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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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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新篇

長公主倒臺帶來的震蕩逐漸平息,朝堂在楚肆的鐵腕整頓下,呈現出一種久違的清明氣象。江南新政推行順利,民心漸穩。然而,楚肆與江挽青都清楚,水面下的暗流從未真正停止湧動。

靜心苑的日子看似恢覆了往日的規律,但細微之處已悄然改變。楚肆雖政務繁忙,來靜心苑的次數卻不減反增。有時是帶著亟待批閱的奏章,在她窗外的石桌上處理;有時只是單純地過來用一盞茶,與她靜靜對坐片刻。

他不再刻意掩飾對她的親近與回護,宮人們心照不宣,態度愈發恭敬。連嚴嬤嬤送來的東西,也從最初的例行公事,漸漸多了些精致的點心和時令鮮果。

這日午後,楚肆難得清閑,與江挽青在靜心苑的庭院中對弈。秋陽暖暖,竹影婆娑,落在棋盤上,光影斑駁。

江挽青執白子,凝神思索。她的棋藝是祖母所授,算不得頂尖,但布局靈動,常有出其不意之招。楚肆棋風則如其人,大開大合,攻勢淩厲,於細微處卻算無遺策。

一局終了,楚肆以半子險勝。

“王爺棋藝精湛,挽青甘拜下風。”江挽青放下棋子,淺淺一笑。

“是你讓著本王。”楚肆看著她,目光柔和。他豈會看不出,她在中盤時故意賣了個破綻,讓他得以扭轉局勢。這份不動聲色的體貼,讓他心頭微軟。

他執起茶壺,為她續上一杯溫熱的菊花茶,動作自然流暢。“過幾日,陛下欲在宮中設宴,酬謝此次平定風波的有功之臣。”

江挽青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他。

“屆時,你與郡夫人同去。”楚肆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宮宴……這意味著,她將正式以未來攝政王妃的身份,出現在皇室和百官面前。雖然外界早有猜測,但如此公開的場合,意義截然不同。

她心中有些許忐忑,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她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頷首:“好。”

沒有矯情的推拒,沒有不安的追問,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好”字。這份信任與坦然,讓楚肆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必擔心,一切有本王。”他伸出手,越過棋盤,輕輕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力道沈穩。

這時,蕭寒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神色略顯凝重,似有要事稟報。

楚肆松開手,對江挽青道:“你先歇著,本王去去就來。”

江挽青目送他與蕭寒走到遠處的竹叢旁,低聲交談。雖然聽不清內容,但蕭寒嚴肅的神情和楚肆瞬間冷峻下來的側臉,讓她知道,定是又有了關於“幽冥之眼”或那幕後黑手的新線索。

她垂下眼瞼,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風暴並未遠去,只是暫時蟄伏。而她能做的,便是穩住心神,成為他可以安心倚靠的後盾,而非軟肋。

片刻後,楚肆回來,神色已恢覆如常。

“可是有麻煩了?”江挽青輕聲問。

楚肆在她身旁坐下,沈吟片刻,並未隱瞞:“我們根據周明遠生前的一些資金往來,追查到一條線索,指向……康寧宮。”

康寧宮?太後?!

江挽青心頭一跳。雖然早有猜測太後並非表面那般簡單,但直接牽扯到“幽冥之眼”的資金鏈,還是讓她震驚。

“證據確鑿嗎?”她追問。

“尚是間接線索,還需進一步核實。”楚肆眸色深沈,“太後深居簡出,極少過問外事,若真與她有關,所圖必然極大。”

他頓了頓,看向江挽青:“近日你若去康寧宮,多加留意,但切勿打草驚蛇。”

“我明白。”江挽青鄭重點頭。太後的心思如海般難測,嚴嬤嬤的幾次提點也透著古怪,或許這確實是一個突破口。

又坐了一會兒,楚肆便起身離去,他需立刻安排人手,順著這條線索暗中詳查。

江挽青獨自坐在庭院中,看著風中搖曳的竹影,心中思緒萬千。太後的影子與那神秘的“幽冥之眼”重疊在一起,讓原本看似清晰的局勢再次蒙上了一層迷霧。

她想起太後賞賜的“青麟墨”和“竹露清心”香,想起嚴嬤嬤看似無意實則關鍵的提點。若太後真是幕後黑手,為何要屢次相助?若她不是,那這指向康寧宮的線索,又是何人布下的迷陣?

