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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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韞特地將“睡覺”兩個字壓重了音,促狹地引導林聽往別的地方想,算作對他在車內所作所為的小小報覆。

可林聽只是稍稍怔了一瞬,便從容上前,跨過門檻,肩頭堪堪擦過喬韞:

“既然是姐姐邀請我來,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話倒讓喬韞無措起來。

她立即問道:“你又讀我心了?”

林聽否認:“沒有。”

“那你怎麽沒反應?”

“姐姐希望我有什麽反應?”

林聽聞言,頓下腳步,側過身,眉眼彎彎,看著喬韞。

問題就這樣被他輕巧地拋了回來,帶著點無辜,又摻著些明知故問的戲謔。

喬韞一時語塞,感覺自己那點捉弄人的小心思被看了個透亮,反倒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她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側身讓開通道,語氣硬邦邦地:

“……少廢話,進來,關門。”

林聽從善如流地走進房間,反手合上門扉。

木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將外界隱約的誦經聲和夜晚的涼氣都隔絕在外。

客房裏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燈光是暖黃色的,不算明亮,卻將不大的空間照得有些暧昧。

喬韞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像是在分配任務:

“床不算小,湊合擠一晚。你睡裏邊,我睡外邊。”

林聽話地走過去,依言在床的內側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床墊幾乎沒有下陷,但喬韞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的存在,這份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叫她心底發怵。

奇了怪了,以前也沒這麽緊張過啊。

睡個覺而已。

“……睡吧。”

喬韞說著,率先躺下,背對著林聽,扯過被子,蓋到胸口,緊緊閉上眼,試圖盡早進入睡眠,以此來化解這莫名尷尬的氛圍。

可她顯然高估了自己。

背後的視線如有實質,即使隔著被子,她也能感覺到林聽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他的呼吸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喬韞的全身感官卻仿佛都被調動了起來,敏銳地捕捉著他的任何一絲動靜。

不知為何,喬韞突然感覺自己像個放在慢火上的水壺,水溫一點點升高,內心焦灼,水面卻還要強裝平靜。

終於,身後傳來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林聽似乎也躺下了。

喬韞暗暗松了口氣,緊繃的肩頸剛放松一絲,卻忽然感覺到一具溫熱的身軀從背後貼近了她。

她的呼吸驟然一窒,全身瞬間僵直。

林聽的手臂帶著些許試探,小心翼翼地環過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隔著一層衣料,熨帖在她的小腹上,有些發涼。

“姐姐……”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氣息拂過她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我有點冷。”

騙人!

喬韞在心底吶喊。

說好的“實驗體不怕冷”呢?

這借口找得拙劣至極,可她偏偏……無法抗拒。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

臉頰、耳朵、乃至全身的皮膚,都像著了火一樣燒起來。

“……冷就好好蓋被子。”

“嗯。”林聽低低應了一聲,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密地圈進自己懷裏。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姿態滿溢著某種占有欲。

喬韞徹底不敢動了。

她像一只被捏住了後頸皮的貓,乖乖地窩在他懷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溫存。

林聽似乎真的只是想抱著她“取暖”,再沒有其他動作。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睡著了。

可喬韞卻因此徹底失眠。

背後的懷抱溫暖而堅實,是她漂泊混亂的人生中極少體驗過的安全感。

可正是這安全感,讓她心慌意亂。

她習慣了算計、習慣了警惕、習慣了孤身一人面對所有風雨。

林聽的靠近和坦誠,像一道過於熾烈的光,照得她無所遁形。

喬韞至今都對此抱著一股不真實感,她至今無法相信,這道光真真切切地打在了自己身上。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墻壁輪廓。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喬韞的意識才一點點模糊,最終沈入了睡眠。

……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陳放的叫喊將喬韞驚醒:

“喬韞,喬韞!醒醒,出事了!”

喬韞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林聽近在咫尺的睡顏。

他不知何時變成了面對她的姿勢,一只手仍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眼眸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幾乎在她睜眼的瞬間,他也立刻睜開了眼睛。

眸中一片清明,沒有絲毫剛睡醒的朦朧,顯然早就醒了,或者說,根本就沒真的睡著。

“陳放?”喬韞蹙眉,揚聲道,“什麽事?”

