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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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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林聽足足昏迷兩天,才睜開了雙眼。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寧靜。

並不是環境的寧靜——氈房外正起著風,將草尖吹得簌簌作響,房內燒水聲咕嘟咕嘟響個不停,過了好一會兒,喬韞才起身,將爐上的水壺拿下,倒了一杯水。

嘩啦啦——

對林聽來說,這些情景可謂是喧囂。

但,他的大腦變得安靜了。

那折磨他數月的心聲,連並著疼痛,一塊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這並不意味著讀心術的消失。

與之相反,林聽所感受到的,是某種……更清晰、更遼闊的世界。

仿佛他之前一直戴著厚厚的耳罩,而此刻,耳罩被摘除了。

他的意識成為了如有實質的觸手,能受他操控,有目的地探查進旁人的內心。

“林聽?你醒了?”

喬韞剛倒完水,一轉頭,便看見了林聽半睜的眼。

她立即放下水杯,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林聽身邊,用手背貼上林聽的額頭。“退燒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喬韞眼神中的關切不是假的,林聽能感知到這點。

但……他依然選擇將意識觸手放出,繞過信號屏蔽儀,將其穩穩紮入了喬韞的百會。

林聽無時無刻不想這樣做。

從見到喬韞的第一刻起,他就想探查喬韞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想知道關於喬韞的一切,想要更靠近喬韞一點。

這種行為真的很惡心。

很惡心。

別討厭我,姐姐。

龐大的信息洪流湧入林聽的意識。

一切場景如走馬燈般在林聽腦中閃過,從天橋,到基地,到測謊室……

林聽借著喬韞的眼睛,看清了一切事物的經過。

在實驗屋,喬韞讀懂了林聽的無措,卻沒看懂林聽久別重逢的欣喜;在柳城,喬韞早知這是他的故鄉,卻選擇用“我也會記住”的謊言騙取林聽的信任;在雪山,喬韞已然推測出江城子的埋伏地點,卻親手,推動林聽落入羅網。

【讓九號得到自由,再讓他明白自由並非什麽好東西……從此,便再也不需要擔心他的忠誠有疑了。】

世界在林聽眼前有那麽一瞬間的灰敗。

他早該知道的。

這麽多在他心裏稱得上“珍重”的回憶,本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並不是幸運兒。

喬韞察覺到林聽漸漸渙散的瞳孔,只當他身體不適,又蹙起眉頭:

“你還好嗎?是……頭疼?還是傷口疼?還能說話嗎?”

林聽緩緩回神。

他看向喬韞,默默偏開頭,躲掉了喬韞貼在他額頭的手。

“……我好多了,謝謝姐姐的照顧。”

喬韞:?

不對勁。

這很不對勁。

換做平時,她一和林聽有什麽肢體接觸,這家夥巴不得湊上來多蹭幾下。

今天居然躲開了?

是因為……頭疼到被碰到也難受的地步了嗎?

林聽主動隔絕了喬韞的心聲。

如果他再理智一點,就應該時時刻刻關註喬韞的心聲,厘清她和諦聽的下一步計劃,然後各個擊破,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但他現在沒心思這樣做。

他現在……想任性一點。

思至此,林聽甚至翻了個身,將自己背對喬韞。

喬韞不明所以,只好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拿藥?”

林聽沒有回答。

然而,正當喬韞翻找藥物時——

“喬韞,門外……”

砰!

氈房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你幹嘛踹我的門啊!你要開門,我給你開不就好了,我有鑰匙!”

是白瑪,還有——挾持著白瑪的五號。

林聽在五號跨入他感知範圍的那一刻便警覺起來,但五號從十米開外的地方來到氈房,同樣只需要一刻。

他立刻翻身下床,試圖將喬韞帶離五號的攻擊區域,但腳剛落地,腹部的傷口便扯得生疼,叫他一個趔趄,竟跪倒在地。

神經進化讓他的身體格外虛弱。

他能夠隱隱感知到,在大約十二米處,正有一支清道夫隊伍蟄伏著。

很巧妙地越過了他的讀心範圍,林聽只能憑借著隱約的窸窣聲進行感知。

對於他讀心範圍的估算……還是喬韞告訴他們的。

林聽突然感到心底一陣陣揪得疼。

喬韞的瞳孔,在看見白瑪那一刻驟然收縮。

她並不是沒有想到過這樣的場景,或者說,是她一手促成的這幅場景。

喬韞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的行為,會讓白瑪被牽扯進來,從而危及到白瑪的生命。

她已經習慣背負罵名,也鐵了心要坐實自己的惡人身份。

只是……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喬韞,我的任務是九號,你只需要把九號交出來。這個小女孩不會有事。”

五號的聲線一如既往地平淡。

在喬韞與五號周旋之際,林聽再次開啟了意識探查。

為了盡可能接觸到埋伏者的心聲,林聽將心聲讀取範圍擴大了。

他甚至無法繞開喬韞的心聲。

可未待林聽感傷,五號的心聲紮入林聽腦海,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五號潛意識內的記憶進入林聽腦海。

