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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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來北京第十七天,姜逢已經做夠十次放療。面部、脖子、肩膀等地方脫皮嚴重,腸胃功能每況愈下,營養供不上損耗,人徹底瘦成皮包骨。

副作用如洪水猛獸,差點把姜逢吃幹抹凈,不過也有明顯效果——顱內病竈小很多,姜逢的右眼不外突了。

但是,視力幾乎沒有變化。

姜逢的意志和耐心快被消磨殆盡,有時會期待,那個盯著她的人找過來給她個痛快。

還有一個壞消息是鄰床阿姨的。

阿姨前天上午做的開顱手術,姜逢聽護士說,術後情況很不好,到現在沒能關上顱。

同一張病床,上個人能活蹦亂跳走出去,這個人卻生死難料。

那是不是每個人的命運早就被定好了,再做什麽都是徒勞?

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姜逢墊著手側躺,面對模糊的陽光想,幸好小說停更了,後面命運無法更改的絕望,除了自己,不會再有人體會。

陳意從衛生間出來,手裏端盆水,走到床邊放椅子上,打開床頭櫃櫃門取包一次性毛巾,撕開包裝泡進水裏,然後去窗邊拉窗簾。

光影晃動,姜逢眨眨眼。

陳意看著她回到椅子旁,邊涮毛巾邊問:“在想什麽?”

姜逢翻過來躺平,“想我的小說。”

陳意擰幹毛巾,先擦她的臉,“是想繼續寫?”

“不想……”溫熱的毛巾帶走滿臉虛汗,等掠過嘴巴,姜逢深呼吸,“一點也不。”

陳意把毛巾放水裏揉搓,“那在想什麽?”

“想去外太空。”姜逢玩笑說,“看看到底有沒有能治療癌癥的物質。”

陳意捏著毛巾頓住,邊角的水滴回盆裏。

他忽地意識到,姜逢沒有表現的那樣坦然。

姜逢張開手朝陳意伸去,“怎麽不擦了?”

“……在擰毛巾。”

“哦。”

毛巾擰出的水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濺到姜逢手上。

姜逢轉動眼球,極短的一霎,似乎看見陳意苦大仇深的臉。

“外面太熱,不然可以帶你去下面轉轉。”陳意張開毛巾擦拭她的手臂。

“北京的夏天我見過。”姜逢嘴巴疼,咬不清楚字,“綠色不夠多,不比城南鎮好看。”

陳意把毛巾丟水裏,掐腰說:“說不定我們可以早點出發,去看北山的夏天,我們那兒比這兩個地方更綠,也更涼爽。”

姜逢露出向往的笑,“對啊,那我們為什麽不早點出發?”

“你忘了?”陳意手撐雙膝彎腰,柔柔笑著,“休完這個周末,下周還有一輪放療。”

姜逢的唇角瞬間落下。

陳意嘬下她的臉頰,溫聲說:“快了,就快了。”

“陳意。”姜逢的深色瞳孔一動不動,映出陳意的眉眼,“我不想再做了。”

陳意蹲下握住她的手,問:“是不是心裏煩,不開心了?”

“不是。”姜逢平靜說,“就是不想做了,我覺得到這兒……就夠了。”

一時間,房間靜得針落可聞。

陳意呼吸粗重,半晌後說:“好,等下我去找醫生還有曉慧他們商量——”

“不用商量。”姜逢打斷他,語氣堅決,“這是我的決定,不是想法。”

“說不定,你做完下一輪就能看見了,真的要在這時候放棄嗎?”

“如果看見還要付出什麽代價,”姜逢停頓,咽下嘴裏的粘液,“那就算了吧。”

陳意垂著頭,不作聲。

姜逢正在經歷的折磨,他看見了,聲音、皮膚、身形……每天的變化觸目驚心。

可一旦停下,不定時炸彈極有可能卷土重來遍布顱內,不僅前功盡棄,姜逢突發暈厥的風險也會增加。

他沒籌碼,連賭的資格都沒有。

姜逢握握他的手,說:“比起看見,我現在更想嘴巴快點好起來,好好吃你做的飯,長長肉,這樣,我們可以早點出發,一起走更遠的路。”

“給我點時間好不好?”陳意含淚親親她的手指,“我去問問醫生和曉慧,如果……”

