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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戚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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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戚寒月

姜陽發現,謊話說太多,不止說的人會分不清真假,聽的人也會分不清真假。

她已經越來越難分辨,易晏的話,究竟哪句出於真心,哪句是拿來應付她的。

……

進入八月,天氣轉涼,晨起時一出門,冷風直往脖子裏鉆。

從小到大,姜陽都被哄著慣著,除去大節祭祀要早起外,基本都是想睡多久睡多久,想什麽天氣出門就什麽天氣出門,哪裏受過這種苦。

她裹緊披風縮縮脖子,問旁邊的女官:“你考取功名前,也是日日這般辛勞嗎?”

女官被她逗笑,轉而又收起笑意,認真道:“可不止呢。我家裏貧苦,父親早逝,母親年輕時生了病沒錢治,落了病根……到老了,站都站不起來。至於那整日不務正業的兄長,更指望不得。這麽老大一家人全靠我養活,還要抽空讀書……那才叫難熬。”

“……”

姜陽腳步一頓,轉頭看她:“真的?”

女官拎著燈籠,迎上她的目光,點頭:“自然是真的。”

“他們如今……還是靠你養活麽?”

“嗯,”女官臉上沒有分毫沈重的神色,反而隱隱有些自豪,“我已經快要攢夠錢給母親治病了,等她的腿好起來,我就帶她來玉京,過好日子。”

“……”

姜陽站在原地楞了一會,突然想到什麽,低頭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最後把腕間那只渾圓的玉鐲摘下來,往她手裏塞:“拿去,治病也好,養家也好,買宅子也好,你自己看著安排。”

女官嚇一跳,趕緊推辭:“這不行……郡主,太貴重了……”

“貴重才給你,不貴給你做什麽?”姜陽看她不接,往她腰封裏一塞,一臉無辜,“他們說這個能在玉京城買宅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去試試。”

“我……”

“不許推辭,不然送你去城西衙門,天天抓地痞。”

“……”

女官被姜陽的話哽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糾結須臾後,她放下手裏的燈,倒頭就拜:“多謝郡主。”

姜陽心安理得地受了她的禮,而後扶她起來,勸慰道:“人又不是獨自活在世上的,有難處就要說出來,我幫你你幫我,才能一起走得更遠不是?”

“……嗯……”

“好,那……欸?欸?你怎麽哭……欸?你別……”

眼瞧著剛剛還好好的一個人,轉頭就捂著臉稀裏嘩啦地直掉眼淚,姜陽懵住了。她手忙腳亂地翻出手帕遞過去,弱弱地出聲:“別哭了……我要遲到了……”

女官沒有接她的手帕,只胡亂地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紅著眼眶看向姜陽:“是在下失態了,請郡主見諒……我先送郡主出去。”

姜陽松了口氣:“好好好。”

坐上馬車,開始新一日的操勞。本想著又是平平無奇且疲憊的一天,不料,竟在都堂遇見了周有文。

他拄著根拐杖和考功司的另一位主事爭吵,聲音不大,但底氣十足:“……我一把年紀,日日趕七八裏路去國子監,還不算勤勉?”

同僚也理直氣壯:“可夫子日日錯過點卯,也是不爭的事實。”

“點卯歸點卯,你就說,我去還是沒去?”

“我……”

姜陽上前,喚道:“周夫子。”

大抵是以為自己幻聽,周有文遲疑了一瞬,才顫顫巍巍轉身,找聲音的來源。

看見姜陽,他原本憤憤不平的表情瞬間慈祥起來,樂呵呵地應道:“……郡主?郡主怎麽……啊,對,瞧我這記性,郡主亦在此處就職。”

姜陽也笑呵呵地點頭:“嗯,是。夫子呢?可有什麽青雲幫得上的地方?”

“沒有沒有,”周夫子一手扶著拐杖,一手擺了擺,“不過是些小事,不勞駕郡主。”

想讓他不要在此處叫自己郡主的,可低頭看了看身上與旁人不同的裝束,姜陽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輕咳一聲,打圓場道:“自打離了學堂,許久不見周夫子。夫子若有事要辦,不妨來同我說說,也好瞧瞧我有沒有長進。”

周有文站在原地沒動,語氣躊躇:“這……”

“怎麽?夫子信不過我?”

“……好好好,信信信,我怎會不信任郡主?”

見姜陽一副他不同意就同他死磕到底的模樣,周有文無奈搖頭,妥協:“瞧瞧便瞧瞧……郡主請。”

姜陽攏了攏衣袖,也做了個請的手勢:“夫子請。”

二人尋了處安靜地兒坐下,姜陽主動倒茶,搶在周有文開口前問他:“夫子可有聽過,有本叫做《洗墨江訪記》的書?”

周有文到底年紀大了,姜陽冷不丁地一個問題,給他問得一楞:“……《洗墨江訪記》?”

“嗯,”姜陽也不催他,放慢語氣補充道,“青色封面,封面上只有洗墨江訪記幾個字,沒有標記筆者。”

“啊,倒是有所耳……哎?青色封面?”

姜陽跟著他的話楞怔一瞬:“……嗯,青色封面……怎麽?”

一聽到姜陽肯定,周有文佝僂的背挺直了些,眼睛也亮起來了。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追問道:“字跡呢?印刷還是……”

“不是印刷。”

“真……書呢?郡主見過?”

“……”

姜陽猶豫了一下,搖頭:“聽燕王殿下提起過。他一直想尋得此書,卻屢屢不能如願,甚至因此郁郁寡歡……我想幫他。”

“……原來如此。”

期待落空,周有文又佝僂了回去,嘆息道:“真是可惜。”

姜陽看了眼手邊的茶,又看向一臉失落的周有文,問道:“為何可惜?此書很難得麽?”

周有文搖頭:“倒是不難得。只是,青色的手寫本,是此書的原稿,由先燕國皇後戚寒月親自走訪洗墨江沿岸,歷經三年編寫而成,世間獨有……可惜北燕覆滅時,此書遺失,從此……”

……

周有文後面說了什麽,姜陽一個字都沒聽清。

她緩緩摸上自己的手指,感受著心跳一點點加速,感受著渾身血液越來越洶湧地翻滾,連帶著呼吸,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過往那些微妙,又說不出原因的瞬間,正與當下這個新消息引起的猜想相互佐證,如卯榫一般,緊密壘砌,最終,拼出了一個姜陽從未想過的,幾乎稱得上驚悚的可能。

——易晏,或許不是易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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