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

關燈
無聲

樓川如今算是身兼數職,在朝堂和那些各懷心思的官員從天亮吵到天黑,還要回到自己的金吾衛大營處理白日沒過來處理的擠壓的公務。

誰知一來就看見一小隊人們整裝待發,準備出行。他順口問了一句,才知道沈暄竟然又作死,在這種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降下暴雨的天氣,跑去了深山。

一時間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心中的憤怒更多還是擔憂更多。他搶下一匹馬,與兩件蓑衣,策馬獨身從大營裏飛奔出去。

天邊的雲越壓越低,和五月第一場暴雨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沒人想到春日的雨竟然會有這麽大,毫無防備之下,許多平民百姓的屋子被沖垮,田地被損毀。

福安堂裏聚滿了人,大多都是毫無防備就流離失所的平頭百姓,因為事發突然還不太能反應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有些空洞的茫然。

謀劃到今天這個地步,轉變名聲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他的不熟悉政務在喻王“罷朝”之後迎刃而解,只要在福安堂多露幾次臉,親自施幾次粥,從前那些關於他殺人如麻暴戾恣睢的流言也將在百姓對他的歌功頌德中煙消雲散。

本不過是政治任務,可施粥的時候,看見那些人臉上哀哀的淒苦,他卻不能只當這件事是任務。

他想起當時在徑州第一次見到那些因為匪患無家可歸的百姓的沈暄。那時的沈暄涉世未深,眼中含著最純粹的悲憫,還有感同身受的某種愁苦。樓川覺得他天真。

過於天真的人總會讓身邊人對他有一些陰暗的想法。樓川那時候想,要是他在這裏久了,享受過榮華富貴,還會對這些人保持有多久的憐憫之心?可現在,他卻並不懷疑。沈暄此人,天生便是善良至極,純凈至極的。這樣的人,有了錢財便想著為民散財,有了權力,便想著為民伸冤。哪怕是一無所有,只給他一把刀,他或許也只會想到刀可以用來劈柴,而不是用來打家劫舍。

想到沈暄,他心底有暖流淌過。他想象著如果沈暄在這裏,會怎樣一心一意的做事。模仿著他的樣子,樓川靜下心來,心無旁騖,學著想象中沈暄的模樣,安安靜靜做著一件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好事。

後來他才知道沈暄偷偷去他家找過他幾次,但都因為各種事情沒有見到。他當時其實已經心軟了。最要命的時候已經過去,他也有能力能夠保護好沈暄。可還沒等他找到合適的時間去和沈暄見面,就又發生了這種事情。

他恨沈暄恨得咬牙切齒,明明看著還算聰明,卻偏偏在這麽危險的天氣裏跑到山裏去。他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把沈暄牽扯進這爛攤子裏?如果他從最開始就沒把沈暄放在眼裏,沒能看到他的獨立與堅韌,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樣?

他心急如焚,又在中途遇上了往回趕的大理寺衙役,得知沈暄還在現場,又快馬加鞭趕了過來。等到了出事的荒山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天邊悶雷滾滾,電閃雷鳴。滂沱的暴雨遮蔽了視線,他根本不知道沈暄在哪兒。

轟隆的雨聲掩蓋了一切聲響,他喊出的幾聲名字全部淹沒在雨聲之中。

正當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一道粗碩的閃電重重劈下,將一棵樹劈成焦黑的兩半。樓川這才在那樹的側邊看見了一條布滿泥濘的小道。

他騎馬往小道上去,走了沒兩步,兩個人影狼狽地從樹叢中躥了出來,一人身上扛著一袋子不知道什麽東西。樓川定睛一看,才發現正是自己拍在沈暄身邊保護的人。

“燭朔!”他叫了一聲。那便兩個人聽見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如喪考妣。

樓川一看就覺得不對勁,連聲問:“沈暄呢?”

祝珅哭喪著說:“公子還在山上,還沒下來!”

樓川腦子裏嗡地一聲,怒斥道:“你們兩個是幹什麽吃的!”

說罷也不等他們在解釋什麽,直接策馬越過枯樹,朝山上奔去。

山路狹窄,被雨水沖刷地濕滑不堪。樓川勒馬越過一個接一個的水坑,終於在一炷香之後到了明顯有過人為挖掘痕跡的地方。

他縱身下馬,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叫喊著沈暄的名字,心焦地四面逡巡著。

雲端雷聲大躁,他喊得聲音都嘶啞不堪。不知喊了多少聲,餘光中忽然亮起一陣細微的火光。樓川猛然偏頭去看。一株粗碩的大樹下,立著一個被雨淋濕的單薄的身影——是沈暄!

