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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7章 歲月流年(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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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7章 歲月流年(24)

所有的人都覺得金中州是有毛病。

你說分開就分開?分開了之後,你們爺幾個的飯誰給做?你們爺幾個身上的衣裳腳上的鞋,是誰給做的,誰給漿洗的。這家裏雜七雜八的家務,是誰在張羅。這大隊上的人情往來,是誰在操持?

韓翠娥的能幹,誰看不見呀?

就有人好心的勸,說:“你為了你這倆兒子你也不能這麽幹呀!”

結果金中州說,“那我能指著人家不停的坑嗎?”

把勸的人說的:“……”好像這麽著是有點對不住韓翠娥。

韓翠娥從頭到尾都盤腿坐在炕上,一言不發。

四爺已經帶人把那兩間頗破柴房整理出來了,當年那房子就是土坯房子,房梁確實不結實,但住半年問題不大。炕也重新盤了,爐竈都砌好了,烘幹就能住人。

金家當年是地主,院子深。也正在街面上,前面空著長了荒草,說實話,連上馬房這一個院子能頂人家三個。而且,為了安全的,那一定是住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周圍都是住家戶,不會單蹦獨戶的。

這種的,真的收拾出來,住著很安全。尤其是現在這治安這麽好的時候,住著一點問題都沒有。何況,四爺晚上還會回來。兩間屋子夠住了。

新房蓋起來想住人,那得等明年夏天之後。現在就只能這麽湊活。

收拾好了,四爺就過來接人了,“媽,走吧。”

韓翠娥啥話都沒說,下來穿了鞋就走。

金中州喊說,“把被子啥抱著。”

韓翠娥搖頭,“我當年進門的時候挺著肚子,抱著司曄,身上除了一身衣裳啥都沒帶。而今出門了,我除了這一身衣裳,也是一樣,啥都不帶。”說著,就看老二和老三,然後說金中州,“你說的對!搭夥過日子,你照看的把我的娃子養大了,我照著著,把你的三個兒撫養成人了。好好過吧,都不容易。”

說完就走人,從這大門一出來,韓翠娥吸了一大口子,一把抓住四爺的手,“兒啊,回吧。”

好!回。

破舊的院子,破舊的兩間草房,還有院子裏的老水井。韓翠娥指了指後面,“原來有兩棵大棗樹,後來被人砍了,那樹根發起來的棗樹苗,沒嫁接,棗不如原來咱院子裏的好吃。”

“回頭看誰家的好吃,我給嫁接上。”

韓翠娥進了屋子,屋子裏翻新了,但格局還是保留了原來的。她往坑沿上一坐,眼淚嘩啦啦的就往下流。然後問說,“兒啊,媽問你個事。”

您說。

“咱家能擺你爸的牌位不?要是不能,就算了。”

四爺點頭,“能!回頭我準備。”

“今晚上給你爸上個墳,燒個紙吧。”

現在都不允許這一套了,但是四爺還是應下來了,“好!今晚都去,燒個紙。”

後溝荒墳,說不出的淒涼。

韓翠娥坐在墳堆邊上,“草別動,就叫長在墳頭上吧。別人找不到,不知道這裏有墳,你爸就能安安生生的呆著。”

四爺跪下,刨了一個小炕在裏面燒紙,回頭再埋起來。一是怕火星子蹦出來燒一片,二是可以不留痕跡。

炎炎和桐桐跪在後面,沒有言語。

韓翠娥看著那火光,“你爸……活的太幹凈了,自尊心又太強,他是自己把自己給活活憋屈死的。從小沒吃過苦,沒幹過體力活。那時候靠人力開荒,人當牲口用。倒不是誰欺負,只是幹慣了活的,不覺得。沒幹過活的,跟脫了一層皮。累病了,又多思多量,整天還得去匯報思想,受不了這份辱……一病不起,兩月的時間,人沒了。”

四爺用木棍扒拉著紙錢,“您放心,活著比什麽都重要,這道理我知道。”

“我就是那麽想的!別管活的怎麽憋屈,得先活著。”韓翠娥輕笑了一聲,“我在解放前在省城一戶人家當丫頭,我是爹媽早死的,去了人家家裏什麽都學,幹什麽都得有眼色。你爸跟那家的少爺是同學,後來那家舉家出國了,你爸又遭難了,我們才成親的。”

桐桐這才沒了疑惑,就說呢,怎麽不見韓翠娥的娘家人?這樣的窮日子,為啥韓翠娥做飯的手藝很好。為啥沒有娘家的人,跟孤女似的,她的針線活卻做的很精致。

原來是這樣啊!

