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投射

關燈
投射

其實早在先前路上老人家說出女婿和兒媳的事情時,幾人心中就隱隱有了猜測。像老爺子這樣孤苦無依而且眼睛有疾的人,最是容易被身邊的人誆騙,何況一路走來他們也聽了不少村子裏有關於這兩個人的評價,得知這兩個人並非善茬。

他們將老人先帶到村長家裏,除了排除村長貪汙的嫌疑,更要緊地是想通過這種委婉的方式先給老人家做個鋪墊,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卻不想竟然炸出這麽一樁嚴重的罪名來。

侵占他人財產、賭博、甚至是人口販賣。

他們的面色凝重起來,老人家更是支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倉皇念叨著,“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那也是他的親生骨肉啊!”

沈暄把老人家扶起來坐在凳子上,連白臉都繼續裝不下去了,寒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問村長他們道:“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村長兒子同樣也豎起三指做了個起誓的姿態,“這村子裏你們隨便去問問?誰不知道?他閨女嫁給曹小五的時候,我年紀還小,但是也還記得,她臉上總是有傷,被打的嚴重的時候,連眼睛都睜不開。就著還要下地幹活!”

老人家的枯枝一樣的手顫抖著,“可我閨女跟我說她過得很好啊……”

“好個屁!”村長兒子啐道:“那草包仗著你看不見,打她凈往明面上打,眼睛那麽脆弱的地方,打上去能有多疼你又不是不知道!”

村長夫人也嘆了口氣說:“小佳那孩子孝順,知道你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也不容易,吃了什麽苦從來都不肯說,就是不想讓你們擔心。好幾次傷得嚴重了在家裏待不下去,就跑到我們家裏哭,眼淚糊得草藥都糊不上去。”

這個名叫小佳的姑娘就是老人家的閨女,軟弱、心善、善隱忍。

楚書達問:“這麽猖狂?就沒人能管嗎?”

"怎麽好管?"村長說:“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再說那曹小五本質上就是一個流氓,沾上他就跟沾上屎似的,帥都甩不掉。偶爾有人趁著人多罵他兩句不是男人,他也沒臉沒皮根本不聽?這樣一個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拿他怎麽樣?”

“怎麽辦?”樓川深黑的眉目冷凝,漫不經心又慢條斯理道:“套著腦袋吊起來,打人一次,就削他一根手指。看看究竟是他膽子更大,還是他手指更多。”

眾人:“……”

這本是一件頗為無奈的事,但被樓川這樣一說,就和砍瓜切菜一樣簡單。

村長楞了半天才說:“這是不是有些太過了……若是他去報官……”

樓川的神情有些不耐煩,“對付一個流氓你們村子裏的人口徑都不能統一嗎?”

村長和村長夫人恍然大悟,村長兒子則是一副開了眼的表情,驚訝地嘴都合不攏了。

這的確是個以暴制暴的好法子,被蒙著頭,村子裏的口徑又都一致,被打得還是個欺辱婦女的流氓,就算那個什麽曹小五還有力氣跑到縣衙裏頭去告狀,憑借這些,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年代,官府即便有心調查,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沈暄自己也覺得挺痛快的,但是畢竟不符合律法。他一臉覆雜地看向樓川,不由得疑惑問:“你這都是哪裏來的法子?”

樓川微微湊近了他一些,眸光意味深長地落在他身上,“你不知道嗎?軍中對付人用的就是這種辦法。被蒙著頭,不知道打人的是誰,想要把自己從樹上弄下來也是難於登天。命不好的在上面吊上一兩個時辰,等終於有人良心發現,把他放下來了,人也廢了。”

沈暄是個想象力非常不錯的人,聽了這話腦子裏就浮現出一幕幕慘烈的景象。他看著樓川的眼睛,動了動嘴,剛要問些什麽,卻見村長兒子一臉亮晶晶地湊到跟前,問樓川,“您是從軍中出來的嗎?”

說話甚至都變得恭敬不少。

樓川抱臂睨著他,“怎麽?”

村長兒子把袖子擼起來,給樓川展現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他結結巴巴說:“不知道我能不能參軍,我力氣大,也不怕死。之前曹小五打小佳姐的時候,就我和幾個哥們幫她出過頭,你看……”

樓川上下打量著他。

村長兒子滿懷期待,展現得更加賣力了。

樓川卻說:“不急,今日太晚了,明天再說。”

說罷,拉著沈暄,帶著楚書達和老人走出了村長家。

他們出來,沐劍就跟著離開了,剛才被攔住的村民紛紛往村長家裏湧去想要打探消息。

走遠一些之後,沈暄回頭看了一眼,又問樓川,“你打算收他嗎??”

“你覺得呢?”

