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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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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

江城子死透了。

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睜得老大,似乎至今仍無法接受自己的死亡。

哪怕他的確死了。

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了。

陳放不知為何,胸口有些發悶,於是長長嘆出一口氣。

多好啊,江城子死了,他這口惡氣、江臨仙這口惡氣,終於出了。

陳放沒有多做停留,而是走到喬韞身側,問她接下來的打算。

“先把五號安葬了吧。”

喬韞的語氣出奇地平淡,讓人摸不透她當下的情緒。

陳放立即上前,打算從喬韞手裏接過五號,卻被林聽攔下:

“我來吧。”

陳放便沒有繼續這個動作,林聽顯然比他更適合幹這種活。

只見林聽蹲下身,從身側扯下一塊布料,為喬韞擦拭起臉上的血汙。

喬韞被布料觸碰,仿佛剛回神一般,眼神逐漸聚焦,停留在滿臉擔憂的林聽臉上,她下意識小聲嘟囔了句:“我沒事。”

林聽輕輕“嗯”了一聲,從喬韞手中接過五號,將其抱起,往DT3V走去。喬韞見狀,也強撐著站起來,打開了駕駛座。

通過後視鏡,她才發現,後座竟還有一個蜷縮的人影。

——是小莫。

喬韞露出了一個微微訝異的表情。

陳放這才想起為喬韞解釋:“五號疏散人群的時候,把被江城子關押的她也一並帶出來了。”

小莫右臉上被一大塊繃帶包裹著,難以做出表情,但當她看清五號的屍體時,喬韞依然在她臉上看見了清晰的痛苦神色。

她又將小莫通身打量一番,手上不必說,依然被包紮成了粽子,可除了手和臉,喬韞也無法從小莫其他地方找到從前的活力。

小莫在這短短幾天裏,似乎瘦了很多,身體裹在大衣裏,顯得衣物空蕩蕩的。

遠看去,幾乎要以為這裏只有一件衣服,無力地垂落著。

“……對不起。”

喬韞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有種被沙石磨過的粗糲感。

小莫將頭偏向一邊,不願看五號,也不願看喬韞:

“你是該道歉。”

喬韞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我先送你回去吧。”

這話是對小莫說的。

小莫:“好。”

她頓了頓,繼續道:“喬韞,你就這樣突然跑到我面前,說我堅持了快三十年的道路是完全錯誤的,並且毀掉了我的工作能力,甚至……我的工作成果,兩次。”

陳放鉆進後座,左邊是小莫,右邊則被林聽塞進了五號的屍體。

林聽甚至貼心地為五號系好了安全帶。

陳放看著五號血洞洞的左眼,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將目光轉向小莫。

卻又聽見小莫此時發出這樣一番話語,更覺車內的空氣都變得涼颼颼,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默默攏了攏外套。

喬韞沒有立即回應小莫的話,而是等林聽在副駕駛坐好後,啟動車輛,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都認,我對不起你太多,我也……對不起莫老師的信任。”

小莫的身體微微往下滑了一點,將臉埋進衣領,聲音被悶得有些模糊:

“一切都結束了嗎?”

“可能吧。”

“我想回家了。”

“我在送你回去。”

“過兩天,等我傷好了,我會把我媽接回家。”

“嗯。”

“她是怎麽允許自己離開實驗室的呢……”

“我不清楚。”

“說起來,她年紀已經很大了,也該叫我給她養老了。”

“嗯。”

“可能她也活不了幾年了。”

……

喬韞把小莫送回家後,沒多停留,徑直開車去了臨昌市公墓。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在車內投下斑駁的光影,五號的屍體被安置在後座,蓋著一塊深色的布,安靜得像睡著了。

她一直都很安靜。

也一直都在睡覺。

喬韞在這一路上,總恍惚著以為,五號還沒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總以為,如果真的有人會死,那麽,她自己首當其沖,林聽、陳放……每一個人的死亡幾率都比五號要高。

可先死的是五號,並且她是為了保護喬韞而死。

造化弄人。

到了公墓管理處,工作人員迎上來,在經歷一番漫長的溝通後,對方手裏拿著登記本,走來對喬韞說:

“逝者信息需要登記一下,姓名、年齡、籍貫……方便定制墓碑。”

喬韞的手頓在半空,她看著工作人員遞過來的筆,突然楞住了。

五號,她一直叫她五號,從沒人告訴過她,這個“實驗體”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名字……”喬韞轉頭看向陳放,“你知道她叫什麽嗎?”

