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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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早上六點多，A市第一人民醫院ICU外。椅子上坐著打盹兒的人，墻腳橫幾道身影，高矮胖瘦，疲憊不堪。
盧靜茹坐在打盹兒的人裏，盯著掛鐘上的紅色數字，全神貫註。等到分鐘數變成「00」，盧靜茹噌地起身走向探視入口，成為第一個排隊的家屬。
穿上隔離衣做完消殺，盧靜茹快步走到玻璃窗前，隔兩三米遠望向病床上的陳意。他戴著氧氣面罩，身上連著各種管線，胸口起伏微弱，不細看，和死人沒什麽分別。
盧靜茹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又怕看不清他醒沒醒，趕忙眨眨眼，仔仔細細掃過每一處。
陳意已昏迷兩天兩夜。
如果今天還不醒，恐怕兇多吉少。
二十分鐘總是過得很快，盧靜茹一動不動立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護士兩次三番來趕，才將人趕出去。
無奈，盧靜茹回到門外的椅子上，六神無主地絞著手，開始新一輪的等待。
……
北京，醫院。
病房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越來越大，催促家屬打飯的喇叭聲時遠時近，鄰床吳思睿的呼嚕聲震天響。
姜逢捏著戒指轉動眼球，透過眼皮感覺到變亮的光線。
七點了，她想，顧澤州和陳意已經失聯兩天兩夜。
哢噠，門被推開，姜逢即刻心跳如雷。
等腳步聲靠近，姜逢睜開眼壓著嗓子問：“曉慧，你聯系上他們了嗎？”
“姐，我是孟揚。”孟揚走到床頭櫃前輕輕拉出置物板，把手裏的粥包子雞蛋放到上面。
“你怎麽來了？曉慧呢？”
“她說今天要回A市一趟，讓我找個護工過來頂下。”
姜逢詫異，“她回去了？”
“嗯，說家裏有急事。”
“沒說什麽事嗎？”
“沒——”
“哎呀，吵死了……”吳思睿哼哼唧唧翻了個身。
屋裏靜默剎那。
孟揚彎下腰低聲說：“姐，先讓護工幫你洗漱把飯吃了，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
姜逢皺著臉沒作聲，心亂如麻。
洗漱完，護工開始餵粥，姜逢勉強咽下幾口，再不肯張嘴。
孟揚看得心焦，勸道：“多少再吃點兒吧，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的。”
姜逢搖頭，“幹凈的留給旁邊那姑娘吧。”
吳思睿聽見了，隔著簾子對她說：“姐姐，你的飯不好好吃，幹嘛老塞給我呀？這兩天我都快胖一斤了。”
“我朋友說你特別瘦，多吃點沒關系的。”
吳思睿掀被下床，拖腳走到姜逢床尾，“咱倆老大別說老二，你不吐的時候能多吃就多吃，萬一醫生讓你放化療，熬的可就是體重。”
“思睿說得有道理，至少把這個吃了。”孟揚把剝好的水煮蛋隔著塑料袋放姜逢手裏。
姜逢撚著溫熱的雞蛋，忽而想起自己挨耳光那天陳意遞來的那顆，高懸的心搖搖欲墜。
姜逢一點一點往嘴裏塞雞蛋，和著眼淚嚼碎咽下去。
她為死亡做過無數次準備，對死亡的恐懼早就過去了，現在剩下的是一些按捺不住的迫切。姜逢迫切地想看見，想撒開腿奔跑，想跑到陳意面前抱住他，直到死亡來臨那一刻。
終於，老天給予姜逢些許憐憫。
孟揚找的專家告訴她，顱內沒有發生轉移，只是腫瘤覆發後進展太快，瘤體壓迫到了視神經。根據姜逢的情況，眼下能做的只有放療，通過放療縮小瘤體恢覆視力，降低暈厥風險。
這麽做，也是為了提高末期生活質量。