沈暄搖搖頭,實誠說:“我現在腦子裏有些亂,還分不出神來想他的事。”

樓川回頭看了一眼神情還恍惚的老人,擡手輕捏了捏沈暄的手臂,寬慰他。

楚書達聽見他們的話音,把老人交給沐劍,然後跟了上來。滄桑嘆了口氣,低聲跟沈暄說:“這叫什麽事啊,最開始我以為不過就是村霸作惡,結果現在看來……咱倆還是太年輕了。”

“不是咱倆太年輕,而是有些人貪心不足。”沈暄回頭看了一眼,慢慢道:“曹小五一個流氓,能得到一個心善能幹的女子做妻子已經是殊為不易,可他非但不知道對妻子和老丈人感恩戴德,反而還毆打女子,仗著小佳姑娘柔弱膽大妄為,甚至連亡妻之女都要賣了換賭錢,其罪當誅。”

他語氣雖緩,可其中的憤怒之意卻彰顯得淋漓盡致。楚書達說甚少看見他這樣動怒。

沈暄搖搖頭。

“只是曹小五擅賭,今夜也不知在不在家。”

“在不在也總要回來的。”沈暄看著他,輕聲說:“不在就等到他在為止。”

楚書達道:“好。”

到了曹小五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沈暄夜裏視線不清,又不好被楚書達知道,只能在暗處拽著樓川的衣袖,由他引著自己。

“到了。”樓川道。

沈暄應了一聲。這麽大的目標還亮著幽幽的燭火,他還不至於看不見。

沐劍把老人家又交到沐劍手中,而後就要上前去通報。剛走兩步,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端著木盆,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似乎是出來倒水的,結果一擡頭看見了幾個陌生男人,正怔忡著,目光忽然瞥見身穿官服的楚書達和自己的前公公。大驚失色,扔了木盆就要跑,被沐劍上前大步攔住。

“你們要幹什麽?你們要幹什麽!救命啊,非……”女子驚慌失措,張口就要大喊非禮,剛說出口就被沐劍眼疾手快捂住了嘴,拖行到房子裏面。

沈暄他們緊跟著進去,樓川用閥子別住了門。見女子還在不斷掙紮,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匕,除去匕鞘甩手扔到沐劍手中。他沈聲道:“再多說一個字,就割了她的舌頭!”

“是!”沐劍雷厲風行,當即就舉起匕首到了女子唇邊。女子嚇得嗚嗚咽咽,卻不敢多說一個字,也不敢再掙紮了。

沈暄又充作老好人,輕責了聲沐劍粗魯。又含笑著蹲在女子面前,撥開沐劍執匕的手,輕聲問她,“曹小五呢?”

他隨是笑著,但在女子眼裏,大抵是如同修羅一般。那女子身體抖得如篩糠,似乎比方才更厲害了。

沈暄的確是有心做出一副比較厲害的樣子,沒想到效果這麽顯著。他想轉過去看一下樓川他們的反應,但總不好在人面前顯得自己這麽不專業。他看見女子的眼神總不住地往沐劍身上瞟,這才說了一句,“我沒下令,他不會動你。”

女子這才試探著輕聲說:“……去縣城裏了。”

“去縣城做什麽?”

女子沈默著。

沈暄盯著她的眼睛,叫了一聲沐劍的名字。明晃晃的匕身便瞬間立在了女子鼻尖。

女子尖聲叫著,大喊:“賭錢、賭錢!他去賭錢了……”

說完便嚶嚶地哭。

沈暄冷眼看著她,“我不會輕易動你,但也不是什麽憐香惜玉之人。問你什麽,回答便是,再支支吾吾,別怪我們不客氣。”

女子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屈辱與不甘,但還是點著頭。

沈暄起身站到一邊,擡了擡手,示意沐劍把她扶起來,讓她坐下。趁著沐劍動作的時候,沈暄轉過頭。楚書達偷偷給他比了個大拇指,用口型問他,“什麽時候這麽有種了?”

拿欺淩弱小當做自己有種的證據,這究竟是誇他呢還是罵他呢?沈暄瞪了他一眼,回頭的時候對上樓川戲謔的眼神,又感到有些羞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再轉向女子的時候,已經回覆了剛才冷淡清正的模樣。他坐在另一邊,和女子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為了防止女子情急之下做出傷人的舉動,沐劍從不知道何處找了個寬布條來,捆住了她的手。

她害怕的牙齒都在打顫。沈暄看她這樣,也不像是能問出什麽的樣子。幹脆也不著急,先從桌上破舊的白瓷茶壺裏倒了杯茶給她,讓她先放松情緒。

茶水裏面飄著細碎的茶葉,茶湯的顏色也並非十分清澈,看上去品質並不算好,但從女子身上的衣料和她並不粗糙的肌膚來看,應當過得也算不錯。

目光循著整間屋子轉了一圈,沈暄這才發覺雖然這間屋子從外面看上去和別家沒什麽不同,但從細微處也不難發覺,這並不是一間尋常的農舍。

而根據沈暄前世今生對那些賭徒的了解,他們的家多半都不會太好,就算不是家徒四壁,也決然不會剩下太多不值錢的東西。

這樣看來,曹小五可能不只是簡單的賭徒一個。

溫熱的茶水總算和緩了女子的情緒,見她略略平靜下來,沈暄輕聲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目光游移著,囁嚅說:“李嬋。”

“是個好名字。”沈暄笑著,“你和曹小五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李嬋偷偷覷了一眼面色灰白的老人家,才說:“從小就認識了,我們倆是一個村子的。後來他爹去給別村人做工,他們舉家搬走了。中間差不多有十年左右我們都沒有見過,是各自婚嫁,來到同一家之後,才有了交集。”

“那你們倆又是什麽時候產生情誼的呢?”

