我，你這體力還跟著我跑？”
褚橙咕嚕嚕飲下一大瓶，還在不停喘氣。
“完全......沒事，我......我很好！”
文慧:“。”
她沒多說，看向從眼前跑過的其他晨練者，直入主題:“你來是想問梁永成的事情對嗎？”
褚橙手上瓶子哢哢作響，手指骨節泛白:“嗯，勞煩文老師能告訴我？”
“我不太明白你現在才來問的意義？”文慧擦了擦額頭汗珠，“要是當時問才更好不是嗎？”
記憶是會期盼人的，越久遠的記憶越會。
褚橙沈默良久，擡眼認真看向她:“因為我是個懦弱的人。現在才學會正視自己，正視......曾經那些不敢面對的事情。”
“梁永成是我當時最好的朋友，世界上唯一能查明真相的人是我，但是我當時選擇了逃避，現在再次有了機會，我不想再縮進自己的龜殼。”
唯有真正迎上恐懼，才能真正走出來。
與其說這是一場追尋真相的旅程，不如說這是一場找尋自我的冒險。
文慧嘆了口氣:“我記得的不多，只能給你講個大概。”
“嗯，麻煩你記得多少說多少吧。”
通常別人說不多的時候，實際上都挺多。
因為死去的緣故，她一直記得梁永成的事情，甚至在往後的日子裏，不斷回憶加深。
他記得那個圓臉男生總是說話很小聲，坐在椅子上總是呈現一副不安的模樣，話也不多，基本上都是說幾句就結束話題。
開始還是很普通的咨詢自己性格問題，後來熟悉了就聊得多了。
對方熱愛文學，一提起這個就滔滔不絕，但是經常質疑自己沒有天賦，焦慮之下對自己朋友產生了嫉妒。
文慧只是說，嫉妒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情緒，這並不骯臟，危險的是嫉妒過頭到去做傷害對方的事。
對方看起來好受很多，但是後來有次登上期刊時，人又開始郁郁寡歡，對自己說:“我背叛了文學，也背叛了朋友，我是個罪人，我該死。”
文慧想安慰卻不知道從何下手，對方還怎麽都不願意提起。
當她想好時，人再也沒來過，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卻是死訊。
“要是知道事情會這樣，我就應該主動去找他的。”她不斷嘆氣。
褚橙盯著地面，楞神許久才問:“老師你覺得他會是因為內疚自殺的人嗎？”
文慧搖搖頭:“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他我其實也還是不夠了解，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即使是最愛的文學，他也是毫無自信的。”
“嗯，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他提出要主動請吃飯，文慧笑道:“你還是給自己留點，別以後找不到工作飯都沒得吃。”
這話讓兩人間氛圍輕松不少，褚橙和他道別，接著去找下一個人。
梁永成同社團的學姐，在事發後主動聯系褚橙，想要找他當面說什麽。
也正是因為她，自己才選擇來燕京，下定決心要徹查舊友死因。
本來他只打算找人幫忙挖出樹下的東西，透過熱度直接把秦安的事情捅到他父母那邊去。
他擡頭看了眼風雨欲來的天色，思考秦安還有多久會來？
學姐和他約在市中心的咖啡廳，下午點人比較多，卡座座無虛席。
還好褚橙先到，排隊排到空餘，坐下後發消息問學姐需要喝什麽。
學姐一直沒回覆，他就自己點了杯卡布奇諾，邊細化大綱邊等人。
一道倩影在他對面坐下，對方第一件事是看表，褚橙跟著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正好14點整，不多不少。
“你好，我是高文莉，為了聊天的高效化我們最好長話短說，三點我還有個會議，所以我們最好在十分鐘內說完。”
褚橙:“......”