吳思睿聽完比姜逢還激動，等一群醫生離開，下床跑過來牽她的手，高興得要蹦跶。
“太好了姐姐，你馬上能看見我了！”
姜逢點點頭，緊忙拽住她，“你別亂動，當心點。”
吳思睿笑說：“沒事的，反正都這樣了，還不如過得瀟灑些。”
姜逢揚起唇角，笑得缺滋少味。
縱然看不見，她可以在心裏勾勒出吳思睿的樣子——馬尾梳得高高的，皮膚幹凈白嫩，眉眼靈動有韌勁兒，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
“姐姐，要我幫你剃頭嗎？我技術可好了。”吳思睿說。
姜逢緩緩搖頭，“你學的是化妝又不是理發，我可不當你的小白鼠。”
“這倆本質上沒什麽區別，都是手藝活兒嘛。”吳思睿快言快語。
姜逢逗她：“你先把你的剃了，我就信你。”
吳思睿嘿嘿笑，岔開話：“我準備了好多假發，長的短的紅的綠的都有，就是為了剃完光頭用。”
“那你那裏有沒有適合我的？”
“有啊。”吳思睿小跑到門口，從儲藏櫃裏挑了頂假發過來。
姜逢的手被吳思睿握著，去觸摸她手裏的假發。
“這是一頂黑長直，老順滑了，你摸摸看。”吳思睿興奮地說。
姜逢的手指從上到下穿過假發，“嗯，比我的發質好多了。”
“要不要試試看？我覺得這頂假發非常適合你。”
姜逢沒回應。
第一次戴假發，是十幾年前她和陳意“約會”的時候。
高二暑假的最後一天，距離陳意生日不到半個月。姜逢偷偷約他來市裏逛街吃飯看電影，順便提前給他過生日，以免高三開學沒機會見面。
為此，姜逢讓逢曉慧給自己化妝，還戴了頂黑長直在頭上，一天下來後脖頸的汗沒幹過。
但那天，是姜逢全心全意為自己過活的一天，是最自在開心的一天，在見不到陳意的日子裏，支撐姜逢走了好遠好遠的路。
一旁的孟揚打圓場：“思睿，算了，姐姐她現在不能亂動。”
吳思睿怏怏說：“哦，好吧。”
“沒事。”姜逢說，“給我試試吧，反正馬上要剃頭了。”
吳思睿瞬間高興起來，指揮孟揚去床尾搖床。
等姜逢坐起來，吳思睿迫不及待地給她梳頭發，梳完整理好假發，小心給她戴上。
“哇，你長發真的好漂亮。”吳思睿驚喜道。
姜逢狐疑地摸著發梢，“你這小姑娘，別是拿我尋開心吧。”
“真的，不信你問哥哥，還有阿姨。”
護工笑說：“好看好看。”
“很好看。”孟揚說，“你長發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吳思睿好不驕傲，“你看，大家都這麽說。”
姜逢松開發梢放下手，“可惜，我已經記不起來自己長發是什麽樣了。”
“沒關系。”吳思睿說，“等你能看見了，我來給你化妝，保證你每天都長發飄飄美美的。”
姜逢說：“好，等我能看見了，天天做你的模特。”
“太好了。”吳思睿搓著手，“有你這麽好看的模特，我起點可太高了。”
吳思睿前兩天說過，她剛參加完高考，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學，打算在老家開間美妝工作室，瞞著家裏來北京學化妝。父母還以為她是來畢業旅行的，窮家富路，出門前給了她不少錢。
結果吳思睿剛上幾天課突發癲癇，被救護車送來醫院確診腦瘤，比姜逢早一天入院，到現在沒敢聯系家裏。
“姐姐，你是做什麽的啊？”吳思睿問。
“我……我是無業游民。”
“哦，那你是因為這個才不跟家裏聯系嗎？”
“不是。”姜逢淡淡說，“他們去世了。”
話落，許久沒人接話，咚的一聲，床邊的人摔倒在地。
姜逢驚坐起來，憑感覺往床下探身子，伸出手的同時被孟揚按回床上。
“姐你別動，我讓阿姨叫醫生！”孟揚說。
姜逢靠在床上捏緊拳頭，“快！快去！”
孟揚和護工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快，更多的聲音摻雜進來。聽不出數量的腳步聲，急切的呼喊，一起發力的“一二三”，輪子急速摩擦地面……