樓川心臟一滯,快步走了過去。在雪白的電光照亮眼前的瞬息,他看清了沈暄現在的樣子。

渾身上下被雨水浸潤,烏黑柔軟的發絲濕噠噠黏在臉上。原本如玉如琢的面龐因寒冷而變得慘白,整個人看上去瘦削又可憐。

密布的林葉枝丫被黑暗中成為扭曲的鬼魅爪牙,目光所及的深處卻只剩下沈暄孤零零的身影。見他安然無恙,才算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就有另外的情緒被牽引上來。擔憂、後怕、膽寒與痛恨……這些很少與樓川關聯的情緒在這一刻翻湧如潮。

隨著兩個人的靠近,他在沈暄眼裏,也看見了同樣難言的覆雜情緒。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此刻的情緒,樓川大步上前,捧著沈暄的臉,重重吻了下去。

火折子浸了水徹底報廢,隨著兩人身體相擁的力道掉在汙泥之中。

唇瓣急切地相貼,混亂又毫無章法,帶著雨水潮濕而冰涼的味道。糟糕的環境,不算好的觸感。可此時此刻,唯有這樣親密的唇齒相貼才能慰藉兩人此刻狂亂的心跳與焦躁,宣洩內心無處安放的提心吊膽與惴惴難安。以至於分開的時候,樓川猶覺不夠,用力在沈暄唇上咬了一口。

沈暄吃痛,委屈巴巴地看他,這一眼看得樓川有些燥熱,但是這個時間地點和狀況都不太對,雨根本沒有要停的跡象,多在這裏停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他仔細把鬥笠和蓑衣給沈暄穿戴好,帶著沈暄上馬,兩人原路返回回去。

雨水將道路沖刷得濕滑不堪,而且馬匹馱著兩個成年男人,多少有點不穩。沈暄緊緊依靠在樓川懷裏,好在樓川馬術高超,兩人有驚無險地回到山腳。

誰知到了山腳,燭朔和祝珅兩個人竟然還在幹等著,氣得樓川當即又要再罵。兩個下屬做了錯事自然低著頭乖乖認罰,但說到底,一切都是沈暄吩咐的,沈暄自己也心虛不已。於是主動把頭和樓川靠得更近。樓川以為他受涼了,終於沒辦法繼續下去,一手箍緊沈暄的腰帶著他找能夠臨時避雨的地方。

來的路上有一間在高處的土地廟,很破舊,看上去很久沒有人祭拜了,但屋頂還算健全,能夠遮風擋雨,四個人便臨時進了這裏,等雨小了再出發。

廟裏又幾個破蒲團,還有一些雜物。幾個人歸攏了一下,將雜物和一些腐朽的家具上的木頭拆下來,點燃了火。溫暖的熱度緩解了一下幾人身上的寒意。

現在也不是講究什麽主仆什麽尊卑的時候了,大家都圍坐在一起。燭朔和祝珅身上隨身帶著幹糧,已經被水泡發了,但燭朔說或許烤一烤還能吃,就和祝珅扭頭到一邊一起削簽子,穿幹糧了。

沈暄知道他們這是在給自己和樓川單獨留下說話的空間。但是心中又千言萬語,卻不知究竟該從何說起,直到忽然聽見樓川讓他脫衣服。

“什、什麽?”沈暄打了個磕巴,轉頭一看,樓川自己也已經脫得只剩下單薄的中衣,其他的搭在臨時拼湊起來的架子上烤著火。

樓川聲音沙啞,半斂著那雙深邃的雙眼,看不清神情是悲是喜。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脫下來,幹得快點。”

“好……”

衣服黏在身上的確不舒服,沈暄飛快把自己層層疊疊的衣裳脫下來交給樓川。樓川利落地把衣服處理好,拖了自己的蒲團過來,緊緊和沈暄靠在一起。兩人情深不得言,只能將手在暗處相牽。

四個人簡單吃過東西,對了下各自的情況,確定包括那兩具被帶出來的屍骨都沒有大礙,這才撐不住睡意,沈沈睡去。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雨聲漸漸停了。沈暄感覺樓川在給他穿衣服。他想要擡手配合,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卻昏昏沈沈的,疲憊到連眼睛的睜不開。

他只能聽見樓川一直呼喚他的名字,自己卻做不出任何回應。直到顛簸的感覺消失,自己陷入溫暖柔軟的羅帳,腦子裏一切混亂的聲響才都停息,他再次陷入黑沈沈的夢境。

沈暄發燒了。

他身體本就單薄,體質薄弱,先是在泥濘的山間挖掘屍體,又是淋了半宿的雨,莫說是他,哪怕樓川這樣身強體健的人,自認也撐不了多久。

大夫被他冒夜請來,給沈暄診斷並開了藥之後,又被他留在府上。

樓川依大夫所言,用濕毛巾給沈暄擦拭身體進行物理降溫。也就是這時他才發覺,沈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摔得都是痕跡,皮膚比較薄的地方,比如膝蓋、手肘,上面早就擦破了皮。血凝固在上面,輕輕一碰,沈暄就在睡夢中疼得直哼哼。

樓川耐心地幫他一點點擦掉臟汙,細致地哄著他。直到床前的蠟燭燃盡,天邊太陽升起。

他鉆進被子,抱住沈暄精瘦的身體,才放下整日的繃緊的心弦,陷入睡眠。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