還真是個雷厲風行的妹子，果真和電話裏一樣，無一句廢話。
“我知道一些關於梁永成的消息，你要是想知道，挑時間來燕京找我。”
說完，人就掛斷電話。
也就是因為這麽句話，自己毫不懷疑地來了。
“好。”褚橙順手把菜單遞給她，“可以點杯飲品，邊喝邊聊。”
高文莉瞥過他一眼，從包裏掏出水杯，直接道:“梁永成確實是自殺的。”
褚橙擰眉:“那你叫我來的意義是？”
她十指交叉放在下頜，眼鏡下那雙眼睛毫無波動:“我說的話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這些年我不知道和誰說，但是你的話，我可以考慮。”
褚橙合上電腦，示意她繼續。
“也不是什麽很覆雜的事情，就是那天他跳樓的時候，我正好在第一教學樓，我看見秦安從天臺下來，然後就聽見樓下的喧嘩聲。”
還有你一副空白的模樣。
不過她沒說，因為覺得浪費時間。
“你是說他跳樓和秦安有關？”褚橙現在腦子有些懵。
“嗯。”高文莉說，“他跳樓前跟我發過一條信息，讓我去頂樓找他，語句很混亂，但是都透露出一點——他不想活了。”
他們這邊一靜下來，周圍嘈雜的人聲便傾瀉而入。
見人不說話，高文莉趕時間敲了敲桌面:“總之我就知道這些，再見。”
說完，她起身開始收拾東西，褚橙卻忽然擡眸:“不對，你看見了秦安，秦安卻沒有看見你嗎？”
“我躲得比較隱晦。”她毫無感情道。
“也不對。”褚橙說，“你只是收到了梁永成短信，你為什麽知道要躲人？”
高文莉掀開眼皮，冷冷看向他。
褚橙做了個請的手勢:“學姐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比如你是不是想引導我去查秦安是不是兇手？”
高文莉不說話。
“你好，麻煩給這位小姐點一杯飲品。”褚橙叫住路過的服務生，又對對面的人道，“學姐，你看你需要什麽？”
高文莉看了他許久，才道:“一杯橙汁就行，謝謝。”
再次坐下，她說:“你比我想象中聰明許多。”
“過獎。”
褚橙喝空一杯，又點了塊舒芙蕾，拿著叉子叉下一塊放入口中，甜得膩人。
他瞇起眼睛吐舌頭，道:“當時你應該在現場吧，聽到什麽才躲起來的？”
高文莉眼皮繃緊，問:“你怎麽知道？”
“瞎猜的，”褚橙把蛋糕推到一邊，“大概是你過於篤定，還有一直在暗示我秦安有問題。”
高文莉笑了，推了推眼鏡:“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她接過服務生端來的橙汁，喝下一口，酸酸的果汁刺激味蕾，她將往事娓娓道來。
她所在的文學社大家都不怎麽愛說話，平時活動就是在一起各自找本書看，再找個社員分享讀書感受。
梁永成就是她的分享搭檔，兩人本來都不怎麽會說話，相處久了，還真有了幾分知心好友的意思。
在讀書分享中也會聊到其他的。
對方無數次提到過自己有個朋友，明明對文學抱著吊兒郎當的態度，卻有極高的天賦。
雖然對方沒明說，她也能感覺出來，他羨慕和討厭那個朋友。
在有次對方文章發表後，她恭喜對方，對方卻魂不守舍，問她:“你說，死亡是不是文學的一部分？”
當時她推了推眼鏡，說:“你如果想討論哲學，那就是，如果是生活，那我只能說，活著才是真理。”
“如果我背叛了文學，無法再接納自己呢？”
“那就是你拋棄了文學，世界依然向你敞開懷抱。”
“不，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
她還想問清楚，對方神神叨叨走了，再也沒來過文學社。
之後就是那條短信。
[我在教學樓頂樓嗎？好像是第一教學樓，看著樓下的情景，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但換了個角度會讓人感覺陌生。我有些害怕，你能否拯救我的靈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樣才是對的，誰能給我個答案？]
她覺得很迷惑，這無厘頭的短信是什麽東西。
她本來沒打算管，但是又發過來一條短信。
[托馬斯·內格爾曾說過，死亡，就是我不存在了，但世界依然存在。感謝你路過我的生命，感謝......還有對不起......我曾喜歡過你。]
她這才發覺不對，忽略那句告白，當即趕往第一教學樓，生怕去晚了，對方想不開。
等她到時，剛想推門，卻聽見門後傳來兩人說話聲。
“你真是什麽地方都比不上他，從天賦到人品，現在還想自私懦弱地去死嗎？”
這是一個溫和的聲音，她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
還沒想起，接著響起梁永成崩潰的聲音:“明明是你，是你偷了他的文稿故意拿給我！”
那道聲音還是毫無變化，說出的話卻不似語氣溫和。
“那是你默許的，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麽，你卻沒有阻止我，甚至鬼迷心竅把我抄寫的文稿拿去投稿。”
