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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1) 神明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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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1) 神明有情,……

恐襲後的城市, 就像一只被開膛破肚的羊羔,鋼筋猙獰地刺出斷面,仿若折斷的羊骨。

救援人員如工蟻般穿梭在廢墟上, 搬運起一具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

有些布單很小, 勾勒出的輪廓稚嫩得刺眼。

偶爾有風吹過,掀起布單的一角, 露出焦黑的肢體,很快又被重新蓋上。

江晏清站在斷裂的樓板上, 俯瞰新的人間地獄, 俊朗的面容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 溫潤的眼眸閃爍不定。

救援人員在瓦礫下發現一只滿是灰塵的小狗, 它的主人卻永遠沈睡在下面。

一個老婦人在邊上徒手挖掘, 挖得指甲外翻,鮮血淋漓, 須臾,她挖出一只戴著同款婚戒的斷手, 瞬間癱軟在地,對著廢墟發出嘶啞的哭喊。

江晏清喉嚨發緊,不忍再看。

洛明冉站在他的身旁,星漢西流衣纖塵不染,流雲般的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

男人面容清冷,眼眸倒映著下方的慘狀, 卻無波無瀾,只有穿透萬古的漠然。

“老子有言‘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達爾文若是看到也會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洛明冉側頭看向江晏清,“人類中的智者, 都比你這忘川之主看得透徹。”

“他們本來可以不用死……”

江晏清眼神掙紮,眼中的悲憫化為痛楚。

“父神,這不是自然的篩選,這是安東尼的惡,是他卑劣的算計造成了這一切。”

江晏清閉了閉眼,顫聲道:“如果我用最大的惡意揣測他,在他釀成災禍之前斬草除根,或許……或許就能避免今日的慘劇。”

“小清。”洛明冉冷聲打斷。

天道威壓震懾住青年的情緒,迫使他冷靜下來。

“無論是安東尼謀殺了他們,還是他們所處的文明體系‘處決’了安東尼,究其本質,彼此間並不存在你所以為的‘善’與‘惡’。”

“因為‘善’與‘惡’,作為一組相互對立、相互依存的概念,在永恒的對立與統一中,達成了動態的‘和諧’。”

“用赫拉克利特的話來說,善與惡是一回事,對於神,一切都是美的、善的、公正的。”洛明冉語氣嚴厲,“人類可以將事情分為公正和不公正,但你不可以。”

江晏清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洛明冉不認為這個問題需要時間思考,直言道:“若從‘對立統一’的角度來看,赫拉克利特的意思是:世人所謂的‘善’與‘惡’,僅僅是局限於一時、一地、一事的狹隘視角下的判斷。倘若跳脫出來,從宏觀的尺度來看,‘善’與‘惡’的相互鬥爭、相互轉化、相互依存,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過程,這便是‘和諧’所在。就像一首樂曲,需要有高音與低音、急促與舒緩的對立,才能交織出完整的旋律。”

江晏清怔楞在原地,他緩緩閉上眼,睜開時,眼中的覆雜情緒全部被壓下,只有屬於神祇的超然與冷靜。

他嘗試著,站在神明的角度俯瞰人類。

就像人類站在自己的角度,觀察非洲草原上的野生動物。

在人類眼中,獅子獵殺羚羊,鱷魚獵殺野牛,都是為了生存、繁衍,談得上誰善誰惡嗎?

羚羊和野牛的死亡無疑是悲慘的,但正是掠食者與被掠食者之間永無止境的戰爭,維系著草原生態的平衡,驅動著物種的進化與篩選,讓物種爆發出令人敬畏的生命力,也讓自然系統變得更加繁榮。

即便他作為神明,並不覺得“弱肉強食”的過程有多麽“美好”,但至少——

他不該用人類社會中產生的“道德”標尺,去譴責動物。

因為道德觀念,無非是某一特定人類社會在某一特定歷史時期、因特定生存環境而形成的習俗與共識,它並非什麽亙古不變、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天經地義”。

洛明冉見江晏清似有所悟,便繼續引導:“《世界文明史》上有一個事例。印度一個以殺人越貨為業的幫會會員,因為他沒有像他父親一樣,於往來客商中殺那麽多的人,越那麽多的貨,自愧不如,並引為終身一大憾事。在文明尚屬早創狀態的種族裏,說實在話,對陌生人進行搶劫一般是被認為頗有光彩的事情[1]。”

江晏清眉頭微蹙,對這種價值觀念感到不適。

洛明冉頓了頓,引入作者的分析,“威爾·杜蘭特剖析:‘狩獵和游牧部落,經常對定居的農耕集團施以暴力。因為農耕是教人以和平的方法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以及終生從事於勞動工作。他們日久成富,卻忘記了戰爭的技巧與情趣。獵戶與牧人他們習於危險,並長於砍殺,他們對戰爭的看法,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狩獵而已,不會感到如何的苦難[1]。’”

江晏清若有所思,接話道:“所以,安東尼解決問題所依賴的思維模式和價值觀,還停留在游牧部落首領的層面。他用殺戮和掠奪來達成目的,掃清障礙,這種做法與時代提倡的和平法治相背,他難道不是一個禍害?”

