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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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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冰冷的黎明毫不留情地侵蝕著病房的每一寸空間。慘白的光線打在墻壁上,映著急救燈閃爍的紅芒,將孟飛的身影拉扯得扭曲而孤獨。他僵立在床尾,目光如同被焊死般釘在夏然頸間那把反射著幽暗冷光的青銅鑰匙上。

醫生和護士急促的指令、儀器運行的嗡鳴、藥液滴答的聲音……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那個念頭,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尖銳的嘲諷,在他支離破碎的意識裏瘋狂回響:

他畢生執念的覆仇,他賴以生存的恨意,他引以為傲的摧毀,竟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嫁禍!而幕後的推手,極有可能就是他奉若圭臬、引以為傲的父親!為了什麽?金錢?權力?還是某個更骯臟、更不堪的理由?甚至……搭上了他親生母親的清白性命?“被牽連”……這三個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反覆淩遲著他的心臟。

“呃……”

病床上再次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破碎的呻吟。

孟飛渾身劇震,猛地擡眼。夏然蒼白如紙的臉龐痛苦地皺縮著,覆蓋在眼瞼上的長睫如同瀕死的蝶翼,正進行著絕望而徒勞的掙紮。她的手指,那只曾被他折斷過又精心接回、此刻卻依然死死攥著頸間鑰匙的手,正用盡殘存的力氣,試圖將那冰冷的金屬更深地嵌入皮肉,仿佛那是她對抗無盡黑暗的唯一武器。

這一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孟飛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恨意尚未消散,新的浪潮卻已洶湧而至——是足以將他溺斃的愧疚!是對父輩骯臟交易的滔天怒火!是對眼前這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卻同樣被父輩陰影籠罩的女人的……一種扭曲的、撕心裂肺的痛惜?

“陳默……” 孟飛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礫石摩擦,每一個音節都耗盡了他全部力氣。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把鑰匙,鎖著夏然痛苦掙紮的臉。“把她……還有林薇……在‘昨日’酒吧那晚……所有監控……包括……所有能查到的……關於這把鑰匙……關於瑞士……恩加丁……特別是……我父親……所有……我要所有!”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的冰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最後提到“父親”兩個字時,他腮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眼神深處翻滾著足以焚毀理智的黑色風暴。

陳默站在他身後,臉色比墻壁還要灰敗。孟飛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瑞士恩加丁……那座隱藏在雪山深處的典當行……孟老先生臨終前只有他在場時流露出的巨大恐懼和含糊不清的懺悔……他一直守口如瓶、寧願爛在肚子裏的秘密,終究還是被這血淋淋的現實逼到了絕境。

“孟總……” 陳默的聲音艱澀無比,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那晚的監控……我……我確實處理過……” 他艱難地承認,“但關於恩加丁和老先生……” 他停頓了一下,巨大的痛苦和掙紮在他眼中翻騰。看著孟飛僵硬的背影和病床上夏然微弱的生命跡象,他明白,再沈默下去,只會讓所有人都墜入更深的煉獄。

“先生他……他晚年……非常痛苦……” 陳默艱難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穿透急救的嘈雜,“他……多次在醉後……或……或意識不清時……反覆提到……‘贖罪’……”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有……‘雪山裏的魔鬼契約’……‘用血換來的二十年’……”

“用血換來的二十年?”孟飛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深淵,死死攫住陳默,“誰的血?!我母親的血?!還是夏家人的血?!說!”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在病房裏炸開。連正在急救的醫生動作都頓了一下,驚疑地瞥了一眼這對主仆。

陳默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豁出去的沈重:“老先生……從未明說……但他……他有一次……抱著一本舊相冊……裏面……有夫人年輕時的照片……還有……還有幾張在恩加丁那座古老典當行門口拍的……他指著那張典當行的照片……哭得像個孩子……說……‘清婉……原諒我……鎖鏈……太沈了……我解不開……’”

“鎖鏈……” 孟飛喃喃重覆,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父親臨終前那句“清婉……是被牽連的……” 此刻與陳默的話重疊、印證,指向一個令人絕望的可能——沈清婉,他純潔無辜的母親,竟然是父親與某個魔鬼(恩加丁典當行代表的勢力?)進行骯臟交易(血契約?)的犧牲品?!而所謂的“二十年”,是否就是孟氏集團這二十年輝煌的基石?!