“胡說八道，你明明跟我說那是你寫的，讓我幫忙轉文檔！”
“對啊，所以我為了感謝你，署名寫的你名字。”那人笑著，宛如母親的關懷，“怎麽樣，我對你夠好吧？”
“記住，離褚橙遠點，你這種人不配和他成為朋友，你的血液裏流淌的是卑劣的嫉妒，即使我不出手，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你胡說，我才不是！我當時只是沒想太多，是你，都是你故意的！”
門後只剩梁永成的哭泣聲，她從門縫裏望進去，看見那位學生會長的臉，頓時立在原地。
對方半轉身子，朝這邊走來，她腦子飛速運轉，身體還未反應過來。
但對方只往前走了一步，朝樓下看了眼，忽然笑瞇瞇道:“你看，褚橙根本不需要你，他和其他人也能愉快相處，只是你需要他而已。”
梁永成臉色肉眼可見蒼白，那一刻閃過狠戾的表情，高文莉卻詭異地覺得那是一種醞釀風暴的預兆，不是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報覆的不甘。
她還未想清楚，秦安拍拍他肩膀，說:“記住我說的話，你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眼見人要走過來，高文莉連忙轉身下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就是下意識往樓下跑。
可是直到她跑到下一層，身後也沒傳來聲音，她只是看到一道虛影從眼前落下。
腦子已經意識到那是什麽，可她情感不允許自己相信，直到樓下傳來尖叫聲，她才面對現實，往樓下看了一眼。
紅色，全是紅色。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跑去廁所嘔吐。
“事後警察來了，但由於這邊教學樓沒監控，也沒有其他目擊人，這件事定為自殺，我也不是沒想過告訴警察，可是我沒證據怕懷疑到我身上。”高文莉垂下眼皮，望著杯中。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願意說了？”褚橙問。
她撩撩頭發，不知道是對著誰說的:“那可是一條人命，如果是正常人無論如何都會對一條生命的去世感到害怕吧，我躲了這麽多年，想解脫了。”
褚橙手指在桌上打圈，含糊應過一聲，輕笑道:“謝謝你，這些年辛苦了。”
那是一個很幹凈的笑容，幹凈得發白。
她忽然想起那天樓下的褚橙，穿著一身白，地面紅色沾上他的衣服，他如同一片死去白鴿的羽毛。
可現在，他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不知所措的男生。
高文莉起身，褚橙道:“現在已經是三點，你會議來不及了。”
她把包提上，恢覆冷漠:“我又沒說我要去上班，你不是要去挖東西嗎，我陪你。”
褚橙很輕地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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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
豪華大別墅裏，秦安抱著雙臂，翹起二郎腿不斷抖啊抖，眼睛直勾勾盯著扔在一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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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對方還沒來求自己？
他越發不爽，終於在他要爆發前，手機振動並亮起來。
來電顯示是尤葶。
他看了眼手機，又直接扔在一邊，不理。
手機暗下去，沒多久又亮起來，來電還是尤葶。
“你要是沒正事，我——”
“要殺了我嗎？”尤葶語氣賤兮兮的，“不過我知道小橙子的消息哦，你要聽嗎？”
聽到稱呼，秦安語氣不善:“誰教你這麽叫他的？”
“你猜，”尤葶說，“可能是一些書裏掉出來的小東西吧。”
秦安臉色巨變:“你翻到了我的東西？”
“不知道啊，嘻嘻。”
秦安就要發作，尤葶立即道:“那人跑去燕京了，可能是去查什麽了吧？你要小心哦，可別被他查出什麽。”
赤裸裸幸災樂禍，秦安掛斷電話，當即定了張去燕京的飛機票。
他剛下單，媽媽就打過來電話，問:“給我一個理由，你不認真完成項目回來燕京做什麽？”
聲音冰冷宛如機器人，秦安那股沖動的勁兒下去，聲音僵硬道:“尤葶想去見閨蜜，叫我陪她。”
聽到尤葶的名字，媽媽語氣柔和不少:“葶葶要玩那你就陪她，你身為男人就要懂得疼自己老婆，明白嗎？”
秦安無奈道:“她又不是——”
媽媽冷冰冰道:“畢業後就是了。”
“......”
