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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3章 歲月流年(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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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3章 歲月流年(60)

麥收的時候真的挺熱的,尤其是懷孕的人更是熱的不得了。

自家門口一到這個時節,夜裏是最熱鬧的。點上火盆熏著蚊子,熟悉的人都聚在這裏乘涼。從家裏的引出來的井水就在門口,還些人就不回家去洗了,男人們穿著短褲,光著膀子,直接將井水從身上澆下去。之後就那麽濕淋淋的等著短褲在身上慢慢的幹掉。

靦腆的小媳婦不好意思看,那些大嬸子可不管那一套。什麽鄉野粗話都往出冒!

一般這種情況桐桐就不出去,只在院子裏的躺椅上靠著歇呢。今兒四爺拿回來半籃子甜瓜,桐桐也只能躲在屋子裏吃,就怕被人瞧見。那農場今年的果樹下也種東西了,還是以玉米紅薯為主,但空隙裏種點這種東西也沒人註意。熟好了再不摘就被田鼠吃了,四爺這不就給帶回來了嗎?洗了一個叫桐桐躲在屋裏吃,他去外面支應去了。

幾個小媳婦在外面喊桐桐:“怎麽不出來?”

韓翠娥才道:“在公社忙了一天,坐著不動也難受,回來腳都是浮腫的。”

陳嬸子看著韓翠娥手裏的針線活,就問說,“這又是給桐桐做的?”

是裁縫新做的褲子,因著懷孕了,桐桐叫人家給做了松緊褲。這麽著穿著舒服。做好了得買了松緊帶,得自己把松緊帶給穿到留好的地方去。

韓翠娥點頭就笑,“可不!胎養的好,褲子緊了,她坐著辦公不舒服。”

這也太慣著了,“大腰褲子穿著不挺好的,大腰小腰隨便一收就行。一年一條褲子穿四季,不也挺好的。”

韓翠娥搖頭,“現在啥年月,以前啥年月。再說了,誰家出去上班穿個大腰褲,也不像個樣子,人家要笑話的。”

笑話啥嘛!大腰褲子多儉省。

大腰褲子就是那種大襠褲,腰是敞著的,提起來之後用腰帶纏起來再綁上。下面再把個綁腿,穿著後活動自如。現在好些人還是穿著大襠褲,但在年輕人中很少見了。

西鄰金三娘是本家的伯娘,也說韓翠娥,“媳婦還是要管的,這也太敗家了。誰家婆娘懷了娃娃都好看不起來,穿著不露肉就行了,就這幾個月,換了幾條褲子了?這一生之後,是不是這褲子就穿不成了?”

“生老二的時候還能穿嘛。”

“你知道生老二的時候是幾月生的?生到冬月天,你這還叫穿單褲子?”金三娘就說她家的媳婦們,“我就不管,她們還不是一樣,一個一個孫子給我生了。兒媳婦子,就不能慣。越慣越不像個樣子。”

韓翠娥笑瞇瞇的頂了一句:“桐桐自己掙來的,咋花都行。人家不用咱兒養,總不能克扣人家媳婦的養咱兒吧?沒這道理。”

“這不是誰養不養的,這是年輕人不會過日子。大人不能由著,得管著。這省下的還不是都給他們攢著的,將來花到娃娃身上,對吧?”

韓翠娥搖頭,“我不會管呀!以前我倒是啥都管,管的日子煎熬的,缺吃少穿的;現在我不管了,倒是也沒缺了我的吃我的穿。”

金三娘:“……”這是炫耀她兒子能幹唄?她直接起身,一手搖著蒲扇,一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呀!回吧,不早了,該睡了。”

語氣裏滿滿的不高興。

韓翠娥就笑,“今兒這麽早睡呀?再聊會子嘛。”

金三娘哈哈笑著回了一句,“回去的遲了,我家那口子罵呢。”

韓翠娥心說:這是笑話我沒男人唄。

其他人跟著打趣,說金三娘:“咋?金三黑不摟著你還睡不著?”