門外的陳放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哎呀,我不好給你解釋,你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喬韞的心猛地一沈,她立刻坐起身,看向林聽。

林聽也隨之坐起,動作輕捷無聲。

“你早就醒了?”

喬韞一邊快速整理衣服,一邊低聲問。

“嗯。”林聽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不想吵醒你。你後半夜才睡著。”

喬韞動作一頓,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起身下床,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陳放一臉焦灼地站在門口,見她出來,立刻指向院外:“你們聽!這都日上三竿了,一點人聲都沒有,這時候應該早有誦經聲和香客的動靜了!”

喬韞側耳傾聽。

果然,院子裏乃至整個寺廟,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陽光明亮地灑在石板地上,樹影斑駁,卻毫無生氣。

“林聽,”喬韞猛地轉頭,看向跟出來的林聽,“周邊情況?”

林聽的目光早已掃過四周,甚至微微側頭,像是在感知更遠處的動靜:

“我們被包圍了。從昨晚後半夜開始,人就陸續到了。寺廟裏的僧人……在天亮前就被疏散,或者說,被控制帶走了。”

昨晚後半夜?

喬韞立刻想起自己臨睡前聽到的那些極其輕微的異響。

原來那不是錯覺。

她下意識地就想質問林聽“你為什麽不早點叫醒我”,但話到嘴邊,又猛地咽了回去。

叫醒她又有什麽用呢?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動作迅速且專業,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反應時間。更何況,他們的目標本就是……

如今對方主動上門,倒給喬韞他們提供了便利。

“他們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喬韞的聲音異常平靜,帶上一絲嘲諷,“也好,省得我們再去費勁找他。”

她口中的“他”,三人心知肚明——諦聽的現任組長,她的生父。

事已至此,驚慌失措毫無意義。

喬韞甚至覺得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反而有種詭異的輕松感。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一轉,竟帶著幾分閑適:“事已至此,急也沒用。先填飽肚子再說。陳放,廚房在哪邊?”

陳放被她的鎮定搞得一楞,下意識地指了個方向:

“啊?哦,好、好像往那邊走……”

喬韞點點頭,竟真的擡步就往廚房走去。

林聽毫不猶豫地跟上。

陳放看著兩人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一肚子的焦慮和疑問憋了回去,認命地跟了上去。

廚房裏果然空無一人,但竈臺尚有餘溫,食材也齊全。

喬韞熟練地生火、燒水,找出面粉,動作麻利地和面、搟面、切面,仿佛外面層層疊疊的包圍圈不存在一樣。

很快,三碗熱氣騰騰的素面就出了鍋。

清湯白面,只撒了點蔥花和鹽,卻香氣撲鼻。

三人圍坐在廚房角落的小桌旁,沈默地吃著面。氣氛凝重,卻又奇異地和諧。熱湯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似乎安撫了緊繃的神經。

吃完面,喬韞站起身:“我去前面看看。”

她獨自一人穿過寂靜的回廊,走向主殿。

越是靠近,那股莊嚴肅穆的氛圍就越是濃厚。香爐裏還有未燃盡的香,青煙裊裊,盤旋上升。

喬韞邁步走進大殿。

殿內空曠而宏偉,高大的佛像低垂著眼眸,面容慈悲而寧靜,俯視著蕓蕓眾生,也俯視著渺小的她。

陽光從高窗射入,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喬韞仰頭望著佛像,心中紛亂的思緒和巨大的壓力奇異地平覆了下來。

一種久違的寧靜籠罩了她。

無關信仰,只是一種在巨大命運洪流面前,意識到自身渺小後的釋然與平靜。她盡力了,掙紮了,如今走到這一步,似乎也……不算太壞。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要與這寂靜融為一體。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卻迥異於林聽和陳放的腳步聲,穩定、沈著,帶著沈沈的壓迫感,踏破了殿內的寧靜。

與此同時,林聽清冷的聲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帶著警示:

“姐姐,他來了。”

喬韞沒有立刻回頭。

她只是緩緩地,甚至可以說極其緩慢地,最後望了一眼那悲憫的佛像,然後輕嘆口氣,轉過身。

殿門口,逆光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光線勾勒出他熟悉的輪廓,細節模糊,卻足以讓喬韞辨認出來人。

諦聽的現任組長,她的親生父親,終於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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