陳放正靠在車門上抽煙,聞言猛吸一口,把煙蒂摁滅在垃圾桶裏:“我哪知道?我跟實驗體又沒直接打交道,平時都叫代號,誰會問真名啊。”

喬韞又看向林聽:“你呢?你們之前有過交手,沒聽過她提自己的名字?”

林聽搖搖頭:“我們沒有私交,每次見面都是任務相關,她從不說無關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可能她自己也忘了她的名字。”

工作人員在一旁看著,也沒催,只是耐心等在原地。

喬韞沈默了幾秒,突然開口:“那行,不用寫名字了,墓志銘我來定。”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清晰:

“‘此處長眠著一顆星星,她是黑暗裏的微光,是開端,亦是終章。她的精神掙脫枷鎖,永遠明亮,永不泯滅’。”

工作人員點點頭,記下墓志銘,轉身去安排火化事宜。

喬韞站在公墓的空地上,看著遠處的墓碑。

風卷著落葉,飄過她腳邊。

陳放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了,至少她不用再被當工具了。”

喬韞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等火化完成,三人一起把骨灰盒埋進土裏,立上墓碑,才算徹底安頓好五號。

回去的路上,喬韞突然發問:“陳放,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陳放靠在後座,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還能去哪?回柳城把車行的東西收拾了,繼續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開個小修車鋪,安安穩穩過日子。”

“坐高鐵、飛機肯定不行,”喬韞皺了皺眉,“組織現在肯定在查我們的蹤跡,你用身份證買票,容易被盯上。”

陳放嘆了口氣:“總不能徒步走吧?柳城離這上千公裏呢。”

“我送你,”喬韞幹脆地說,“明天一早就出發,走小路,避開檢查點,安全點。”

陳放眼睛一亮:“還是你夠意思哈,幹了這麽一票大事,不忙著收尾,還有精力送我——日後再請你喝酒!”

這番話說得既像誇讚,又像嘲諷。

喬韞知道,以陳放的情商,只能是前者。

“先活著再說吧。”她扯了扯嘴角,沒再多說。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霓虹燈次第亮起。

三人回到喬韞的住處,陳放倒在沙發上就不想動,半句話也懶得說,而喬韞和林聽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主,一時之間,房內竟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而這份沈默,一直持續到半夜。

半夜,喬韞突然被一陣輕微的門響驚醒。

她猛地坐起來,抓起枕頭下的槍,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晃過門口。

喬韞立馬擡手,將槍口對準那個影子。

“姐姐,是我。”

隨著這一聲話語落下,客廳內的等也“啪”地一聲亮起。

林聽不知何時也醒了過來,又或者說,他和喬韞一樣,根本未曾入睡。

此時,他站在客廳中央,和喬韞面面相覷。

喬韞被光晃了下眼睛,下意識瞇起了眼,林聽見狀,便上前為其擋住了光源。

喬韞緩過來後,收好槍,問林聽:“你聽到聲音了嗎?”

“聽到了。”林聽答道。

“陳放出去了。”他壓低聲音,對喬韞解釋道。

喬韞聞言,心裏咯噔一下,立即皺緊了眉頭,:“這時候出去,遇到組織的人怎麽辦?”

她沒多想,轉身回臥室,披上外套,抓起車鑰匙:“走,去找他。”

林聽立馬跟上:“你知道他可能去哪?”

“大概知道。”

今天白天的時候,喬韞註意到了陳放的表情。

尤其是,他看向江城子屍體的表情。

喬韞其實拿不準陳放對江城子是個什麽態度,在許多年前,陳放只有喬韞這一個朋友,而當江臨仙出現後,陳放的身影便漸漸與江城子這兩兄妹綁定在一起了。

喬韞曾很幼稚地認為陳放不夠義氣,拋下自己,和別人玩兒。

可後來,陳放告訴她,他好像喜歡上江臨仙了,喬韞是女生,應該更能理解江臨仙的想法,所以他想請喬韞給自己支支招。

喬韞這才原諒他:哦,少男懷春,倒也正常。

這個關於陳放的故事裏,陳放、喬韞、江臨仙,是毫無疑問的主角。

那江城子呢?

他在裏面扮演什麽角色?

喬韞此時才驚覺,陳放似乎鮮少說過江城子的事。

當年,江臨仙自盡,陳放做出的那一系列蠢事,似乎都是在給江城子添堵,但真要細究,卻也不難察覺,每一檔事,都沒能真正影響到江城子的地位;

而江城子,則慷慨放陳放離開,甚至暗中提供保護多年,憑喬韞對江城子的認識,她可不會覺得這是江城子“大發好心”。

所以,喬韞想,陳放和江城子之間……或許切實存在過一段友誼。

她要去江城子的死亡地點,尋找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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