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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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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友

國道旁的寒氣滲進骨縫,喬韞碾滅煙蒂,火星在灰白的晨光裏徹底熄滅。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林聽緊隨其後,動作輕得像片影子,落在副駕。

引擎重新低吼起來。

喬韞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林聽的側臉。

車駛上公路。

“還疼嗎?”她突然開口。

林聽似乎頓了一下,才轉過臉看她,眼神清亮:“不疼了,”他說,“那藥……很有用。”

喬韞“嗯”了一聲,視線轉回前方延伸的柏油路。

實驗體體質特殊,勞拉西泮能鎮住林聽腦子裏的神經風暴,這勉強算歪打正著。

算了,她對自己說,真有什麽不對勁,再聯系江城子那幫人也不遲。

——雖然那通常是下下策。

破曉時分,灰撲撲的“柳城”路牌闖入視野。

城市在老舊的晨光中醒來,帶著一種褪了色的疲憊。

柳城。

陽光在林聽眼底投下陰影。

……他出生的地方。

車在柳城迷宮般的老城區裏穿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個被歲月侵蝕得面目模糊的招牌前。

“下車。”喬韞熄了火,率先推門下去。

——“老陳修車行”。

門口堆滿了沾滿油汙的舊輪胎,其間散落著廢棄的金屬零件,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和鐵銹味。

喬韞站在那堆工業廢料前,目光掃過那扇半開的卷簾門,如果沒記錯,很久以前,某個人說過,自己的夢想是找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開修車行。

那時,喬韞曾毫不客氣地拆穿他:都鳥不拉屎了,誰來照顧你的生意?

沒想到,最後來光顧的,竟然是她自己。

陳放。

當年在組織裏,喬韞和他,算是某種程度上的難兄難弟。

她是因為性格乖僻,像塊捂不熱的石頭,看誰都不順眼;陳放則純粹是腦子裏的構造和別人不一樣——他對機械、對電路、對引擎轟鳴的熱愛近乎癡狂,狂熱到能把整輛突擊車拆成一地零件,美其名曰“研究”,結果因為裝不回去而捅出大簍子。

這種“天賦”帶來不少麻煩,他由此成了組織裏另一個被排擠的怪胎。

江臨仙死後,是陳放把她最後的數據碎片,註入了每一輛DT3V的AI核心。

做完這件事,他就徹底消失在了組織的視線裏。

江城子默許了他的離開,不僅如此,還為他暗中提供著保護。這才讓陳放能在柳城開著他的破車行,守著他那些外人無法理解的“寶貝”。

喬韞深吸一口帶著機油味的空氣,擡腳跨過門檻。

一個瘦高的身影背對著門口,大半個身子埋進一輛拆了引擎蓋的老捷達肚子裏,只露出兩條沾滿油汙的工裝褲腿。

工具碰撞的叮當聲在空曠的車間裏回響。

“陳放。”喬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金屬的敲擊聲。

敲擊戛然而止。

那身影猛地頓住,然後迅速直起身,轉了過來。

一張胡子拉碴的臉,在看到喬韞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喬……喬韞?”陳放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當然是來找你幫忙啊,無事不登三寶殿嘛!”喬韞單刀直入,沒理會他的震驚。

陳放將手裏的扳手隨意往地上一扔,朝喬韞走近幾步,待到看清她身後的林聽,才停了下來,眼神中帶上一抹警惕。

“我還以為,你脫離組織後,就不會再有機會找我幫忙了。”

“哎呀,”喬韞訕訕,“這不是巧了嗎,江城子又給我喊回去辦事了。”

“所以這次是組織的任務?我不……”

“是我自己的事。”

喬韞打斷了他。

“陳放,幫忙在我那輛DT3V的GPS和追蹤系統上動點手腳。要讓它能正常導航,但讓組織那套天網系統徹底抓瞎。另外,”她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把裏面那個江臨仙的AI,徹底移除。”

“移除?!”陳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

喬韞短短幾句話,給出了超過陳放消化範圍的信息量,他一時間冒出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這不明擺著跟組織對著幹嘛!況且那是我……”他後面的話像是被卡在了喉嚨裏,頓了頓,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

“不行,絕對不行!喬韞,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鬼地方爬出來,才不想他*的再卷進你們的破事裏!滾滾滾,帶著你的破車給我滾!”

喬韞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笑。

“破事?”她語調平緩,吐出的話卻半點不留情面,“陳放,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能活到現在,在這堆廢銅爛鐵裏做你的春秋大夢,靠的是誰?沒有江城子在後面給你擦屁股兜底,你骨頭渣子都被組織揚了八百遍了,裝什麽歲月靜好?