金三娘脫了腳上的鞋就朝說話的人扔了過來,其他人更笑了。兩個人一個追著打,一個四處躲,哄鬧成一片。

桐桐在裏面吃著甜瓜,聽著外面的鄉野粗話,也不由的笑出聲來。

這邊才把瓜吃完,擦了個手和嘴的工夫,就聽到四爺的聲音,“喬大夫——”

桐桐趕緊往外走,門簾子才掀開,四爺的聲音又傳來了,“桐桐,喬大夫來了。”

“來了。”

門口這個問候那個問候的,桐桐從院子裏迎接到門廳的時候,四爺帶著喬大夫已經進來了。

外面的人太多,門廳邊留下的這一間客廳就沒法說話,只能把人往裏面帶。這個點來,肯定是有什麽事的。

韓翠娥沒法進去,只能在外面支應著人。

這個問說,“桐桐咋了?咋還找大夫?”

那個問:“懷的不好麽?我看挺利索的。”

韓翠娥:“……”只能說,“都好著呢,就是生頭一胎,叫看看胎位。”

那也太講究了些!誰家生娃不是到日子就生了。

桐桐把甜瓜洗了給喬大夫遞過去,“不給您倒茶了,怪熱的。您嘗嘗這個瓜。”

喬大夫接了手裏沒急著說,朝外小心的看了一眼,這才道:“有件事我沒敢言語,這事只敢偷偷的告訴你。”

啥事呀?

喬大夫聲音更低了,“你們這個大隊的那個……那個張家的寡婦,叫巧雲的。”

嗯!怎麽了?

“有了。”

桐桐嚇了一跳,這突然懷了孩子叫人知道,真能要了命的。寡婦懷上孩子,這要是叫人知道了,還得了?“她去找您瞧病了?”

“肚子都四個多月了,夏天這衣裳淡薄,都快遮擋不住了。”喬大夫嘆氣,“造孽呀!我心說偷偷的給做了也行,但是醫院裏人多嘴雜……稍微露出去一點,真就壞了。我偷摸問她,那男人呢?她只不言語。你也知道,那是個訥言的人,也沒有歪的邪的……我就怕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這要是哪個王八蛋脅迫人家的……別平白害了巧雲吶。”

桐桐心裏打鼓,其實喬大夫來說這個事,除了因為自己管著婦女工作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金老二跟巧雲好過,一度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喬大夫是擔心叫巧雲懷孕的是金老二。

但這個事還不能先問金老二,萬一要不是他,這男人的嘴怕是沒那麽牢靠。

桐桐就問:“咱公社還有這種事沒?”

咋能沒有呢?“有些瞧著身子不對,又不敢叫人知道,就只說去走親戚了,在外面躲上幾個月,孩子生下來,或是扔了,或是送人了,然後再回來就是。有些相好的男人還不算太混賬,知道帶去不認識的地方找關系給做了。”

“您看這樣行嗎?明天我先了解了解,回頭再商量看怎麽辦。”

嗳!好!

臨走了看了看桐桐的肚子,“胎位挺好的,不要擔心。”

桐桐就笑著將人往出送,又把甜瓜拿了幾個用籃子給裝了。到門口的時候人還一樣多,韓翠娥還故意問說:“胎位好著沒?”

“好著呢,好生。”

桐桐繼續把人往出送,離人群遠了,喬大夫這才說,“你跟你姑是不是聯系的少了?”

沒多問,對方不說,她也不問。但每月的錢都按時給,現在收款的地址還是縣醫院,那就證明跟礦上那邊的婚事還沒成。她就應了一聲,“是!最近忙,身子又重,也就沒去。”

“上次開會還見你姑了。”喬大夫就說,“你知道不知道,你姑她前夫也在縣醫院?”

知道!不是後來娶了一個年紀大些的寡婦,跟著在醫院的後勤上工作嘛。成分的問題,在單位上屬於那種打掃廁所,清理清理衛生的那一類人吧。林溫言性子高傲,又吃了成分的虧,是不會跟前夫有啥瓜葛的。

喬大夫低聲說,“但是那寡婦可不是吃素的,最是一個蠻人。她的成分好,她家裏是堡壘戶,那可是誰都不怕的。要不是你奶奶,你姑真能被那女人給吃了。”她說著,就看看桐桐挺著的肚子,“你看我,給你說這些幹啥。你奶奶沒跟你說,怕是也怕你擔心。”

桐桐嘴上應了,直到喬大夫走遠,她才跟四爺往回走。關於林溫言她一字都不提,只問四爺說,“巧雲那肚子……是不是老二幹的?”