女子沈默著,沒有說話。沈暄察覺到她的顧慮,說:“人死燈滅,就算再想追究什麽也沒有意義了。”

李嬋這才說:“……很早。”

樓川這時冷笑一聲,“若非他們兄妹早早離世,你們是不是也打算做些什麽?”

李嬋眼神閃躲,避而不答。

一直失神不曾發話的老人家跺著腳,哭訴道:“我兒子對你那麽好,你卻想要了他的命!你這個毒婦!”

“我狠毒?”李嬋怒而視之,咬牙切齒對著老人家道:“你只看得到你兒子好,卻看不到他軟弱無能,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讓我處處受委屈。曹小五是個賭徒又怎麽樣?別的人對著我汙言穢語的時候,起碼他肯為我出手!”

她的模樣當真像是恨死了老人家的兒子,可想而知她嫁到這裏是受了怎樣的委屈。

一個窮苦人家,還嫁給了一個性子軟弱的男人的漂亮女人,她的處境一定不會太好。她模樣倔強,可淚水還是從眼角滲透出來,。

沈暄嘆了口氣,從懷裏取了一方霧青色的帕子出來,遞到女子面前,示意她擦擦眼淚,女子卻梗著脖子不肯接過,擡起雙手用衣袖抹臉,蹭得臉頰眼角紅了一片。

沈暄也不僵持,只是把帕子放在李嬋隨手可以探到的地方。

“可他是個賭徒。”楚書達忍不住說。

“……他可以贏。”

“什麽?”

沈暄和楚書達兩人對視一眼,察覺這可能就是問題所在。

李嬋慢慢道:“他雖然出去賭,可每次賭的數目都不是很大,而且只要出去,十次有八/九次都是會贏的。”

沈暄下意識就想到出老千。但是這又與村長一家說的對不上號。如果他真的每次都能贏錢的話,那何至於要把剛出生的女兒賣掉?

這個謎團縈繞在在場眾人心頭。沈暄定了定神,狀若無所察覺地問:“既然這麽厲害,你前夫的撫恤金又是怎麽一回事?”

此話一出,李嬋頓時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險些跳起來。

她說:“那是我丈夫的補償,我為什麽不能拿?”

“按照律法,尊長在,則子輩不可擅自處置財產。老人家尚且健在,你們卻仗著他的信任不問自取,這是盜竊!”沈暄厲聲道:“就算你們要分開過日子,至少也要給老人家留下足夠他和兩個孩子生存的錢財。那兩個孩子也是你們的骨血,你們怎麽忍心看他們忍饑挨餓?”

“他們若不忍饑挨餓,挨餓的就是我們!”李嬋喘著粗氣,眼底爬滿血絲,“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她也是一位母親,自己的親生骨肉受苦,她心裏又怎麽會不痛苦?可是這個世道就是這麽殘忍,窮人的命就是這麽一文不值。

“你們就沒有想過孩子的想法嗎?”樓川站在陰暗處,梁柱投射下的陰影遮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的眼睛與神情全都隱匿在黑暗中,語氣似乎是平靜,可若仔細聽來,就能察覺到其中的暗流湧動。

沈暄立時看向樓川,卻閉了嘴。他怎麽忘了,樓川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被母親遺棄的孩子。

他聽見樓川問:“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們的孩子並不怕受苦,他們只是想跟在自己親人身邊?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可能會恨你?”

聲音沙啞,若是剖開來看,或許能夠看到喉嚨裏已經浸滿血腥。

李嬋哭得淒慘,卻只是搖著頭,不肯再多說出一句話。

氛圍窒然。沈暄咬著牙,雙手在膝上握拳,眼眶也已然紅了。

但他強行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又問:“曹小五什麽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李嬋說:“他出去一次大約要三五天,最快應該就是今晚回來,但是具體我不知道。”

楚書達說:“這不著急,我們就是為了他的事來的,我們有的是時間。”

幾個人安排老人先去榻上休息,又找好一個地方安置女人。沈暄去鄰居家買了一些紅薯和雜糧餅,放在爐子上慢慢烤著。

火光跳動著,照得不大的屋子裏光線搖曳。眾人都沒有說話,當然,主要是因為樓川的樣子實在是太沈了,看上去十分壓抑。

從李嬋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開始,樓川的表情就一直懨懨,始終提不起什麽精神的樣子。沈暄坐在他身邊,有心想要寬慰,卻並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只能緊緊抓住樓川的手,借由體溫來向一顆或許已經寒透了的心來傳遞溫度。

樓川看了他一眼,然後側頭靠在了沈暄肩膀上。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