嘈雜遠去，消失，時空凝滯。一切重新運轉時，姜逢腦海中繪就的人物畫像褪去色彩，靈動的眉眼四分五裂。
孟揚幫完忙回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氣喘籲籲。
姜逢眨下酸澀的眼，啞聲問：“她怎麽樣了，是癲癇發作嗎？”
孟揚咽了咽，回答：“醫生說，是突發性的意識喪失。”
姜逢呼吸一緊，眼球發脹，默默揪掉頭上的假發。
“別擔心，會沒事的。”孟揚安慰。
“……”
會沒事嗎？姜逢不敢想，怕最壞的念頭找上來再次成為現實。
不久，姜逢的管床護士來了，給她剃了光頭，帶她去做放療前的檢查和準備。
折騰一圈回到病房，已經到下午。姜逢摩挲手心裏的戒指，惴惴不安地睡去。
半夢半醒，姜逢眼前浮現一個女孩，瘦瘦高高，四肢上綁有白色長線，末端被人牽扯著。女孩身穿校服，留著齊肩短發，眼神麻木，任人擺弄。接著，她的頭發長到腰處，身上的校服換成魚尾白紗。倏地，女孩胸前插了把匕首，鮮血不斷往外滲，將婚紗浸染通紅。
姜逢感覺自己被婚紗勒得喘不過氣，拼命呼吸。
陳意忽然出現，走到女孩面前拔出匕首扔到地上，女孩彎腰撿起，直直刺向他的心臟。
“不要！”姜逢喊著睜開眼，背上冷汗涔涔。
“姜逢姐，沒事吧？”孟揚問。
“沒事……沒事……”
姜逢摸摸戒指平覆心緒，片刻後問：“思睿怎麽樣了？”
“她應該還在手術。”
“進手術室了？”
“對，醫院提前聯系了她父母，在搶救的時候趕到了。”
姜逢楞怔舔下唇，長長舒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孟揚在床尾踱來踱去，腳步聽上去很焦灼。
“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姜逢問。
孟揚腳下一頓，“沒、沒什麽。”
“……你在說謊。”
“真沒什麽。”孟揚走到她旁邊，“我在想單位的事兒。”
“陳意聯系你了？”提起這個名字，姜逢心裏某根弦驟然繃到最緊。
孟揚安靜半天沒有回答。
姜逢擡起胳膊去找孟揚，“他聯系你了對不對？”
“沒，沒有。”
“他說了什麽？”姜逢的唇顫抖著，瀕臨崩潰。
孟揚不忍心，“姐你別激動，陳老板沒聯系我，是他那個前女友聯系我的。”
姜逢拉上眼簾緩了緩，費力啟齒：“你是說……那個小盧聯系的你？”
“嗯。”孟揚說，“她用陳意的微信打來語音，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不過我沒告訴她。”
姜逢太陽穴突突直跳，頭不受控地輕微晃動。
“你有沒有問她，為什麽不是陳意自己聯系你？”姜逢憑著僅剩的理智問道。
孟揚回：“問了，她沒說，直接把電話掛了。”
“麻煩你幫我回過去，再問下。”
“……姐，別問了。”
“求你了。”姜逢極力忍著哭腔，鼻頭和眼圈迅速泛紅，在蒼白的臉上格外惹眼。
孟揚默會兒說：“我打，我打。”
接連打了三次，沒人接。
姜逢空洞的眼半睜著，望向黑色重影，“你再幫我聯系下曉慧吧，讓她幫我打聽下。”
孟揚吸下鼻子，“好，我跟她說。”
姜逢左手攥拳，指甲摳進肉裏，不知不覺，有溫熱的液體淌出來。
“哎呀，小姜的手流血了！”護工驚呼。
孟揚蹲下一看，扭頭對護工說：“快去叫醫生。”
“好好，我去叫。”
腳步聲遠去，孟揚求她：“姐，把手松開……松開好不好？”
他急得撲簌簌掉淚，落在姜逢手背上。
姜逢閉緊雙眼不言語，睫毛顫栗著，卻抖不掉上面的淚珠。