這誰能知道?只要女人不糊塗,這事應該不能。除非是被強迫的。

桐桐怕的也是這個,這種事現在沒人會告發,因為一旦把事情鬧出來,先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一定是女人。

第二天,桐桐往麥場去,婦女都在這邊曬麥子,太陽好的時候,麥子得不時的翻動一下才能曬的勻稱。巧雲背著大部分人,靠在麥稈垛的背陰處,用大襟襖遮著肚子。

桐桐一過去她就緊張的往後縮了縮,顯然是有些害怕的。

“巧雲嫂子。”桐桐揚聲道,“你找的這個地方舒服,躺著能睡一覺。”

其他人朝桐桐喊,“你不在辦公室乘涼,跑出來受這個罪幹什麽?”

“我這也是工作,得問問咱這些婦女同志們,農忙時節身體是不是吃的消,還有啥需要反應的。一個一個來,我先跟巧雲嫂子說幾句。”

凈是整些花活。

桐桐示意巧雲起來,兩人避開大家的視線,桐桐才拉了巧雲的手,“別怕,你只說實話就行。”

“我不知道是誰,晚上累的狠了就睡著了,得發現有人都晚了,嘴被捂上了……”

桐桐皺眉:“你這肚子,外人粗心不一定能發現,你在家你婆婆也沒發現?”

“我婆婆發現了,打算偷偷把我送到南山的破廟裏,叫我在外面把孩子生下來,只說撿了一個。不打算叫我再嫁,要把我留家裏,我又有娃,也就不會想著再嫁了。”

“你去醫療站,就是因為不想生?”

嗯!

桐桐拍了拍她,“沒事,安心,不會叫人知道的。”

“那我婆婆……”

桐桐笑了笑沒言語,這事透著奇怪。現在這房子,尤其是草房,窗口特別小,而且位置特別高,一個成年的男人想不發出動靜的自由進出,那可不容易。

況且,一個寡婦,沒有男人,家裏又是婆婆又是公公的,她睡覺一定會把窗戶關著的。況且,往前推的話,事發的時候天還冷,哪有開著窗的道理?再說了,窗戶裏面插著插銷,怎麽弄開?

那就只有門了!

門裏面呆著門閂,又怕有人把門閂從外面撥開,或是風大的時候把門吹的響,一般家家戶戶都會有成人胳膊粗細的木棍把門從裏面頂上。這種的,你想沒動靜的推開,其難度可想而知。

桐桐跟她確認一遍:“你晚上關不關窗?”

關!肯定關。平時那個窗都不開。

“我聽那些大嫂子聊天,說是你婆婆晚上跟你一塊睡,給你做伴。那天晚上,你婆婆不在?”

“我婆婆有時候半夜上茅房……出來……也會回上房去住。”

那就是說,恰巧了,她婆婆出去上茅房沒回房,然後門是開著的,叫人鉆了空子了?

是存在這種可能。

但這種的情況下,只一次還恰好就懷上了?這個概率又有多大呢?

桐桐又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晚上睡的特別死?”

巧雲‘嗯’了一聲,“春上的活重。”家裏沒男勞力,她一個人能掙十個工分呢。特別的累!

桐桐笑了一下,沒再問。

她也沒直接走,在麥場上跟其他人聊了可長時間之後才往回走。

沒回家,先去醫療站,問喬大夫,“春上的時候,有沒有記得給誰開過安眠藥。”

有處方的,你等一下。

喬大夫很細致,把櫃子打開,每個月份一個格子,她去找去了。

桐桐就說,“以巧雲懷孕的月份往前推。”

喬大夫手一頓,幾乎是愕然的看向桐桐。桐桐點頭,示意喬大夫找吧,看能不能找見。

結果就在正月十五之後,巧雲的婆婆確實買過安眠藥。

藥方子不是喬大夫開的,她不在的時候其他的大夫也給開,上面記得是病人自述的原因是:夜裏想去世的兒子,睡不著,心裏難受。

這能怎麽辦呢?安眠藥,一次半片,睡前吃就行。

喬大夫把方子遞給桐桐,“你猜對了,是開過這個藥。”

桐桐將方子遞過去,“您保管好吧。”說著,她就起身,要走了。

喬大夫一把將門關上,一臉的鄭重,“林幹事!”

