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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15-遇見梁丘 遇見梁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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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15-遇見梁丘 遇見梁丘(2)……

施珈看清明暗交織裏熟悉的面孔, 冷意的風卻沒能吹醒她,好像偏還慫恿酒意上頭。

剎那間微醺的人,懵懂, 楞在了原地,耳邊只有心跳的聲音,風鼓著帆震動一般。

不遠不近的遙遙相望,車裏的人先有了動作。梁丘手機貼在耳畔,目光落在不遠處伶仃修長的身影上。

施珈後知後覺去薄花呢的西裝口袋裏掏出手機,等那頭先開口。

“珈珈, 你先上車來。”

施珈沒應他便掛斷了通話,而她也在梁丘以為她要離開時,順從地朝他走過去。

梁丘目光追著她,降下副駕側的車窗, 確認她面上的緋紅後眉頭輕蹙,“喝酒了?”

施珈拉門的手頓一下, 淡淡然投他一眼,依舊是不響。直到坐進車裏,她才出聲攔住梁丘要升起車窗的動作, “開著窗吧, 我想吹風。”

她的話已然是答案。

梁丘看她的樣子和思路尚算清醒,曉得她沒有過量。可這個點鐘,又是露著腳背和腳踝的一身削薄裝扮, 還是酒後, 絲毫沒有半點危險意識地在外頭兜馬路, 饒是再好性的人也摒不住嚴肅的口吻嚴峻貌,“大晚上,喝了酒在外頭瞎走, 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即使一個男性也同樣的風險和隱患,何況是一個女孩子,真出點事情你要怎麽辦?”

“我同你講過的,任何時候,事前防範都好過事後補救。珈珈,這就是你說的可以照顧好自己。”

施珈尤記得第一次醉酒,在20歲那年的聖誕節,正是同梁丘一起,在他朋友張園裏弄的小酒館。熱戀期的人沈浸在節日氛圍裏,看一切都興致勃勃,初嘗日式雞尾酒新鮮極了,梁丘也不攔著她,給她推薦了其它幾款經典調酒,可以都嘗嘗,甚至還鼓勵她嘗自己的威士忌,直到小姑娘開始聒噪地說些倒來倒去的話,他才摘了她手裏的酒杯。

次日,梁丘調一杯檸檬蜂蜜茶給腦袋昏沈沈的人,分明釣魚執法後再嚴正的長輩姿態管教孩子。他告訴施珈,成年人的世界,很多事情避免不了,酒或許就是其中一項。

他也從來認為人生就是體驗,多嘗試沒錯,且事實的經歷感受是最好的老師,因為人總是吃一塹長一智,在這裏絆了跟頭,下回才記得要看清腳下。

“梁老師”的話:酒沒有錯,是人不要貪杯。嘗過酒的滋味,也嘗過醉酒的滋味,更要清楚自己的酒量在哪,今朝起,不論在哪,和誰,千萬不要過量,是飲酒的底線也是紅線。

施珈哀怨的眼神,提醒有的人,我現在還暈呢。

梁丘曲起手指在她額頭角輕輕一敲,嚴肅走了樣,哄人的口吻警示:看以後還敢,出洋相事小,自己難受吃苦頭可沒人能替。

受教的人也怪他,你這是好人嘴裏能講出來的話嗎,明明是你,但施珈更在意的是:什麽洋相呀,我做什麽了。

那次的始作俑者毫不愧色地擺噱頭,總歸是你不想認領且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

此刻,施珈原本思緒慢個半拍的,有人又長長一段說教甚至一些責備,她頓時像回過神來。不快混著些委屈,本能的反駁,“我是喝酒了,但我沒有讓自己過量,我也討厭沒有意義的應酬局,這裏還在酒店監控區域,離酒店大門不超過200米。再有,我努力學習,努力留在香港,努力賺錢也努力生活,又哪裏不好了。”

她再冷靜不過的啟口,“我清楚我在做什麽,梁丘,你現在又在做什麽?”