洛明冉微微頷首,引入另一位思想家的觀點:“一切禍害都是本身素質不適應外界條件的結果……不論禍害的特殊性質如何,它總是可以歸於一個普遍性的原因:各種機能與它們活動範圍之間的不調和。既然如此的話,那就要麽努力使之調和,要麽活該慘遭淘汰[2]。”

“那麽擺在面前的出路無非兩條:要麽,努力調整自身素質或外界條件,使之重新達成調和;要麽,就只能慘遭淘汰。這是客觀規律。”洛明冉目光深邃。

江晏清學習過斯賓塞的思想,但他的思想與斯賓塞有些出入,學習的時候並沒有刨根究底。

洛明冉看出他的困惑,笑了笑:“你不喜歡斯賓塞,是因為濟貧法吧。”

“……是。”江晏清被戳穿,俊臉紅了紅。

斯賓塞說:讓寡婦和孤兒自生自滅,看起來是殘忍的。然而,當我們不是孤立地看,而是將其與全人類的利益相聯系時,這些無情的命運看來充滿了仁慈……自然的一切努力就是要淘汰這些人,把他們從世界上清除掉,從而為更優秀的人騰出空間[2]。

他在《社會靜力學》中極力反對政府推行濟貧法。他認為,貧困是無能或懶惰的自然結果,政府的救濟違背了‘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是一種‘仁慈的暴政’。這種救濟如同溺愛孩子的母親,保護了‘不適者’,最終會延緩社會的進步和人類的優化。相反,自然規律像一位嚴父,通過饑餓、貧困等殘酷手段淘汰弱者、懶漢和放縱者,從而實現社會的凈化和種族的改良。盡管這個過程充滿痛苦,但從長遠看,對整個人類物種而言卻是最大、最真正的仁慈。

這種想法,實在讓江晏清不敢茍同。

江晏清向父神講述自己的看法,以及他在諸華帝國學到的東西。

國家有義務保障公民的基本生存權和發展權,社會的進步體現在對弱者的關懷和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上。

在諸華帝國,獲得救濟不是施舍,而是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國家的角色不是自然的旁觀者,而是公民權利的保障者和責任的承擔者。憲法精神體現了國家與人民之間的社會契約,否定了“任其自生自滅”的冷酷邏輯。

諸華帝國的目標是“社會和諧穩定”和“社會公平”,而非“社會凈化”。一個文明社會的標志,恰恰在於它如何對待最弱勢的成員。

通過社會救助,國家編織了一張“安全網”,防止公民因貧困、疾病等原因陷入絕境,從而減少了社會矛盾,增強了凝聚力,體現了制度的優越性和人文關懷。

斯賓塞的方案是“淘汰”弱者。諸華帝國的救濟政策不僅是簡單的輸血,更是為了“賦能”,幫助受助者重新融入社會,創造價值,從“他助”變為“自助”。

斯賓塞將窮人簡單歸為“懶漢”和“不適者”,是片面且傲慢的。貧困成因覆雜,包括疾病、教育機會不均、區域發展不平衡、家庭變故等。諸華帝國的做法不是像“嚴父”一樣鞭撻和拋棄,而是像一位“導師”,既提供基本保障,又提供發展機會,努力消除致貧的根源,幫助他們成為“適者”。這遠比單純的淘汰更文明,也更有效。

在諸華帝國的視角下,對弱者的關懷不是“溺愛”,而是文明和進步的體現;政府的救濟不是“害人害己”,而是鞏固執政基礎、實現社會長治久安的必然要求。

諸華帝國的法律和實踐則體現了一種負責任的、以人為本的治理哲學。它承認國家的積極責任,保障公民的基本尊嚴,致力於通過救濟和賦能來減少苦難、促進公平,最終實現社會的整體和諧與全面發展。

江晏清認真地對父神說:“諸華帝國的法律體系和社會實踐足以證明:一個偉大的文明,它的力量不在於如何淘汰弱者,而在於它如何提升和守護每一個人的尊嚴與生活。這才是真正符合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

洛明冉看著神采奕奕的青年,欣慰地笑了。

“所以你還在煩惱什麽呢?天地雖然‘不仁’,遵循著冷酷的規律,但你和我,都不是那種絕對‘不仁’的天地。作為神明,我們用超越個體的視角去理解規律,但同樣,我們也承載著源於天地、又不同於天地的責任與選擇,就像諸華帝國違背物競天擇的規律,選擇為她的百姓托底一樣。”

江晏清靜靜地站著,廢墟上的風卷起他的衣擺,也吹散了最後的迷茫。

他明白了。

父神並非在教導他冷酷,而是在引領他穿透表象的情緒與狹隘的道德評判,去洞見更深層的法則與矛盾。同時,也清晰地劃出了神與人、規律與責任之間的界限。

理解天地的“不仁”,並不意味著要變得冷漠麻木;洞悉“弱肉強食”的規律,也並非賦予物種肆意掠奪的權力。

真正的神明,是在看透一切後,依然能做出清醒而負責的選擇,就像醫生清楚死亡的必然,仍會竭力救治;就像智者看透人性的弱點,仍相信並引導向善的可能。

江晏清再次看向下方的人們,目光已然不同。

悲憫仍在,但那是一種超越了憤怒與譴責的悲憫,融入了對生命規律、文明沖突、善惡辯證的宏大思考。

他知道自己該如何做了。

不能再沈溺於對單一“惡行”的情緒化反應,而要以神明的智慧和力量,去幹預、去引導、去構建,在看似“不仁”的天地規律與人類對“善”的永恒追求之間,尋找一個動態的平衡。

天道無情,運行有常。

神明有情,擇善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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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美國歷史學家、哲學家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及其妻子阿裏爾·杜蘭特(Ariel Durant)的巨著《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

[2]出自英國哲學家、社會學家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著作《社會靜力學》(Social Sta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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