叫的是官稱。

桐桐就苦笑:“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有什麽話就說。”

“惡人該治……可有時候這惡人不一定能死,可這好人卻沒活著的臉了。”

桐桐沈默了一瞬,只‘嗯’了一聲,“我知道,叫我思量思量這個事該怎麽辦。”

兩人正說話著呢,就聽見外面喧鬧了起來,到處是喊著救命的人。

喬大夫趕緊往出走,桐桐跟出去,就見巧雲下身都是血,幾個婦女拉著架子車給送來的。雲嵐和張增瑞跟在邊上,兩人一件喬大夫就先喊:“快救人。”

人背進去了,雲嵐就喊:“是不是流產?”

“啥流產?啥就流產?”桐桐呵斥了她一聲,“餓的吃觀音土吃的肚子鼓囊囊看不出來呀?喊什麽?”

喬大夫將門關上,在裏面也喊:“沒有懷孕,哪裏來的流產?吃觀音土,營養不良……子宮裏長了個瘤子,瘤子破了……這是好事。”

雲嵐納悶,看向張增瑞,然後再看桐桐:“沒懷孕?”

“誰說懷孕了?她整天跟那麽些大娘大嬸一塊幹活了,這要是懷上了,這麽多眼睛看著呢,能看不見呀?”說著就指著一個嘴快的,“梅花大娘生了八個,她看不出來是不是懷娃娃?”

梅花大娘趕緊道:“不是嘛!我就說,不能打兩下就把娃娃掉了。我懷了八個,懷哪個我家那男人也沒少捶我,也沒見把娃娃掉了。”

咋還有打人的事呢?

“咱們雲幹事跟這個張技術員去看麥子的什麽什麽……”

雲嵐就說,“看麥子顆粒的飽滿程度。”

“對!就是看那個程度,去麥場去了。張技術員就說,為啥不給孕婦安排輕省的活……雲幹事就說巧雲懷上了為啥不給大隊報備。黃讓妮站的不遠,一聽見巧雲懷上了就跟瘋了一樣,撲過去摁著巧雲就打,拿木掀把兒,戳到肚子上……戳了好幾下?”

桐桐就說這些圍觀的,“去給人跟大隊說一聲,叫通知治保隊長,把黃讓妮先看管起來。”

啊?黃讓妮可是你本家妯娌。

“快去!”桐桐安排了人,就看雲嵐和張增瑞,“你們跟我回公社,我覺得你們的問題更嚴重。”

怎麽了?

一路上桐桐都不言語,到了公社,站在高健面前,她才說,“基層的工作覆雜就覆雜在人事上!怎麽能信口開河呢?那是個寡婦,守寡幾年了,家裏的日子難熬,吃不飽,靠觀音土活命……不調查,也不清楚情況,怎麽能說人家懷孕了呢?這話要傳出去,對方還有活路沒有?”

張增瑞連連擺手,“那個……那個大姐,就是懷孕的樣子。”

高健呵斥了一聲:“住嘴!”都說了是寡婦,還一個勁的嚷著懷孕的樣子?都說了事關人命,還不改口。

張增瑞才要說話,雲嵐攔住了,擋住張增瑞,“那我們也是好心呀。不是就不是,不是也可以澄清嘛,對不對?為啥這麽急呢?你這不是就事論事,你這是針對我們呀。我們怎麽做都是錯的,對吧?”

高健就問雲嵐,“張技術員去看麥子的情況,你幹啥去了?後勤找你入賬,你不在,出去幹啥去了?”