醫生來了，哄著喝著打開姜逢的手，裏面有枚鉆戒，被鮮血染成和平安繩一樣的紅，不再閃爍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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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隔離衣做完消殺，盧靜茹快步走到玻璃窗前，隔兩三米遠望向病床上的陳意。他戴著氧氣面罩，身上連著各種管線，胸口起伏微弱，不細看，和死人沒什麽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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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總是過得很快，盧靜茹一動不動立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護士兩次三番來趕，才將人趕出去。
無奈，盧靜茹回到門外的椅子上，六神無主地絞著手，開始新一輪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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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越來越大，催促家屬打飯的喇叭聲時遠時近，鄰床吳思睿的呼嚕聲震天響。
姜逢捏著戒指轉動眼球，透過眼皮感覺到變亮的光線。
七點了，她想，顧澤州和陳意已經失聯兩天兩夜。
哢噠，門被推開，姜逢即刻心跳如雷。
等腳步聲靠近，姜逢睜開眼壓著嗓子問：“曉慧，你聯系上他們了嗎？”
“姐，我是孟揚。”孟揚走到床頭櫃前輕輕拉出置物板，把手裏的粥包子雞蛋放到上面。
“你怎麽來了？曉慧呢？”
“她說今天要回A市一趟，讓我找個護工過來頂下。”
姜逢詫異，“她回去了？”
“嗯，說家裏有急事。”
“沒說什麽事嗎？”
“沒——”
“哎呀，吵死了……”吳思睿哼哼唧唧翻了個身。
屋裏靜默剎那。
孟揚彎下腰低聲說：“姐，先讓護工幫你洗漱把飯吃了，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
姜逢皺著臉沒作聲，心亂如麻。
洗漱完，護工開始餵粥，姜逢勉強咽下幾口，再不肯張嘴。
孟揚看得心焦，勸道：“多少再吃點兒吧，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的。”
姜逢搖頭，“幹凈的留給旁邊那姑娘吧。”
吳思睿聽見了，隔著簾子對她說：“姐姐，你的飯不好好吃，幹嘛老塞給我呀？這兩天我都快胖一斤了。”
“我朋友說你特別瘦，多吃點沒關系的。”
吳思睿掀被下床，拖腳走到姜逢床尾，“咱倆老大別說老二，你不吐的時候能多吃就多吃，萬一醫生讓你放化療，熬的可就是體重。”
“思睿說得有道理，至少把這個吃了。”孟揚把剝好的水煮蛋隔著塑料袋放姜逢手裏。
姜逢撚著溫熱的雞蛋，忽而想起自己挨耳光那天陳意遞來的那顆，高懸的心搖搖欲墜。
姜逢一點一點往嘴裏塞雞蛋，和著眼淚嚼碎咽下去。
她為死亡做過無數次準備，對死亡的恐懼早就過去了，現在剩下的是一些按捺不住的迫切。姜逢迫切地想看見，想撒開腿奔跑，想跑到陳意面前抱住他，直到死亡來臨那一刻。
終於，老天給予姜逢些許憐憫。
孟揚找的專家告訴她，顱內沒有發生轉移，只是腫瘤覆發後進展太快，瘤體壓迫到了視神經。根據姜逢的情況，眼下能做的只有放療，通過放療縮小瘤體恢覆視力，降低暈厥風險。
這麽做，也是為了提高末期生活質量。
吳思睿聽完比姜逢還激動，等一群醫生離開，下床跑過來牽她的手，高興得要蹦跶。