秦安掛斷電話，生氣將手機砸在墻上，不管碎成幾瓣的“屍體”，立即往機場趕。
青溪公園是學校附近最大的生態公園，附近遛娃遛狗的都愛往這邊跑，鍛煉的更不必說。
就在公園長椅上，文慧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喘氣喘得像狗的男生，笑道:“都說了讓你等著我，你這體力還跟著我跑？”
褚橙咕嚕嚕飲下一大瓶，還在不停喘氣。
“完全......沒事，我......我很好！”
文慧:“。”
她沒多說，看向從眼前跑過的其他晨練者，直入主題:“你來是想問梁永成的事情對嗎？”
褚橙手上瓶子哢哢作響，手指骨節泛白:“嗯，勞煩文老師能告訴我？”
“我不太明白你現在才來問的意義？”文慧擦了擦額頭汗珠，“要是當時問才更好不是嗎？”
記憶是會期盼人的，越久遠的記憶越會。
褚橙沈默良久，擡眼認真看向她:“因為我是個懦弱的人。現在才學會正視自己，正視......曾經那些不敢面對的事情。”
“梁永成是我當時最好的朋友，世界上唯一能查明真相的人是我，但是我當時選擇了逃避，現在再次有了機會，我不想再縮進自己的龜殼。”
唯有真正迎上恐懼，才能真正走出來。
與其說這是一場追尋真相的旅程，不如說這是一場找尋自我的冒險。
文慧嘆了口氣:“我記得的不多，只能給你講個大概。”
“嗯，麻煩你記得多少說多少吧。”
通常別人說不多的時候，實際上都挺多。
因為死去的緣故，她一直記得梁永成的事情，甚至在往後的日子裏，不斷回憶加深。
他記得那個圓臉男生總是說話很小聲，坐在椅子上總是呈現一副不安的模樣，話也不多，基本上都是說幾句就結束話題。
開始還是很普通的咨詢自己性格問題，後來熟悉了就聊得多了。
對方熱愛文學，一提起這個就滔滔不絕，但是經常質疑自己沒有天賦，焦慮之下對自己朋友產生了嫉妒。
文慧只是說，嫉妒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情緒，這並不骯臟，危險的是嫉妒過頭到去做傷害對方的事。
對方看起來好受很多，但是後來有次登上期刊時，人又開始郁郁寡歡，對自己說:“我背叛了文學，也背叛了朋友，我是個罪人，我該死。”
文慧想安慰卻不知道從何下手，對方還怎麽都不願意提起。
當她想好時，人再也沒來過，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卻是死訊。
“要是知道事情會這樣，我就應該主動去找他的。”她不斷嘆氣。
褚橙盯著地面，楞神許久才問:“老師你覺得他會是因為內疚自殺的人嗎？”
文慧搖搖頭:“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他我其實也還是不夠了解，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即使是最愛的文學，他也是毫無自信的。”
“嗯，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他提出要主動請吃飯，文慧笑道:“你還是給自己留點，別以後找不到工作飯都沒得吃。”
這話讓兩人間氛圍輕松不少，褚橙和他道別，接著去找下一個人。
梁永成同社團的學姐，在事發後主動聯系褚橙，想要找他當面說什麽。
也正是因為她，自己才選擇來燕京，下定決心要徹查舊友死因。
本來他只打算找人幫忙挖出樹下的東西，透過熱度直接把秦安的事情捅到他父母那邊去。
他擡頭看了眼風雨欲來的天色，思考秦安還有多久會來？
學姐和他約在市中心的咖啡廳，下午點人比較多，卡座座無虛席。
還好褚橙先到，排隊排到空餘，坐下後發消息問學姐需要喝什麽。
學姐一直沒回覆，他就自己點了杯卡布奇諾，邊細化大綱邊等人。
一道倩影在他對面坐下，對方第一件事是看表，褚橙跟著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正好14點整，不多不少。
“你好，我是高文莉，為了聊天的高效化我們最好長話短說，三點我還有個會議，所以我們最好在十分鐘內說完。”
褚橙:“......”