雲嵐:“……”領導偏心眼,自己永遠是錯的,林雨桐永遠是對的。不就是林雨桐她男人能弄到緊俏的東西,上上下下的都沾了人家的光嗎?她發現高健從來就沒有公平過。

說著,一跺腳轉身走了。

高健又說張增瑞,“你們學校派你們下來實習,說的是‘學工學農’,我沒記錯吧。”

學工學農,是叫你們跟著工人學,跟著農民學,不是來給工人農民當老師的。弄清你的位置沒有?口頭上捧你幾句,你還真當你是個能人了?

張增瑞臉紅成一片,訥訥的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見小李在外面站著呢,桐桐這才道:“出了一個惡性的事件,但我覺得不應該擴大,事比較難處理。”

高健點頭,“你說。”

桐桐把事就說了,“……其公婆是主謀,至於這個男人……”

高健明白,若不是那個不要臉的長輩,就是巧雲夫家極其親近的男性。這個小林和喬大夫將事給瞞下了,為的是好叫好人能好好的活下去的。

這涉及到法律,桐桐就說,“要不,先以其他罪名……我去辦這個事。”

高健擺手,“我辦!將來有啥問題,責任我擔。”

桐桐看他,其實她是有些意外的。

高健就笑,而後嘆氣:“都不容易,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如今這副樣子的。但別管啥世道,得叫好人活著……是不?”說著,就朝桐桐擺擺手,“去吧!忙你的去吧。”

桐桐出去了,回頭看了一眼高健辦公室的方向。

其實,要不是雲嵐和張增瑞撞上了,她就悄悄把事情辦了。比如,弄個偷竊公共財產,先把人關進去。等過幾天,情況好轉了,再去反應情況,彼時在監獄裏再審,便是有人來找巧雲調查,但這事可以做的很低調,不引起他人的註意。

只這些罪名,能叫那作惡的一輩子出不來。

可誰知道偏叫撞上了?喬大夫在醫療上也給做了假了。這件事再不過公家的手,等有人反應過來這裏面的貓膩,至少喬大夫會被牽扯進去的。

這麽一說,誰知道高健沒叫自己再沾手。說實話,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高健一樣。

以前,她覺得此人圓滑,事故。姓皮的做他的頂頭上司,他也能把關系處的極好。不熱衷於鬧事,對上能糊弄,對下也算寬和,反正官當的太太平平的。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他這樣的其實都算是好的了。

但沒想到,他還有這麽勇於擔事的一面。

隔了兩天,公社以‘迫害婦女’的罪名將這一對公婆給抓了。

對方不認罪名?這可由不得你們,醫療站給開的診斷證明在這裏呢,為什麽巧雲一個拿著十個工分的人卻需要吃觀音土度日?你們不是壓榨?不是迫害是什麽?

不給任何狡辯的機會,先關了再說。

至於打人的黃讓妮,拘留十五天,賠償三十塊錢了事。

從頭到尾,這件事就喬大夫、桐桐還有高健知道。

四爺是後來聽桐桐說的,其他人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聞見。

桐桐就說,“其實我還是帶著偏見看人了。”

不管是高健還是馮遠,這個時代背景之下的他們,其實已經算是很好很好的人了。

“嗯!都是普通人而已。”

因著都是普通人,所以黃讓妮的事,桐桐把金中州徹底的給得罪了。

金中州坐在門口,喝了一些酒,就開始給乘涼的人說他的道理:“人得顧渾!啥意思呢?就是說得知道手足相連的道理。兄弟們多,有兄弟們多的好處。不要別人還欺負到門上呢,咱自家人就欺負上了。”說著,還給四爺喊了一聲,“老四,我把話放到這裏。那三十塊錢,我不會叫老二交的,老二也沒錢賠。我就看你把這事咋弄。是由著你媳婦折騰呢?還是顧著你兄弟呢?”

威脅上了呢?

四爺點點頭,“行!事情我處理,回去等著吧。”

金中州回去等著去了,一路上都在跟人聊呢,“我是當老子的,他這事做的不對,我當然要管教呢。我的話,他還是得聽的。”

然後第二天黃讓妮就被放出去了,那三十塊錢也給免了。

但是,治保人員給送回去的時候給家裏的金中州和金老二說了:“既然腦子不大好,有些傻,那就把人看好。這是初犯,犯病了沒看住,情有可原。公社出面,叫大隊多照顧受害的社員。但是,若是再有下一次,你們作為家屬,沒有看護好,損壞了別人的東西,打傷了人,那可就真的得賠錢了。”

金中州就氣道:“咋說話呢?誰說我家兒媳婦腦子不好,是個傻子?”