姜逢將手抽離,翻身背對他。

陳意站起來,沈默地端起水盆,拖著腳步走進衛生間。像往常一樣,拎出一次性毛巾擠下水丟進垃圾桶,把盆裏的水倒掉。呼嚕嚕,三五秒鐘,池裏的水下了個幹凈,不知道流向哪,無影無蹤。

半身鏡上水漬斑斑,裏面有雙大手撐在黑色臺子上,剛冒出發茬的腦袋來回晃動,眼睛到處看,頭頂的方格扣板,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智能馬桶,腳下帶紋路的瓷磚……半天找不到視線落點,直到看向鏡子,看見自己無可奈何的臉。

陳意對著自己抿緊嘴巴,臉上慢慢出現褶皺,隨後抖動肩膀,眼淚順頰而下。他抱頭蹲到地上,強忍住喉嚨裏的哭聲。

“陳意?”

陳意聞聲擡頭,姜逢竟一只手扶著門框,站在門外。

“怎麽下床了?”陳意急忙把淚蹭在肩頭,騰地起來沖過去,作勢要橫抱她。

姜逢推開他,“等等。”

陳意兩只胳膊圈著姜逢,和她的身體留出些空當。

姜逢松開衛生間的門框,提起腳跟,小心翼翼後撤一步,笑著說:“你看,就算看不見,我也能走路。”

陳意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伸手穿到她腋下,將人提起來,讓她踩到自己腳背上。

“我帶你走。”他說。

姜逢緊緊環住他的背,臉貼在他的胸脯上,說:“這個周末休息完,我們就出發,好不好?”

因為癌熱,姜逢身體很燙,燙得好像真的要燒成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陳意淚流滿面,已經開不了口說話,摟緊懷裏的人,輕緩地邁出每一步。

“我們這樣算不算跳舞?”姜逢眨巴眼睛說。

陳意變換步伐,時進時退,“算,當然算。”

“有你真好。”姜逢把自己完全交給他,閉上眼,安心聞他的味道。

“是我幸運。”陳意鼻音很重,“我最幸運,也最幸福。”

“……傻子。”

陳意帶她在房間裏轉悠,比一瓶瓶止疼藥管用,姜逢忘了疼,滿心歡喜暢想起來。

“北京離北山不像城南那麽遠,我們可以找輛房車,帶上曉慧和孟揚,慢慢地走出北京城,慢慢地走向北山。”

“好。”陳意的鼻子不透氣,只能用嘴巴呼吸,“我明天就去找房車……”

說著話,兩人來到床邊站定,陳意背上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

姜逢擡起頭,下巴抵在他身上,眼睛茫然地看著某處。

陳意低頭,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尖,輕聲問:“怎麽了?”

“老公。”姜逢彎著唇叫他,低低地。

陳意一怔,甕聲甕氣:“你……叫我什麽?”

“沒聽見?”姜逢別過臉,“沒聽見算了。”

“聽見了。”陳意忙說,“就是還想再聽一遍。”

姜逢聽著他震耳欲聾的心跳偷笑,而後再次仰起臉,提高音量:“老公,老公,老公,這回聽清了?”

陳意在她額頭落吻,垂眸說:“你還記得?”

“那當然。”姜逢眼尾噙笑,“你第一天來就管我要東西,我哪敢不記得。”

陳意閉上眼,下頜來回磨蹭她的耳尖,“那我的下一個獎勵是什麽,想好了嗎?”

“你是不是欺負我看不見,想騙我獎勵啊?”說著,姜逢深嗅他身上的味道,試圖往心裏多藏些。

陳意沒回話,人也不動了。

“嗯?”姜逢捏他背上的肉,“睡著啦?”

“沒。”陳意說,“我在想,下一個獎勵問你要什麽。”

“想到了嗎?”姜逢笑說,“太那什麽的……我可給不了。”

陳意抵住她的額頭,帶著她輕輕晃動身子,“下一個獎勵我希望是,姜逢永遠開心。”

姜逢的笑凝固在臉上,幾秒後說:“搞這種是吧?”

“我說的真心話。”

“我沒懷疑。”姜逢口吻認真,“從不懷疑。”

陳意親親她的唇,蜻蜓點水。

姜逢勾住他的脖子,說:“我堅持了這麽久,可不可以也問你要一個獎勵?”