“珈珈,”

“梁丘,你說的話,我都記得,忘記的人是你。”施珈根本沒打算讓他講話,回憶畫片一樣翻出來,一瞬間,那些積壓太久的情緒無路可逃一般,難啟口的話通通脫口而出,“是你忘記了,你甚至連告訴我一句真相都不願意,你心裏,我大概連起碼的知情權都不夠格。或者我寧願你說編個什麽話騙騙我,你不愛了,厭煩了。你單方面通知我你的決定,每一句都像為我好,可這公平嗎,我不是一個物件,由你們誰都可以為我好之名的擺布。”

“你說希望選擇權在我,主動權在我,你說只要我不反口……”她突然停了一口氣的時間,“你說,你的話都不作數,那你現在到底想做什麽。”

施珈直面他的目光,既然撕開了這個口子,索性開誠布公的,她是實心眼笨肚腸,學不會那些豁達的人生智慧,時間也不會抹掉一切,她過不去也不願意過去。

“沒錯,梁丘,明明我該拿你當人生路上的一個過客,戀愛分手也再正常不過。”沒有誰離了誰就不能活,這個世界,誰又不是在負重前行,愛情也實在是很私人很主觀的東西,更不是必需品,戀愛腦也最終只會淪為愛情的獻祭者。

然而,施珈坦蕩蕩地陳述她的結論,“很遺憾,我就是忘不了。”

“梁丘,你真的很,混蛋。”施珈冷幽幽的聲音也漸漸淡下去,像長跑沖刺後抵達終點的人終於如釋重負。

而如釋重負的人眼下只想離開這裏,她要下車。

-

梁丘即刻本能也迫切地伸手,扽住施珈的手臂。

“施珈!”

有冷風從窗戶裏吹進來,酒氣一絲絲被吹散,“我今天真的很累。”

“等等,再等一會,現在我追不上你。”他的語氣裏,不是示弱,而是懇求。

施珈的手還扣著車內門把手,聞言回頭,這才反應過來,梁丘今朝是沒有穿戴假肢的。再瞥一眼後排,整潔的空間幹幹凈凈,甚至那根腋拐也不見了。

施珈沒有掩飾她的疑惑,或許還有擔心,任由梁丘握著她手臂,隔著衣袖依舊攥得她生疼的力道。她心軟下來眼裏卻是倔強,只靜靜望著他。

領悟她癥結所在的人,這一刻只朝她坦誠,“左腿髖關節輕度扭傷,最近在做康覆,都是用輪椅。施珈,對不起,原本我想等再好一些的,至少看起來整齊些再來找你,我也有話和你說。但我要說的話,有點多,你可以給我點時間嗎。”

施珈抿著唇,只拿動作回應,她稍稍坐正了身體。

梁丘感覺到她的松動,手才敢緩緩撤回來,他重新輕輕地啟口,“施珈,我沒和人說過,我當真恨透了那場意外。”

施珈心裏頭一震,喉嚨發緊地轉頭,“梁丘……”

她喊他的聲音都帶著顫抖,梁丘卻朝她彎一彎嘴角,偏過頭慢慢跌進座椅裏,“那時候我醒來,我知道自己回來了,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小姑娘要曉得了該哭鼻子了。”

“當時我還不知道,我已經沒了左手和左腿,只覺得身體很重,半邊身子像被碾過一樣。我才張張嘴,就看見我媽哭得要喘不上氣來,想動一動手,要她別哭了,可是突然像感覺不到手的存在,只有痛。那瞬間,其實頭腦是空白的,想確認也有恐懼,直到後來他們進來摁住我。”

“別說了梁丘。”施珈扭過身,紅著眼睛沖他搖頭。

“那天晚上,我才感覺到我是活著的,可我又不希望自己是活著的,更不知道到底怎麽樣才算活著。”在施珈壓抑細碎的抽泣聲裏,梁丘低低的聲音自顧自地繼續著,“那樣很麻木地過了幾天,聽醫生和我講殘肢情況,講康覆,我才明白我連坐立行走都要重新學。你看,我自己都看不到未來,又怎麽能去拖困住一個人生才要徐徐展開的孩子呢。”那是他最珍視的小姑娘呀。

他低頭垂眸,目光似落在自己的腿上,“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讓你自由地走你的人生。這麽個犟頭犟腦的人如果曉得了還了得,珈珈,我不能困住你,卻好像還是困住了你。”