“我說的!怎麽,不對?不能這樣說麽?我不說,那人家也不說嗎?去外面聽聽,誰不說黃讓妮腦子有毛病呢。”桐桐跟四爺上老巷子來了,不用四爺出面,她進了門就道,“巧雲被誤會懷了娃了,關黃讓妮啥事?要是人家真的懷上娃了,本來沒我二哥的事的,叫黃讓妮這一打,也給打出事了。現在去問問,誰不在背後念叨,說我二哥跟巧雲這樣那樣的。”

金老二能氣炸了,“我跟巧雲啥事都沒有。”

“現在不是你說沒啥事就沒啥事,沒啥事黃讓妮聽見人家懷孕了,她打人家幹啥?要麽你跟巧雲就是有關系;要麽,就是承認黃讓妮腦子有問題。”

事實上,黃讓妮的腦子是真的不大機靈,屬於智商不夠的一類。

於是相處的時間長,越是能感覺到這一點。

桐桐就說,“要麽,我二哥背個臟名聲;要麽,承認這個事實。”

金中州一臉的惶恐,“咋就是傻子呢?明明沒聽說哪裏傻呀?”

金老二看著金中州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你說你活著能幹啥?啥能耐都沒有,人家把你當個二傻子哄,你還當你能成?在外面要那二兩面子你就當你真有面子了?誰在背後不罵你白到這世上來了一遭。我要是你,我早一頭碰死了!你要是早死了,我們哥幾個還過的是好日子。”

這邊罵著呢,那邊黃讓妮直奔廚房,說的是啥她也不在乎,這會子只拿了個菜窩窩出來,轉身也罵金中州,“你先人虧了人了,你家就過這日子。收麥的時候都沒有白面吃!這日子你把我從牢裏弄出來幹啥?我在裏面吃的好著呢。”

四爺拉著桐桐出來了,桐桐回頭去看:好日子過的太舒坦了,那就這麽過吧!且好好過吧。

巷子裏都是看熱鬧的人,裏面金老二摁著黃讓妮打,黃讓妮一身蠻勁,金老二根本弄不住,結果爺倆被黃讓妮一個人給揍了一頓。然後人家下廚,用今年的麥面一個人打了一鍋的攪團,感覺能吃三天。

可這天熱的,放的時間長就壞了。

韓翠娥就說,“以前黃讓妮就是不說話,剛結婚那一陣,也就是偷偷摸摸,看著腦子也沒差這麽大的事呀?”

瘋病這種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啥時候會加重。

桐桐就問:“是不是有遺傳?”

“黃讓妮她姥姥據說是生了兩個娃之後就跑的不見人了。”怕也是腦子不大好。

“所以說,這結親一定要打聽清楚。”沒有遺傳疾病這是最基本的。

這事辦的吧,金中州不能理解四爺和桐桐辦下的這個事,他跟人聊的時候,堅定的認為:“老四是好的,就是媳婦沒娶好!沒結婚之前,桐桐那姑娘事怪好的,可這一結婚,一懷上娃,腰板就硬了,挑唆老四,不叫跟我們這邊親近,這是咱的日子煎熬,怕連累他們呢。”

好像邏輯也沒毛病。

然後在公社開會的時候,這不是定期要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嘛。

雲嵐站起來就批評桐桐:“……我是經過調查的,東大隊的金中州,八代貧農,一輩子勤勤懇懇,撫養了五個子女。金司曄就是其繼子,可根據金中州的話說,金司曄以前很孝順,但是自從結婚之後,就很不孝順。處處聽妻子挑唆……”

桐桐做的端端正正的,手裏拿著筆,很認真的在記錄對方的話。

等雲嵐說完了,她才起身,“別的不說,我就說進入六月之後的情況,六月一日,公社烙餅,買餅兩張,帶回去給公婆。婆婆吃了一張,公公那一張是托江英帶過去的。”

江英靠門坐著,這會子舉手:“屬實,蔥油餅,我帶回去,看著金叔吃了的。”

