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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藺澤修的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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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藺澤修的難言之隱

思維觸絲, 也叫精神觸絲。

這是一種存在於高維空間的,普通人看不到的物質,它更像是隱形的觸手, 可以作為向導的延伸感官來感知周圍的環境。

相比於哨兵海納百川的意識域,向導的思維觸絲更加有針對性, 功能也更加多。

譬如, 精神窺伺。

沈莫玄曾經對沈睡中的五號用過精神窺伺, 為了卸下他的心防,他甚至在他的夢境當中用真實的回憶搭建了一個虛擬的場景。

通常而言,精神窺伺需要在被窺伺者意識混沌,不清醒,或者無法反抗的時候實施,成功的概率會更大。

像這種當面進行的, 更應該被理解為——挑釁。

冒著金光的精神觸絲從藺澤修的腦後散逸出來的那一刻,黑發青年的嘴角忽然上揚了幾毫米。

他素來是神色寡淡的,因此即便只是勾了勾唇角也格外引人註目,如曇花一現般奪人心魄,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藺澤修的心跳停頓了一拍。

在發出精神窺伺之前, 他已經做了雙重準備。

如果沈莫玄是哨兵,他勢必會建立精神壁壘防禦,甚至直接對自己動手反抗——彼時藺澤修就會立刻按下輪椅上的告警按鍵, 同時對他發起更強的精神攻擊。

但如果是自己過度謹慎錯把普通人認成了哨兵, 問題也不大, 精神窺伺不像是精神攻擊那樣會對人的大腦造成那麽大的傷害, 他可以借此看到青年最近的一些記憶——這便能印證他所說的那些就是真實的。

當然,窺伺他人記憶確實不是什麽君子行徑,可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只能在事後再誠懇道歉了。

藺澤修腦海中試想了無數種可能,但唯一沒有料到的是,他甚至沒有觸及青年的精神域邊沿,延伸到半路的思維觸絲就被攔住了。

“藺先生好像誤會了什麽。”

黑發青年俯視著輪椅上的他,下顎微揚,黑沈的雙眸如過電似的,驟然亮起一抹令人驚艷的冰晶藍。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是亞人呢?”

思維觸絲的末端被另外一種不同質感的存在緊緊包裹住,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強勁電流從觸絲的末端傳來,眨眼間傳遍全身,藺澤修的脊背戰栗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你……你也是向導?"

“很意外嗎?”沈莫玄彎下腰來,將視線了放到和棕發男人水平的位置,那雙盈盈發亮的雙眸中的寒光變得愈發明顯,甚至令人有了一種面如刀割的錯覺。

“該感到意外的人應該是我吧,我脖子上難道有抑制環嗎,藺先生居然會將我認成哨兵。”

不,這不可能!

藺澤修非常清楚自己的精神力在這些年有所成長,雖然沒有儀器檢測,但至少也已經達到了A級向導的水平。

如果把觸絲比作頭發,他的觸絲數量級雖然不能說是濃密得看不到縫隙,至少也是茂密到肉眼數不清的程度。

但眼前的青年能夠如此精準地捕捉住他的每一根觸絲,甚至用自己的精神觸絲將它們攔截,這種能力……簡直聞所未聞。

有這樣能力的向導,怎麽可能是無名之輩?

藺澤修試圖控制自己的思維觸絲去找到對方的精神核,可那些發著藍光的觸絲就如同瘋狂生長的樹藤一般,將他的思維觸絲緊緊纏繞,盤虬成幾股,讓他無法寸進。

他越是想要分散出更多觸絲去另辟蹊徑,就越是會被阻攔,圍堵,然後束縛。

窺伺與反制。

逃離與約束。

全都發生在一念之間。

隨著思維觸絲被絞得越來越緊,那種來自精神層面的強壓也越來越強烈,讓藺澤修都有了一種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不禁有了退縮之意,可性格當中的要強卻又讓他不想輕易地認輸。

就在這時,一直佁然不動的青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後頸,將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拉,將嘴唇貼到了他的耳畔。

“還不收回你的思維觸絲?”他的語氣很平,但卻森寒徹骨。

“你是想要體驗一下被顱內絞殺的感覺麽?”

藺澤修的雙眸微微睜大,那一瞬間,他仿佛在高維空間當中看見了如大海般無垠的藍色細絲,它們每一縷都散發著絲綢般明亮的光澤,鋪天蓋地地湧向他的精神核,他的精神觸絲在那滔天巨浪面前毫無反抗之力,只能在海嘯中隨波逐流。

瀕死的恐懼真實地擊中了藺澤修。

在那些湛藍的精神觸絲湧到他的精神核前的一秒,他的雙眼閃爍了一下,徹底黯淡下去。

所有的針鋒相對頓時消弭於無形。

青年松開摟著他後頸的手,直起身,任由他倒回了輪椅的椅背上。

藺澤修的胸膛起伏了幾下,擡起頭看著面前的青年。

心臟仍在狂跳不止。

根本無法保持鎮定。

“你是……S級?”