懊惱且愧疚的人像找不到更合適的詞,對這個待自己這樣純粹赤忱的姑娘,唯有鄭重的歉意,“施珈,對不起。”

施珈連肩膀都輕悄顫抖著,她什麽都不介意了,她不肯梁丘再經歷一次當時痛,不是梁丘軟弱,是她。她受不了要他再回憶一遍,也怪自己太執拗,執拗他們都無力改變的過去。

人生意難平沒有回頭路,向前走的路卻可以自己選擇。施珈要他不要說了,“是我太任性。”

“又說傻話,”梁丘轉頭,眼眶盡是熱燙的紅,他要說下去,是給施珈遲到的交代,也是給自己的交代。

“珈珈,你從來沒有不夠格,可再回去那個時候,我大概還是一樣的選擇。這幾年,我想過再見你,卻也沒想到能再見你。”

梁丘冷下去的口吻,冷且哀傷,“我好像還沒和你說,見到你我很開心,也很知足,只是我也怕我會貪心。事實也是,我會想你在做什麽,你今天開心嗎,忙不忙又有沒有按時吃飯……我會想你,會想你這麽美好,假使我只是長輩的角色,我也不會願意珈珈去喜歡甚至交托給一個重度殘障人士。”

大抵,喜歡是擁有,愛是責任的意義吧。

梁丘深吸一口氣,“施珈,我——”

“不準你講!”

施珈急吼吼就打斷他的話,幾乎是撲到梁丘懷裏,她去抱他,悶頭在他懷裏糾正他,“不是的,梁丘,你不是。”

“我在香港的第一節譯文課,教授要我們翻譯的第一句話,是一句諺語,‘The sun has its spots.’,既然太陽上也有黑點。他說作為翻譯人員,先要學會接受不完美,直面缺陷,接受遺憾,然後才是在不完美裏追求完美。”

“18歲的時候,我覺得你就是太陽一樣的存在。18歲的太陽,和28歲的太陽,怎麽會一樣呢,只是我知道,等到38歲,48歲……梁丘,我想要遇見的人,還是你。”

“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梁丘的胸口仿佛被她的話穿透,心跳皆是震撼,眼角分明蓄滿潮濕的熱意,擡起右手,半環抱住她,連同自己的胸口緊緊捫住。他自責且動容,他的愛好像遠遠不夠回報她待他的。

再開口,聲音是艱澀的,也泛出笑意,“珈珈,你該等我說完的。”

“我終究是貪心的,也自私的,或許我來這座城市就是我的私心。我即使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不願意也不能放棄你,所以我才不敢放棄自己。”

施珈在他懷裏仰面擡眸去匯他,全然忘記臉上一塌糊塗的眼淚鼻涕。

梁丘眼裏盡是溫柔的光投在她臉上,“我也有在努力賺錢,努力生活。你問我想做什麽……”

“我想一點點讓你了解現在我的生活,也一點點了解你這幾年的生活。追問好不好也許沒有意義,更追不回已經發生的傷害,但如果連問都不問你的這些年,我想我才真的沒資格站在你身邊。”

“施珈,我想和你重新開始,這次換我追求你,我還有資格嗎。”

梁丘低著頭,窗外的風也攜起她身上飄忽的香氣,心上的人在幽微的光裏,胸前白色絲質襯衫的領口的蝴蝶結搖搖欲墜地半散著,她的妝面似乎也有些散了,人卻依舊的雪膚紅唇。

施珈不語,梁丘亦不急,靜靜望她。

忽然,懷裏的人動了動,她想起來什麽,推開他起身,去包裏翻紙巾。

梁丘默契地去掀下來副駕側的遮陽板。

施珈擡頭,不看他,滑開鏡子的上的面板,照明燈亮起來。有人胸悶,酒全醒了。

她洋相極了彎腰去找早滾到腳下的那支水,澆上一點沾濕紙巾,去整理花掉的眼線。

梁丘自覺接過水瓶,單手擰上瓶蓋,“少喝點冰的。”

等車子泊停到酒店大堂門前,梁丘說輪椅擱後備箱裏了,就不下車送她上去,但到了房間,還是給他發個消息。

施珈推門前再看一眼他的腿,清泠泠的聲音答覆某人的前一個問題,“等你好了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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