還真是個雷厲風行的妹子，果真和電話裏一樣，無一句廢話。
“我知道一些關於梁永成的消息，你要是想知道，挑時間來燕京找我。”
說完，人就掛斷電話。
也就是因為這麽句話，自己毫不懷疑地來了。
“好。”褚橙順手把菜單遞給她，“可以點杯飲品，邊喝邊聊。”
高文莉瞥過他一眼，從包裏掏出水杯，直接道:“梁永成確實是自殺的。”
褚橙擰眉:“那你叫我來的意義是？”
她十指交叉放在下頜，眼鏡下那雙眼睛毫無波動:“我說的話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這些年我不知道和誰說，但是你的話，我可以考慮。”
褚橙合上電腦，示意她繼續。
“也不是什麽很覆雜的事情，就是那天他跳樓的時候，我正好在第一教學樓，我看見秦安從天臺下來，然後就聽見樓下的喧嘩聲。”
還有你一副空白的模樣。
不過她沒說，因為覺得浪費時間。
“你是說他跳樓和秦安有關？”褚橙現在腦子有些懵。
“嗯。”高文莉說，“他跳樓前跟我發過一條信息，讓我去頂樓找他，語句很混亂，但是都透露出一點——他不想活了。”
他們這邊一靜下來，周圍嘈雜的人聲便傾瀉而入。
見人不說話，高文莉趕時間敲了敲桌面:“總之我就知道這些，再見。”
說完，她起身開始收拾東西，褚橙卻忽然擡眸:“不對，你看見了秦安，秦安卻沒有看見你嗎？”
“我躲得比較隱晦。”她毫無感情道。
“也不對。”褚橙說，“你只是收到了梁永成短信，你為什麽知道要躲人？”
高文莉掀開眼皮，冷冷看向他。
褚橙做了個請的手勢:“學姐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比如你是不是想引導我去查秦安是不是兇手？”
高文莉不說話。
“你好，麻煩給這位小姐點一杯飲品。”褚橙叫住路過的服務生，又對對面的人道，“學姐，你看你需要什麽？”
高文莉看了他許久，才道:“一杯橙汁就行，謝謝。”
再次坐下，她說:“你比我想象中聰明許多。”
“過獎。”
褚橙喝空一杯，又點了塊舒芙蕾，拿著叉子叉下一塊放入口中，甜得膩人。
他瞇起眼睛吐舌頭，道:“當時你應該在現場吧，聽到什麽才躲起來的？”
高文莉眼皮繃緊，問:“你怎麽知道？”
“瞎猜的，”褚橙把蛋糕推到一邊，“大概是你過於篤定，還有一直在暗示我秦安有問題。”
高文莉笑了，推了推眼鏡:“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她接過服務生端來的橙汁，喝下一口，酸酸的果汁刺激味蕾，她將往事娓娓道來。
她所在的文學社大家都不怎麽愛說話，平時活動就是在一起各自找本書看，再找個社員分享讀書感受。
梁永成就是她的分享搭檔，兩人本來都不怎麽會說話，相處久了，還真有了幾分知心好友的意思。
在讀書分享中也會聊到其他的。
對方無數次提到過自己有個朋友，明明對文學抱著吊兒郎當的態度，卻有極高的天賦。
雖然對方沒明說，她也能感覺出來，他羨慕和討厭那個朋友。
在有次對方文章發表後，她恭喜對方，對方卻魂不守舍，問她:“你說，死亡是不是文學的一部分？”
當時她推了推眼鏡，說:“你如果想討論哲學，那就是，如果是生活，那我只能說，活著才是真理。”
“如果我背叛了文學，無法再接納自己呢？”
“那就是你拋棄了文學，世界依然向你敞開懷抱。”
“不，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
她還想問清楚，對方神神叨叨走了，再也沒來過文學社。
之後就是那條短信。
[我在教學樓頂樓嗎？好像是第一教學樓，看著樓下的情景，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但換了個角度會讓人感覺陌生。我有些害怕，你能否拯救我的靈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樣才是對的，誰能給我個答案？]
她覺得很迷惑，這無厘頭的短信是什麽東西。
她本來沒打算管，但是又發過來一條短信。