“砰!” 孟飛再也支撐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屬床尾護欄上!巨大的聲響讓病房裏的所有人都驚跳起來。

“啊!” 與此同時,病床上的夏然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空氣中狂暴的恨意刺激,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驚喘!她緊閉的眼瞼下,眼球瘋狂轉動,仿佛被無形的噩夢之手扼住了喉嚨!那只死死攥著鑰匙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再次劇烈地波動!

“病人情緒受激!保持安靜!所有人出去!家屬立刻出去!” 醫生厲聲喝道,指揮護士準備鎮靜劑。

陳默立刻上前,強行架住孟飛顫抖的身體:“孟總!出去!您在這裏只會害死她!”

孟飛被半拖半架著往外走,他赤紅的雙眼如同瘋獸,最後死死盯了一眼夏然頸間那把鑰匙——父親所謂的“贖罪”?還是通往真相的“潘多拉之匙”?抑或是……禁錮著兩個家族血淚的、沈重罪孽的冰冷證明?

他被推出病房門,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頹然滑坐在地。走廊裏慘白的光線切割著他布滿血絲的痛苦眼眸。他顫抖著,從自己西裝內袋的最深處,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同樣古老、同樣散發著幽暗青銅光澤的鑰匙。

和他母親的遺物一起,被他珍藏了二十年,視作追查真相的唯一信物。

此刻,它靜靜地躺在他汗濕、染血的掌心,冰冷刺骨,重逾千斤。

他將它緩緩舉起,對著走廊昏暗的光線。冰冷的金屬輪廓,與記憶中父親臨終前緊攥鑰匙的枯槁手指重合,與病房裏夏然頸間那枚同源的鑰匙影像重疊。

一股無法言喻的惡心感猛地湧上喉嚨!他死死捂住嘴,胃部劇烈痙攣,身體因極度的痛苦和自我厭惡而蜷縮起來!他引以為傲的覆仇基石,他視為生命信物的鑰匙,竟可能……竟可能沾著他親生母親的冤血?!

走廊盡頭,另一間病房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

林薇蒼白而憔悴的臉露了出來。她的目光越過混亂嘈雜的走廊,精準地落在孟飛手上那枚與他老板頸間極其相似的青銅鑰匙上!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再看向孟飛那瀕臨崩潰、痛苦蜷縮的身影時,眼中瞬間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光芒。

她下意識地、極其隱蔽地按住了自己打著厚重石膏的左手小臂內側——那裏,一個極其微小的震動通訊器正牢牢嵌在石膏深處。她指尖用力,用摩爾斯密碼發出了一組簡短而急促的信號:

【鑰匙……雙生……目標……崩潰……情報變更……】

冰冷的真相如同劇毒的藤蔓,已經深深勒進血肉,將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緊緊纏繞在一起,無法掙脫。父輩隱藏於瑞士雪山深處的“魔鬼契約”,那條“比仇恨更骯臟的鎖鏈”,正通過這兩把冰冷的同源鑰匙,散發出令人絕望的召喚。走廊裏,孟飛蜷縮的身體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病房內,夏然的心電曲線在藥物作用下緩慢趨於平穩,但那只攥著鑰匙的手,依舊死死地、固執地緊握著。

命運的囚籠,已然扣緊。鑰匙在彼此手中,卻都沾滿了親人的血。下一步,是絕望的自毀,還是……向那黑暗的源頭,發起玉石俱焚的沖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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