“太好了姐姐，你馬上能看見我了！”
姜逢點點頭，緊忙拽住她，“你別亂動，當心點。”
吳思睿笑說：“沒事的，反正都這樣了，還不如過得瀟灑些。”
姜逢揚起唇角，笑得缺滋少味。
縱然看不見，她可以在心裏勾勒出吳思睿的樣子——馬尾梳得高高的，皮膚幹凈白嫩，眉眼靈動有韌勁兒，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
“姐姐，要我幫你剃頭嗎？我技術可好了。”吳思睿說。
姜逢緩緩搖頭，“你學的是化妝又不是理發，我可不當你的小白鼠。”
“這倆本質上沒什麽區別，都是手藝活兒嘛。”吳思睿快言快語。
姜逢逗她：“你先把你的剃了，我就信你。”
吳思睿嘿嘿笑，岔開話：“我準備了好多假發，長的短的紅的綠的都有，就是為了剃完光頭用。”
“那你那裏有沒有適合我的？”
“有啊。”吳思睿小跑到門口，從儲藏櫃裏挑了頂假發過來。
姜逢的手被吳思睿握著，去觸摸她手裏的假發。
“這是一頂黑長直，老順滑了，你摸摸看。”吳思睿興奮地說。
姜逢的手指從上到下穿過假發，“嗯，比我的發質好多了。”
“要不要試試看？我覺得這頂假發非常適合你。”
姜逢沒回應。
第一次戴假發，是十幾年前她和陳意“約會”的時候。
高二暑假的最後一天，距離陳意生日不到半個月。姜逢偷偷約他來市裏逛街吃飯看電影，順便提前給他過生日，以免高三開學沒機會見面。
為此，姜逢讓逢曉慧給自己化妝，還戴了頂黑長直在頭上，一天下來後脖頸的汗沒幹過。
但那天，是姜逢全心全意為自己過活的一天，是最自在開心的一天，在見不到陳意的日子裏，支撐姜逢走了好遠好遠的路。
一旁的孟揚打圓場：“思睿，算了，姐姐她現在不能亂動。”
吳思睿怏怏說：“哦，好吧。”
“沒事。”姜逢說，“給我試試吧，反正馬上要剃頭了。”
吳思睿瞬間高興起來，指揮孟揚去床尾搖床。
等姜逢坐起來，吳思睿迫不及待地給她梳頭發，梳完整理好假發，小心給她戴上。
“哇，你長發真的好漂亮。”吳思睿驚喜道。
姜逢狐疑地摸著發梢，“你這小姑娘，別是拿我尋開心吧。”
“真的，不信你問哥哥，還有阿姨。”
護工笑說：“好看好看。”
“很好看。”孟揚說，“你長發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吳思睿好不驕傲，“你看，大家都這麽說。”
姜逢松開發梢放下手，“可惜，我已經記不起來自己長發是什麽樣了。”
“沒關系。”吳思睿說，“等你能看見了，我來給你化妝，保證你每天都長發飄飄美美的。”
姜逢說：“好，等我能看見了，天天做你的模特。”
“太好了。”吳思睿搓著手，“有你這麽好看的模特，我起點可太高了。”
吳思睿前兩天說過，她剛參加完高考，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學，打算在老家開間美妝工作室，瞞著家裏來北京學化妝。父母還以為她是來畢業旅行的，窮家富路，出門前給了她不少錢。
結果吳思睿剛上幾天課突發癲癇，被救護車送來醫院確診腦瘤，比姜逢早一天入院，到現在沒敢聯系家裏。
“姐姐，你是做什麽的啊？”吳思睿問。
“我……我是無業游民。”
“哦，那你是因為這個才不跟家裏聯系嗎？”
“不是。”姜逢淡淡說，“他們去世了。”
話落，許久沒人接話，咚的一聲，床邊的人摔倒在地。
姜逢驚坐起來，憑感覺往床下探身子，伸出手的同時被孟揚按回床上。
“姐你別動，我讓阿姨叫醫生！”孟揚說。
姜逢靠在床上捏緊拳頭，“快！快去！”
孟揚和護工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快，更多的聲音摻雜進來。聽不出數量的腳步聲，急切的呼喊，一起發力的“一二三”，輪子急速摩擦地面……