[托馬斯·內格爾曾說過，死亡，就是我不存在了，但世界依然存在。感謝你路過我的生命，感謝......還有對不起......我曾喜歡過你。]
她這才發覺不對，忽略那句告白，當即趕往第一教學樓，生怕去晚了，對方想不開。
等她到時，剛想推門，卻聽見門後傳來兩人說話聲。
“你真是什麽地方都比不上他，從天賦到人品，現在還想自私懦弱地去死嗎？”
這是一個溫和的聲音，她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
還沒想起，接著響起梁永成崩潰的聲音:“明明是你，是你偷了他的文稿故意拿給我！”
那道聲音還是毫無變化，說出的話卻不似語氣溫和。
“那是你默許的，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麽，你卻沒有阻止我，甚至鬼迷心竅把我抄寫的文稿拿去投稿。”
“胡說八道，你明明跟我說那是你寫的，讓我幫忙轉文檔！”
“對啊，所以我為了感謝你，署名寫的你名字。”那人笑著，宛如母親的關懷，“怎麽樣，我對你夠好吧？”
“記住，離褚橙遠點，你這種人不配和他成為朋友，你的血液裏流淌的是卑劣的嫉妒，即使我不出手，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你胡說，我才不是！我當時只是沒想太多，是你，都是你故意的！”
門後只剩梁永成的哭泣聲，她從門縫裏望進去，看見那位學生會長的臉，頓時立在原地。
對方半轉身子，朝這邊走來，她腦子飛速運轉，身體還未反應過來。
但對方只往前走了一步，朝樓下看了眼，忽然笑瞇瞇道:“你看，褚橙根本不需要你，他和其他人也能愉快相處，只是你需要他而已。”
梁永成臉色肉眼可見蒼白，那一刻閃過狠戾的表情，高文莉卻詭異地覺得那是一種醞釀風暴的預兆，不是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報覆的不甘。
她還未想清楚，秦安拍拍他肩膀，說:“記住我說的話，你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眼見人要走過來，高文莉連忙轉身下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就是下意識往樓下跑。
可是直到她跑到下一層，身後也沒傳來聲音，她只是看到一道虛影從眼前落下。
腦子已經意識到那是什麽，可她情感不允許自己相信，直到樓下傳來尖叫聲，她才面對現實，往樓下看了一眼。
紅色，全是紅色。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跑去廁所嘔吐。
“事後警察來了，但由於這邊教學樓沒監控，也沒有其他目擊人，這件事定為自殺，我也不是沒想過告訴警察，可是我沒證據怕懷疑到我身上。”高文莉垂下眼皮，望著杯中。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願意說了？”褚橙問。
她撩撩頭發，不知道是對著誰說的:“那可是一條人命，如果是正常人無論如何都會對一條生命的去世感到害怕吧，我躲了這麽多年，想解脫了。”
褚橙手指在桌上打圈，含糊應過一聲，輕笑道:“謝謝你，這些年辛苦了。”
那是一個很幹凈的笑容，幹凈得發白。
她忽然想起那天樓下的褚橙，穿著一身白，地面紅色沾上他的衣服，他如同一片死去白鴿的羽毛。
可現在，他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不知所措的男生。
高文莉起身，褚橙道:“現在已經是三點，你會議來不及了。”
她把包提上，恢覆冷漠:“我又沒說我要去上班，你不是要去挖東西嗎，我陪你。”
褚橙很輕地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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