“不知道,我沒測過。”沈莫玄說著。

這是真話,這輩子的他確實沒有檢測過精神力,至於上輩子……

“你知不知道聯合政府歷史上只出過一個S級向導?如果你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麽不……” 藺澤修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激動,聽起來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沈莫玄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A級嗎?”

“我……”藺澤修偏開視線,苦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想嗎?”

“你想嗎?”沈莫玄看著不知道為何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某人。

“我當然想……可是,我……”

藺澤修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眼前的視野變得有些模糊,他看見黑發青年對著他皺起眉。

“藺澤修?”

“……好像有點不對勁。”男人抱住自己的雙臂,感覺手臂上都是浮起來的雞皮疙瘩,“是……液態氦洩露了嗎?突然好冷……”

什麽液態氦洩露……沈莫玄往旁邊瞥了一眼,鳳凰還好好地站在原地,那十二根超導電纜也在它身後插得牢牢的。

他擡起手,用手背摸了摸藺澤修的額頭。

“不對勁的是你吧——你突然發什麽燒?”

他的問句讓藺澤修一楞,男人似乎也跟著疑惑了起來。

原來不是周圍的環境溫度突然下降,而是他的體溫突然升高,高到他都感覺身體發冷的程度了。

“可能是……和你精神連接的後遺癥?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沒有和其他向導的思維觸絲接觸過……”

“什麽精神連接,我連你的核都沒碰過,況且精神連接是用來形容向導和哨兵之間的……”沈莫玄的話戛然而止。

精神連接是用來形容向導和哨兵之間的精神域相連。

當向導和哨兵的匹配度高於50%的時候,兩者可以進行精神連接,即向導將思維觸絲伸入哨兵的精神域內,替他進行精神疏導。

如果哨兵將精神域完全開放,讓向導的觸絲進到深處,在哨兵的思維核心裏留下無法抹消的精神錨點,從此哨兵的精神域就無法再拒絕這個向導,也只能夠對他一個人開放,這種行為就叫綁定。

沈莫玄閉上眼,擡起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因為他變成了哨兵,他的思維觸絲……就可以反向綁定向導了?

這不科學吧……

這不就和——

“這簡直像是結合熱一樣……”他聽見一陣笑聲在面前響起。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將手肘半搭在扶手上,撐著滾燙的額頭,半是玩笑地說道。

“原來向導和向導之間也會這樣麽……真是長見識了……”

沈莫玄心裏咯噔一下。

若是普通的向導和向導自然不會這樣。

但像他這種……有著向導能力的哨兵就不一定了。

雖然感知不到哨兵的信息素,但向導和哨兵之間依然存在匹配度。

這種匹配度不是指生理的方面,而是精神層面上的匹配。

向導和哨兵的精神力波形越是互補,兩者的匹配度越高,這個時候,無論是向導還是哨兵都能夠感受到一種精神層面的強烈吸引,這種現象就被稱作精神共鳴。

高匹配度且未和其他人綁定的哨兵與向導在進行精神連接的時候,可能會引發結合熱。

但沈莫玄也是道聽途說,從來沒親眼見識過這個場景。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大腦差異可以說是有天壤之別,聯合軍大部分互相綁定的向導和哨兵的匹配度都在百分之五六十徘徊,有的甚至百分之四十就勉強結合在一起了,根本不可能引起結合熱,頭疼腦熱還差不多。

而且他上輩子從來沒有綁定過哨兵,僅有的幾次精神疏導也十分克制,沒有這種一下子把一大股觸絲直接捅到別人腦子裏的場景。

沈莫玄一向很小心使用自己的思維觸絲,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有可能會對他人造成無法磨滅的深刻影響,所以在之前攻擊六號和五號的時候也避開了他們的精神域核心,除了寄生蠍本身以外,沒有碰到任何其他地方。

但百密一疏,他唯獨沒想到自己現在居然連向導伸出來的思維觸絲也碰不得了。

那不就跟走路的時候,自己的頭發擦到別人的頭發,結果對方就狠狠發-情了一樣的離譜嗎?!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他的比喻是不太切合實際,他剛剛的舉動可不是簡單的擦到而已,思維觸絲也不是無知無覺的頭發,而是向導精神域的延伸,是個相當敏-感的器官。

好在他確定自己剛才並沒有碰到藺澤修的意識核,藺澤修現在的結合熱應該只是假性的“預結合熱”,只要兩人連接斷開,過一會兒就會恢覆了。

……應該是這樣吧。

見他遲遲不說話,藺澤修感到有些窘迫。

誤會了一個比他年紀小了一輪的年輕人,不但不主動道歉還和人用精神力較勁,最後還輸了,這就已經夠丟老臉的了,現在還矯情地發起了燒,弄得好像是別人對不起自己一樣。

“沒事,我宿舍裏有退燒藥,我去吃幾顆就行了。”

他想要操控輪椅的按鍵掉頭離開,可卻頭昏眼花,差點撞到面前的青年,連忙一把抓住輪子外的手推圈,道歉道。

“對不起……我摁錯了……我只是想回宿舍。”

“我推你去吧。”沈莫玄抓住了輪椅的扶手,將他往電梯推去。

“不用了,你就在這裏看著鳳凰……”出於某種自尊心,藺澤修下意識地拒絕。

“鳳凰現在能照顧好自己。”充能已經進行到一半,緊急情況下鳳凰可以自行啟動,沈莫玄沒什麽好擔心的。

“更何況你不是懷疑我是居心叵測的亞人嗎?現在怎麽又放心讓我和鳳凰單獨呆在一起?”