人家說,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說的就是見識、能耐和本事不同。

顯然,韓翠娥就屬於前者。她當時的成分很好,屬於被剝削的無產者。在城裏也能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甚至於她一個人的話,主家走了,當時給分公房,她都能在大戶人家的宅子分一間屬於她自己的房子。

若不是對金中明很喜歡,是絕對不會放棄那些,而跑到鄉下跟了一個地主。要是能這麽過一輩子還好,誰知道半路上又把她給扔下了。

而這些,是韓翠娥從來不曾提及的過往。

脫離了金中州家那個泥坑,她第一次對子女說起了她的過往。

韓翠娥抹了眼淚,然後起身,“走吧!你們都活著,就挺好的。等將來我沒了,跟你爸合葬。你爸是個開明的人,他不會介意我改嫁過的事。我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反正總叫你們兄妹活下來了,也養這麽大了。”

四爺起身,將她扶起來,“好!我都記著呢。您別操心了,征兵的通知已經下來了,今年全縣有十二個女兵的指標,您放心,炎炎必能送走。”

韓翠娥一把抓住四爺:“能嗎?”

能!但是不能聲張,得偷偷的去辦。

“這得幾層審查呢!體檢這些不容易過的。光是領導的子女都不夠安排的!”咱咋能排的上號?

所以,才說別聲張呀!等最後定了,要走了再言語。

可誰知道第二天馮遠就喊四爺接電話,“小金呀,省城的電話。”

四爺過去了,那邊是姜婉如的聲音,“司曄,你現在就請假去一趟縣城,去招待所,見個人。征兵的事你知道吧,本來給你們縣的是十二個名額,可是這中間有點變故,現在只有八個了。”

這個決定一定還沒下來,四爺並沒有收到消息。

姜婉如低聲道:“你抓緊,我爭取了一個名額給炎炎,回頭能朝衛生兵培養是最好的。”衛生兵的選拔不限制條件的,只怕這是最後一次了。錯過了就真的太可惜了。

說著,就趕緊報了個人名,“我叫人家等著呢,你抓緊。去填個表格,按照時間帶炎炎去體檢,走流程很快的。”

說完,那邊催促著抓緊辦,然後就把電話給掛了。

四爺:“……”

馮遠隔著電話聽見了一些,催著四爺去辦事,“趕緊的,這可真是搶手的很。古會計找人都找瘋了……”說著就朝皮領導的辦公室指了指,“真要是咱們公社有個名額,到底是給炎炎,還是給古會計家的古柳,這可說不好。”懂這個意思吧?雖說江榮有幾分面子,但是皮領導跟古會計的關系,那可是利益連在一起的關系。皮領導也很為難。如今,你叔你嬸從上面動了關系了,不需要你一層一層的處理,就趕緊抓緊吧。

事關子女至親的一生,就問誰不想要一個名額?

為別的事欠人情不值得,但為了你妹妹的一輩子,這個人情你就是欠了,又能怎麽樣?

果然,真的很搶手。公社很多人都不知道人家開始征兵了,然後征兵就結束了。更不知道人家還征收女兵了,但是金家的炎炎低調的離開了,據說是當兵去了。

韓翠娥給炎炎整理衣領,想了再想,還是道:“得記著你叔你嬸兒的恩。人家搭把手,你一輩子就不一樣了。不管到哪,肯吃苦,肯上進,就能不一樣。要好好的學,你學的好,你叔你嬸臉上才有光。他們就是再想安排你,你也得能拿的起人家的差事,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記著呢!我都記著呢。

炎炎說著,就看哥哥,“為我的事,哥……又得還人家的人情。”

“不怕,哥還的起。去了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每月我再補貼你十塊錢,缺什麽了,要寫信回來。別叫家裏記掛。”

炎炎看桐桐,桐桐跟她擺手,“去吧!家裏不用操心。”

再是舍不得,還是看著炎炎跟著那些新兵一起,戴著大紅花上了大卡車,走遠了。

韓翠娥不停的揮手,這才說了一句:“司曄,炎炎一走,我這心裏才真的踏實了。”我還供養你讀書了,但凡有條件,我不會叫你妹妹早早的在家務農的。為你,我算是盡心了!但是為她,我有愧呀!“單為人家肯為炎炎這麽操心的……能叫炎炎一輩子不那麽辛苦的……那些恩恩怨怨的,叫慢慢淡了吧。”

四爺沒言語,扶著她往回走的時候才道:“您別瞎想,這些事都有我處理呢。”

韓翠娥就看桐桐,說四爺:“縣裏的國營食堂,鹵的豬蹄是最好吃的。我聞見過這個味道,是原來省城的老字號的味道,怕是哪個徒弟回縣城工作了。你趕緊去給桐桐買個豬蹄吃。”

“不吃豬蹄。回頭割半斤肉,咱回去包餃子去。”

韓翠娥竈上的手藝是真好,四爺和桐桐能弄回來米面油,她就能變著花樣做吃的。今兒割肉割的晚了,沒割到。但是回去之後,韓翠娥用玉米面和青紅鮮辣椒,給桐桐煎的玉米小團子,又酥又辣,吃著特別過癮。

桐桐點頭,“好吃!”

韓翠娥就笑,這些年沒有那個做好飯的條件,也沒有那個做好飯的心情。

但現在不一樣了,還是那兩間老房子,可心情就是不一樣。閨女走了,可兒媳婦有了。自己沒娘家,桐桐像是有兩個娘家,但其實還不如她這沒娘家的。

這種孩子呀,拿她當親閨女,她就能拿婆婆當親媽。

看桐桐吃的好,她就高興,“明兒要點豆腐渣去,那個做的好了,比苞米面的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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