“你說。”

“我希望我死後,你能忘了我,好好生活。”

陳意停止晃動,心跳也跟著停了。

窗外一聲悶雷,雲層快速飄動遮住烈日,房間兀然變暗。

大腦接收信息自動生成聯想,“死後”“忘了我”“好好生活”,任何一個畫面出現,都讓陳意心臟抽痛,喘不過氣。

這時,逢曉慧推門進來。

“你怎麽讓她站著?”逢曉慧大步流星走過來,放下手裏的老式糕點,隔著床欠身扶住姜逢的背,“快快快,快讓她躺下。”

陳意眼下的肌肉抽搐著,把姜逢放到床上,一句話沒說,失魂落魄往外走。

“陳意?”逢曉慧喚他。

陳意耳朵裏像塞了棉花,聽不清聲音,越走越快。

“別管他。”姜逢說,“讓他靜靜吧。”

逢曉慧從上到下掃一遍姜逢,“你跟他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姜逢向她伸手,“我想跟你說件事。”

逢曉慧遲疑地握住她的手,“你說。”

“剩下的放療,我不做了。”

“什麽?”逢曉慧怔忪,“放療不能停的,會——”

“會反彈,我知道。”姜逢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逢曉慧凝眉看著她。

“我想趁清醒,還能看到點影子,跟大姨程荔他們,好好道個別。”姜逢一點一點撫平逢曉慧手上的倒刺,“然後、然後盡早出發去北山,咱們一起。”

逢曉慧死命咬著下唇,不回應。

姜逢帶著委屈的哭腔說:“我怕我再做下去,越來越難看,到走的那天,嚇他們一跳……”

“不會的。”逢曉慧擠出聲音說,“等你能看見了,咱們什麽也不做了,慢慢就能、就能變回漂漂亮亮的樣子。”

“看不見也挺好的。”姜逢哭著說,“看見了,我怕我會舍不得你們。”

外面轟隆隆電閃雷鳴,大雨打在玻璃上梆梆響,勢要把樓掀翻。

“好,我幫你通知家裏。”說完,逢曉慧把臉埋進臂彎,久久沒有擡起來。

雨水不停往地上砸,濺起的水打濕陳意的黑色帆布鞋。

他蹲坐在樓下入口的地方發呆,旁邊站了幾個對著大雨抽悶煙的,大多是中年男人,還有兩個穿病號服的老頭。

有個撅著啤酒肚的大哥遞給他兩支煙,“來根兒?”

陳意仰頭看向對方,“不了,謝謝。”

“他不來我來。”

陳意聽聲音耳熟,越過大哥看過去,是孟揚來了,收起雨傘接下大哥的煙,就大哥的火點著。

“謝謝啊。”說完,孟揚不知輕重猛吸一口,嗆得直咳。

陳意站起來,說:“你又不會,瞎抽什麽。”

“凡事都有、都有第一次嘛,咳咳。”

“……”

陳意看回雨裏。

孟揚別扭地兩指夾煙,緩了緩問:“今天怎麽樣?”

“不太好。”陳意瞇起眼嘆口氣,“她不想治了。”

孟揚點點頭,嘗試著淺吸口煙,“不想治也正常,她受的很多罪我們看不到,也想象不到。”

“但姜逢心裏有遺憾。”陳意揩去快掉下來的淚,“我不想讓她帶著遺憾走。”

“姜逢姐盡力了。”孟揚說,“做過開顱手術的人通常都有後遺癥,記憶缺失,性情大變,有的甚至會抑郁,會自殺。她不想讓我們擔心,一直在克制自己。”

陳意面朝大雨吐口氣,默了很久,說:“問你個問題。”

“問。”孟揚點燃第二支煙。

陳意難過地看著他,“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孟揚眨眨眼,苦思冥想,張開嘴又合上,最後把煙塞到嘴裏,只叼著,沒吸。

陳意揉搓把臉,低頭看地,“她還說,等她走後,讓我把她忘了好好生活。”

孟揚捏著煙頭,走到垃圾桶旁邊摁滅,回來說:“聽她的。”

“什麽?”

“回答你的問題。”孟揚註視他,“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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