藺澤修只以為沈莫玄心中還有芥蒂,羞愧道。

“抱歉,剛剛的事情是我冒犯了……說起來也很奇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開始就把你誤認成了哨兵……我還以為,這種就是他們說的,匹配度很高的原因……沒想到你也是向導,難怪……鳳凰它會選擇你。”

“我竟然還沒有一臺機甲看人準。”

他自嘲道。

“……”

沈莫玄對此保持了可疑的沈默,好在此刻唯一會質疑他的人沈浸在自己的愧疚中,根本沒有註意他的表現。

沈莫玄一路推著藺澤修回到了他的房間。

作為自衛隊隊長的藺澤修有自己單獨休息的宿舍,位置也很僻靜,就在走廊最盡頭,此刻自衛隊其他人都在忙著安置傷員,調度難民,因此兩人一路上都幸運地沒引起什麽人的註意,順利回到了宿舍當中。

門在身後合上,藺澤修撐著墻面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單腿跳到了書桌旁,拉開抽屜一頓翻找,終於在最下方的抽屜裏找到了一板退燒藥。

此刻他的狀態已經不僅僅是一句大腦發熱那麽簡單了,他顫抖著手摁開退燒藥的封裝口,將僅剩的那幾粒薄薄的藥片全都倒入口中,幹咽了下去,然後扶著額頭弓腰靠坐在桌邊,粗粗地喘著氣。

沈莫玄在桌上倒了杯涼水,走過去遞給他。

“喝口水吧。”

哨兵的結合熱是被動引發的,按理說,向導產生結合熱,他應該也無法幸免。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是個半吊子哨兵的原因,他似乎……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這就更顯得獨自發熱的另一個人有些可憐了。

“……謝謝。”藺澤修試圖接過水,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那一杯水有一半都灑在了他的衣襟上,將迷彩短袖洇濕成深色。

沈莫玄在水杯滑落之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杯底。

他單手穩穩托著杯底,把杯口傾斜著湊到了男人嘴邊。

“我拿著吧,你喝你的。”

“……”

藺澤修不由地有些耳根發熱。

這個社交距離對於今天剛剛見面認識的兩個陌生人而言確實是有些過於親近了。

但青年的神情和舉止都自然地挑不出錯處。

他的急性熱癥確實是因他而起,他願意主動幫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顧不了那麽多面子了,他現在真的口渴得要命,感覺喉嚨和舌頭都要冒煙了。

藺澤修說服了自己,幹脆撒開了自己只會幫倒忙的手,低下頭,從沈莫玄手中的水杯開始喝水。

他一開始只是小口小口的啜飲,但隨著杯中的水位下降,青年的手腕角度也開始傾斜,為了不讓水狼狽地從口角倒流出來,男人只能改大口大口地吞咽,他喝得太急,都能夠聽到咽喉中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

青年拿開杯子的時候,他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還要嗎?”

“夠……夠了。”他連連擺手。

對方一看就是不經常照顧人的,再餵這麽一次,他老命都要被折騰掉半條。

“麻煩你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藺澤修這樣說著,支起身體想要往床邊跳去,但他的動作太過倉促以至於沒註意腳邊的椅子腿。

嘎吱——

男人身體重心驀地一歪,眼看就要往堅硬的地面倒去。

事發突然,沈莫玄右手還拿著杯子,情急之下擡起左手反手一抓,攥住了藺澤修後頸的衣領。

但他顯然低估了藺澤修的體重並且高估了布料的承重能力,只聽見清脆的嘶拉一聲,那迷彩短袖在拉扯下從後背裂成兩半,露出了一抹亮銀色。

這是……

沈莫玄眼神一凝。

在男人健壯的後背中央,有一條金屬脊柱。

那人工脊柱如同一條猙獰的鋼鐵蜈蚣貫穿他的整個背部,從肩胛骨中央一直延伸到腰際,最後隱入褲腰下方,銀色金屬和小麥色皮膚銜接的位置微微突起,周圍有些泛紅。

脊椎斷裂——這種影響中樞神經的嚴重傷勢不同於四肢殘缺,即使是裝上了最先進的義體,患者也無法再重回戰場。因為即便是最簡單的奔跑或者揮拳都有可能讓那些精密的金屬神經節二次錯位,稍有不慎,就是永久性癱瘓。

怪不得藺澤修在他問起為什麽退役的時候會是那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他不是遭人迫害,也不是貪生怕死,這個男人從未忘記自己在軍旗下的誓言,也從未背棄過自己要守護人類的信念,只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再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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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這麽粗長[飯飯],誇我[捂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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