嘈雜遠去，消失，時空凝滯。一切重新運轉時，姜逢腦海中繪就的人物畫像褪去色彩，靈動的眉眼四分五裂。
孟揚幫完忙回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氣喘籲籲。
姜逢眨下酸澀的眼，啞聲問：“她怎麽樣了，是癲癇發作嗎？”
孟揚咽了咽，回答：“醫生說，是突發性的意識喪失。”
姜逢呼吸一緊，眼球發脹，默默揪掉頭上的假發。
“別擔心，會沒事的。”孟揚安慰。
“……”
會沒事嗎？姜逢不敢想，怕最壞的念頭找上來再次成為現實。
不久，姜逢的管床護士來了，給她剃了光頭，帶她去做放療前的檢查和準備。
折騰一圈回到病房，已經到下午。姜逢摩挲手心裏的戒指，惴惴不安地睡去。
半夢半醒，姜逢眼前浮現一個女孩，瘦瘦高高，四肢上綁有白色長線，末端被人牽扯著。女孩身穿校服，留著齊肩短發，眼神麻木，任人擺弄。接著，她的頭發長到腰處，身上的校服換成魚尾白紗。倏地，女孩胸前插了把匕首，鮮血不斷往外滲，將婚紗浸染通紅。
姜逢感覺自己被婚紗勒得喘不過氣，拼命呼吸。
陳意忽然出現，走到女孩面前拔出匕首扔到地上，女孩彎腰撿起，直直刺向他的心臟。
“不要！”姜逢喊著睜開眼，背上冷汗涔涔。
“姜逢姐，沒事吧？”孟揚問。
“沒事……沒事……”
姜逢摸摸戒指平覆心緒，片刻後問：“思睿怎麽樣了？”
“她應該還在手術。”
“進手術室了？”
“對，醫院提前聯系了她父母，在搶救的時候趕到了。”
姜逢楞怔舔下唇，長長舒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孟揚在床尾踱來踱去，腳步聽上去很焦灼。
“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姜逢問。
孟揚腳下一頓，“沒、沒什麽。”
“……你在說謊。”
“真沒什麽。”孟揚走到她旁邊，“我在想單位的事兒。”
“陳意聯系你了？”提起這個名字，姜逢心裏某根弦驟然繃到最緊。
孟揚安靜半天沒有回答。
姜逢擡起胳膊去找孟揚，“他聯系你了對不對？”
“沒，沒有。”
“他說了什麽？”姜逢的唇顫抖著，瀕臨崩潰。
孟揚不忍心，“姐你別激動，陳老板沒聯系我，是他那個前女友聯系我的。”
姜逢拉上眼簾緩了緩，費力啟齒：“你是說……那個小盧聯系的你？”
“嗯。”孟揚說，“她用陳意的微信打來語音，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不過我沒告訴她。”
姜逢太陽穴突突直跳，頭不受控地輕微晃動。
“你有沒有問她，為什麽不是陳意自己聯系你？”姜逢憑著僅剩的理智問道。
孟揚回：“問了，她沒說，直接把電話掛了。”
“麻煩你幫我回過去，再問下。”
“……姐，別問了。”
“求你了。”姜逢極力忍著哭腔，鼻頭和眼圈迅速泛紅，在蒼白的臉上格外惹眼。
孟揚默會兒說：“我打，我打。”
接連打了三次，沒人接。
姜逢空洞的眼半睜著，望向黑色重影，“你再幫我聯系下曉慧吧，讓她幫我打聽下。”
孟揚吸下鼻子，“好，我跟她說。”
姜逢左手攥拳，指甲摳進肉裏，不知不覺，有溫熱的液體淌出來。
“哎呀，小姜的手流血了！”護工驚呼。
孟揚蹲下一看，扭頭對護工說：“快去叫醫生。”
“好好，我去叫。”
腳步聲遠去，孟揚求她：“姐，把手松開……松開好不好？”
他急得撲簌簌掉淚，落在姜逢手背上。
姜逢閉緊雙眼不言語，睫毛顫栗著，卻抖不掉上面的淚珠。
醫生來了，哄著喝著打開姜逢的手，裏面有枚鉆戒，被鮮血染成和平安繩一樣的紅，不再閃爍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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