“六月二日,在糧站吃飯。糧站包了餃子,買餃子半斤,一半分於公公,是我親自送去的,巷子裏的人都能作證。”

“六月三日,得杏五個,送於公公兩個。公公嫌棄酸,分與鄰居。鄰居可作證。”

“六月四日,公公想喝醪糟,花錢二分,給公公買了一碗涼醪糟。”

“六月五日……”

桐桐還沒說完,馮遠就擡手叫停,然後看雲嵐,“你光問老人,沒去周圍打聽?這自來孝子難落好。誰最孝順,老人罵誰越是厲害,這道理你不懂?不信你去問問鄉鄰去,問問小金和小林有沒有做到為人子女的本分。”

說著,重重的把桌子一拍,“咱們有些同志,不要因為技不如人,心生嫉妒。這不好嘛!因為心生嫉妒,借著組織活動的機會打擊報覆,這就更不好了。”

然後雲嵐又被氣哭,從會議室跑出去了。

桐桐:“……”這種會議,言者無罪。你就是說了,我也不能怪你。同理,別人說你,你也要虛心,不能怪別人。怎麽還真跑了呢?

散會之後,張增瑞朝桐桐笑了笑,先走了。

雲嵐跑到公社外頭了,張增瑞跟出去,“你太沖動了。”

“我把林雨桐當好朋友,她把我當啥?”

“我知道!我知道。”張增瑞遞了手帕過去,“你要是實在氣不過,問題不能在林雨桐身上找。她整個人幹只幹專業的事,其他的不摻和。所以,你找不到她的毛病。你也知道,她的人緣好,多是因為她男人會做人。”

“你說問題在金司曄身上?”

“金司曄,是有大問題的。”

“咋有大問題了?”

“那個農場就是個大問題。”張增瑞笑了一下,“你想想,他每天都去一次,為啥的?”

看管呀。

“看管?看管的結果就是上面今年給農場撥了三分之一的主糧。”

三分之一?

“嗯!”

雲嵐皺眉,“你說金司曄……金司曄跟裏面的人有勾結?”

肯定呀!這是立場的問題。

雲嵐看了對方好幾眼,“你跟我說這個……是啥意思?你自己為啥不匯報去?”

“我這種沒根沒基的人,說的誰信?你伯父不是在地區嘛,你說一聲,查不查是你伯父的事,要是萬一查呢?要是萬一咱們猜的對呢?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雲嵐當天晚上就睡不著,到底是不是這麽一回事呢?她第二天就想偷著觀察觀察。然後張增瑞給攔住了,“這公社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睛,你能查出來他們還敢那麽明目張膽麽?”

那你的意思呢?

“打電話呀!給你伯父打電話。不能在公社打,也不能在郵電局打,要去省城打或是縣城打。”

兩個人鬼鬼祟祟的,神情都掩飾不住。桐桐覺得自己要是看不出貓膩,就該戳瞎這一雙招子了?

誰好端端的,走路會帶著三分戒備?

誰要是沒鬼,關門的時候會先探頭看看外面,然後再把門關上。

這是電影看出的後遺癥吧,以為地下黨接頭呢?

她看著兩人請假,然後看著兩人故作鎮定的出門,看著兩人碰見看門的大爺,都一驚一乍的,好像去縣城的時候懷裏揣著炸彈一樣。

人走了,這大爺也探頭往出看:怎麽看都像是敵特?

然後下午,電話從縣城打來了,叫公社去兩人接一下張增瑞和雲嵐。因為兩人的行為太過奇怪,郵電局那邊直接報警了,打個電話偷偷摸摸的,人家起疑了。誰知道一問才知道是青陽公社的。

電話還是桐桐接的,她都能想象得到當時的樣子得有多逗。

這倆活寶,想做個徹底的壞人都做不了。

她往出走,一邊笑一邊跟站在外面乘涼的馮遠說這個事,“……您得去接人,人家說了,他們不管飯。”

馮遠:“……”笑笑笑!你還笑得出來。你也不想想,這倆去縣城打電話想說的是什麽。

桐桐越發笑了:幹壞事他們能幹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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