看來,這場博弈,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覆雜。

幾日後,宮中夜宴。

流光溢彩,觥籌交錯。宣政殿內燈火通明,皇室宗親、有功之臣齊聚一堂。皇帝楚琰坐於上首,雖年少,但經此一役,眉宇間已多了幾分帝王的沈穩。楚肆坐於禦階下首第一位,玄色親王服制襯得他威儀天成,令人不敢直視。

江挽青身著楚肆特意命尚衣局趕制的湖藍色宮裝,裙裾曳地,簡約而不失雅致。她與祖母南陽郡夫人坐在女眷席中較為靠前的位置。這是她首次在如此正式的場合亮相,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但背脊挺得筆直,神色沈靜,舉止得體。祖母在一旁,偶爾低聲提點一兩句,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楚肆的目光隔著人群,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無聲的安撫與肯定。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皇帝說了些勉勵群臣、共固江山的話,眾人紛紛應和。就在這時,坐在太後下首的一位老王爺,似乎多飲了幾杯,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楚肆的方向,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不清醒:

“攝政王殿下……文韜武略,平定亂局,實乃我大燕之福!只是……老臣聽聞,殿下與那位江小姐……關系匪淺啊?不知何時能喝上殿下的喜酒?也好讓我等,沾沾喜氣……呵呵……”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肆和江挽青身上。

這話問得頗為唐突,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試探。一些官員低下頭,掩去眼中的神色;另一些則明目張膽地等著看好戲。

江挽青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目光平靜地望向楚肆。

楚肆神色未變,甚至唇角還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緩緩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掃過那位老王爺,隨即轉向禦座上的皇帝,聲音清晰沈穩,傳遍大殿:

“皇叔公此言,正合本王心意。”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女眷席中的江挽青,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

“江氏挽青,秉性賢淑,聰慧明理,於社稷有功,於本王有義。本王已決意,不日將奏請陛下,迎娶其為正妃。”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然而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宣告般的姿態,卻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具力量。

大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攝政王這當眾、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強勢的宣告震住了。他不僅承認了,更是以一種近乎命令的方式,將此事板上釘釘!

皇帝楚琰顯然也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舉起酒杯:“皇叔覓得良配,實乃大喜之事!朕,準了!待皇叔擇定吉日,朕親自為皇叔主婚!”

“謝陛下!”楚肆躬身行禮,隨即舉杯,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人群,最後與江挽青隔空相望。

江挽青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充盈著,脹滿酸澀與甜蜜。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承諾,看到了未來,看到了那片只為她一人融化的冰原。

她緩緩起身,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端起酒杯,向著禦座和楚肆的方向,微微屈膝,儀態萬方,聲音清越:

“挽青,謝陛下隆恩,謝王爺厚愛。”

沒有羞澀的推拒,沒有不安的惶恐,只有坦然接受和得體的回應。這份氣度,再次讓眾人側目。

楚肆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加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場可能引發尷尬的試探,就這樣被楚肆以最直接、最強勢的方式化解,並順勢將他和江挽青的關系公之於眾,定下名分。

那位老王爺訕訕地坐下,不敢再多言。其餘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想,面上皆堆起笑容,紛紛舉杯祝賀。

宮宴繼續,絲竹管弦再起,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江挽青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許多探究與輕慢,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與審度。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依附於攝政王庇護的孤女,而是名正言順的未來攝政王妃。她將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面對前方的一切。

宴會散後,楚肆送江挽青和郡夫人回靜心苑。

月色如水,灑在宮道上。楚肆與江挽青並肩而行,蕭寒等人遠遠跟在後面。

“今日,怕了嗎?”楚肆低聲問。

江挽青搖了搖頭,側首看他,月光在她眼中流轉:“有王爺在,不怕。”

她頓了頓,輕聲道:“只是,如此一來,王爺便再無退路了。”將他與她的關系如此公開,等於將他自己也置於更顯眼的位置,承受更多的明槍暗箭。

楚肆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月光勾勒出他冷硬而完美的輪廓。他擡手,輕輕拂開她頰邊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動作輕柔。

“本王從未想過退路。”他的聲音在夜色中低沈而清晰,“從決定要你的那一刻起,便已斬斷所有退路。”

他的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擦過她的肌膚,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江挽青仰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只為她燃起的、名為“楚肆”的火焰。

“我亦然。”她輕聲回應,聲音不大,卻堅定無比。

四目相對,無需再多言語。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冰冷的宮磚上,仿佛預示著他們再也無法分割的命運。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康寧宮的疑雲,幽冥之眼的威脅,暗處的敵人……但此刻,攜手站在月光下的兩人,心中充滿了披荊斬棘的勇氣。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未來如何,彼此將是對方最堅實的依靠。

竹影搖曳,似在無聲地書寫著新的篇章。而這篇章的開端,始於一場宮宴,一個宣告,和兩顆在權謀與血色中,愈發緊密相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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