通過五號的眼睛,他看見,江城子一行人正圍繞著喬韞棄下的DT3V。

“江組長,能確定這是喬韞的車。”

五號開口道。

喬韞雖然找陳放改裝過DT3V,但後來,五號上過喬韞的車。

再安置一個定位器,不是難事。

當江城子註意到喬韞的定位分成兩道時,便明白,組織——或者說,他江城子——已經驚動了喬韞,使她徹底放棄了任務。

就差一點。

江城子想著。

就差一點,他就能殺死喬韞。

那是他唯一一次能解決喬韞的機會,失手後,想在“那位”眼皮子底下動手,絕非易事。

五號並不知道江城子的心思,只能看見江城子面無表情地沈默許久。

她繼續說道:“這裏離白瑪家只有三百米距離,和你推算的一樣,他們去找白瑪了。”

【他們認識白瑪?!】

林聽“看”到這裏,心下一緊。

但回憶依然在他腦海播放著。

“我好像聽到有人叫我?”

江城子還未回答,五號身後便傳來一道少女聲線。

白瑪緩緩踱步,從五號背後,繞到了二人面前。

她手裏依然牽著兩頭羊,一大一小,乖順地跟著白瑪。

“你來了。”

江城子對白瑪略一頷首。

這就是“計劃B”。

利用他們早就安插在喬韞身邊的眼線——白瑪,逼她交出林聽。

林聽感到了一絲不忍。

不,更確切地說,是林聽從五號心裏感到一絲不忍。

這讓林聽莫名惱火。

“所以,我只需要假裝挾持白瑪就好?”

江城子點頭:“是。”

“為什麽能篤定喬韞會交出林聽呢?”

“我並沒有篤定這件事。”

五號歪了歪頭,似是不解。

但江城子並沒有為她做出解釋。

五號也就沒有多問。

派她去是最合適的。

五號想。

因為……她最不可能傷害喬韞,換做別人,喬韞或許會多幾分危險。

林聽收回了對五號的探查。

他現在突然生出幾分無措。

喬韞知道白瑪的身份?——不,絕無可能,在喬韞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關於白瑪的信息。

那麽,他是否應該提醒喬韞小心白瑪?

林聽開始犯難。

現在不能出聲,他全盛時期也只是堪堪和五號打個平手,如今身體虛弱,且後方還有埋伏,貿然驚動五號,並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最佳的方式其實是直接向喬韞傳遞心聲,但……

林聽的目光落在喬韞耳後——那枚銀色的信號幹擾器,依然好好地戴在那裏。

如果就這樣將自己的心聲傳遞過去,會讓喬韞發現自己神經進化的事。

也會讓喬韞發現自己讀取了她的記憶的事。

林聽甚至擔心,如果喬韞知道他能輕易地探知她所有想法,她會生氣,會厭惡,會覺得他徹底成了一個需要防範的“怪物”。

他可以接受喬韞背叛自己,更甚之,接受喬韞從頭到尾都只是利用自己。

但他沒辦法接受喬韞討厭自己。

最終,林聽選擇了沈默。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林聽心念電轉間,喬韞開口了。

“要不這樣,一命換一命,你放開白瑪,我跟你們走。”

喬韞頓了頓,目光掃過五號耳側的通訊器,在她說出這句話的一瞬,亮過一道藍光。

是江城子。

他在實時監聽,方便隨時發出指令。

“換我,比換林聽更有用。只有我才能完成最後一步,不是嗎?”

通訊器再次閃過藍光。

五號收到指令,一怔,將刀尖微微偏離了白瑪的脖頸,示意喬韞上前。

喬韞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她甚至淺淺松了口氣。

是的,她很清楚。

這是喬韞編寫的劇本。

讓九號逃離,讓他嘗到自由的滋味,讓他信任她、依賴她……最終,由喬韞親手將這份剛剛萌芽的“自由”與“信任”摧毀掉。

只有經她之手的“毀滅”,才能帶來最徹底,也最絕望的掌控。

這才是對九號這種擁有讀心能力的特殊實驗體,最完美的攻心之策。

她被捕,林聽絕不會坐視不管。

林聽會來救她,也就必然會闖入組織早已為他準備好的牢籠。

而在林聽歷盡艱辛,以為自己看見希望的那一刻,再有喬韞——這個他唯一信任的人——親自反水。

信念徹底崩塌的實驗體,才會變成最聽話的武器。

這個計劃,陰毒、有效,且……萬無一失。

林聽跪坐在喬韞身後,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意識探知。

喬韞所思忖的每一個字,都如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神之上。

哪怕林聽心裏早有準備,但,如此直白地讓他面對喬韞的算計……真的很痛。

喬韞已經達成目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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