“這種事只有你能做,畢竟,不管你做什麽,還有江城子負責保全你嘛,

“——哪怕你真的做出和組織對著幹的蠢事。

“對吧?”

陳放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痛處,嘴唇哆嗦著,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詞,只能狠狠瞪著喬韞,胸膛劇烈起伏。

喬韞懶得再跟他廢話。

她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一沓鈔票,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工作臺上。

紙鈔邊緣沾上一點黑色的油漬。

“定金。明天早上七點,我來取車。”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說完,她看也不看陳放變幻的臉色,轉身就走,幹脆利落得如同她來時一樣。

“……操。”

“喬韞,你他*當我是神仙嗎?!嗖一下就能給你變一輛新車出來?!”陳放在她身後氣急敗壞地吼著,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嗡嗡作響,“那系統有多覆雜你知不知道?!一天?!三天,給我三天行不行?!”

喬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身影已經快消失在卷簾門透進來的光線裏。

“兩天!喬韞,就兩天!不能再少了!”陳放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氣急敗壞的哀求,追著她的背影喊道。

回答他的,只有喬韞徹底消失在卷簾門後的腳步聲。

“我*,她有病吧。”

旅館前臺,一只昏黃的白熾燈泡在屋頂有氣無力地亮著。

櫃臺後面,一個燙著過時卷發的中年女人正嗑著瓜子,見喬韞二人進入,眼皮都沒擡一下。

“一間房,住一晚。”

喬韞跨進門,聲音與鞋尖一同落地。

沒辦法,她的小金庫在陳放那兒銷了大半,再不省著點用,油都要加不起了。

“五十。”

女人懶洋洋地報出價格,吐掉瓜子殼,終於撩起眼皮,目光在喬韞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她身後沈默挺拔的林聽身上。

那眼神像探照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以及……市井小民特有的、對八卦的敏銳直覺。

喬韞數出幾張鈔票,遞給女人。

就在女人慢吞吞拉開抽屜翻找鑰匙時,一直安靜站在喬韞身後的林聽,忽然微微傾身,湊近她耳邊。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她在想,我們是不是偷偷私奔的小情侶。”

喬韞的眉梢動了一下。

她沒回頭,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學著林聽的樣子,壓低聲音,小聲回道:“哦?那她眼光……還挺準?”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帶著點促狹的調侃,目光卻像帶著鉤子,斜斜瞥向林聽的側臉。

他的耳根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這時,女人終於摸出一把拴著褪色塑料牌的鑰匙,“啪”地扔在櫃臺上。

“三樓,左轉第一間。熱水晚上九點後才有。”

樓梯間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墻角結著蛛網,每踩一步,木質臺階就發出一聲哀鳴。

喬韞攥著鑰匙,步履緩慢——逃亡了一整夜,她的頭發黏在頸間,白T貼在身上,整個人狼狽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老板,”她在樓梯口停下,回頭看向卷發女人,“熱水能通一下嗎?就十分鐘。”

女人正低頭數著手裏的鈔票,聞言眼皮一擡,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瓜子殼“呸”地吐在地上。

“這電熱水器燒半小時才夠一個人洗,你當電費不要錢?水管不要維護?五十塊錢的房還想享受星級服務?想洗澡等九點後,不想等就滾蛋!”

喬韞聞言,下意識皺起眉頭。

林聽站在她身後,往前半步,似乎想反駁,手腕卻被喬韞猛地攥住。

“算了。”喬韞扯著他往三樓走,聲音壓得極低,“別跟她吵。這種小旅館,老板的記性比誰都好,特殊時刻,別給人留印象。”

林聽的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被她拽著往前走去。

301房門被鑰匙捅開,發出刺耳的“哢噠”聲。

房間比想象中更破:墻壁上的墻紙卷著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唯一的窗戶蒙著層厚厚的灰,陽光透進來也只剩一片昏沈。

空氣中,淡淡的黴味和煙味混合,不難聞,但實在說不上令人愉快。

喬韞毫不介意似的,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徑直走向衛生間。

她擰開淋浴龍頭,一股細弱的水流“嘩嘩”落下,濺在地面,發出空洞的聲響。

“我洗個冷水澡。”她散開頭發,將皮筋放在桌上,語氣隨意。

“喬韞。”林聽的聲音響起。

他站在房間中央,身形被昏沈的光線拉得很長:“我們現在處境危險,為什麽要找江城子的人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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