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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8章 歲月流年(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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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8章 歲月流年(15)

四爺看著手裏的信封,眉頭微微皺了皺:這關系其實真不用走的那麽近的他先裝起來,跟江英說,“大家都不容易,他在省城安家也自有他的難處。咱在家裏有吃有喝的,他還要養家,人情往來也多。真不能收!以後別管再捎帶什麽,都千萬別帶。咱的日子能過,不能掛累人。”

江英用肩膀撞了撞四爺,“拿吧!這有什麽呀?他給你這個,回頭你換成那個給他,不就扯平了嗎?這麽來來往往,才能親熱不是?有為叔那人不錯,真的。”

朱有為雖然年紀不大,但屬於輩分高的。哪怕是年歲相當的,甚至是年歲比他大的晚輩,在他面前那該叫叔就叫叔,一點都不含糊。

這種輩分還只是鄉裏鄉親的人情輩分,一個個的都當真的不得了。可見其鄉性如何?

當然了,江英這話也是真心為自家好的話,再反駁這就叫不聽人勸了。

說不成,就只能先裝起來。

大隊開會就是這樣,高椅子低板凳,坐在樹根上,蹲在臺階上的,什麽樣的姿勢都有。男人們吹牛,女人們一邊納鞋底,一邊東家長西家短,這個孩子叫,那個孩子哭的,吵的大人煩了,狠狠的訓兩句,要麽就拎著衣領照著屁股來兩下,怎一個鬧騰了得?

韓翠娥今兒坐在下面,跟誰都不說話。手裏拿著鞋底,機械的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納著。

從事發到現在,她就跟沒回過神來似得,人都木呆呆的。

隔壁的江嬸子輕輕的撞了她一下,就說,“這是熬出來了,老四出息了,你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打起精神來,這是幹啥?”

韓翠娥低下頭的瞬間,眼淚瞬間也下來了,趕緊掩飾的擦了擦,“就是……憋屈的!”

都過到現在了,大半輩子都過去了,還憋屈啥呢?

“替我那當家的憋屈。”

這說的是金中明。

那是!金中明一表人才,要人樣有人樣,要本事有本事,說話和氣斯文,板板正正個人。

江嬸子趕緊打岔,怕這話叫人聽去了,只問說:“我看你手裏這鞋底子……不像是你的,也不像是炎炎的。大小不對!”

韓翠娥這才笑了,“是給桐桐做的?炎炎的腳小,寬些,不巧氣。桐桐這,你看……個兒高,腳是大了一些,但是秀溜。我早些年弄到一塊深綠的條絨布,這些年都舍得用,你說用那個條絨給做成棉鞋,好看不好看?”再把羊毛絮到裏面,肯定暖和。

“那女娃是長的好。”江嬸子就笑,“倆娃般配,得趕緊給把婚事辦了。”

都不到年齡!著急也沒辦法,“就是想著,尋個媒人,先把事定了。這一定,我心裏就穩當了。”說著,又低聲道,“我想著,以前那宅是不是能起兩間房子。以前不好提,現在我想著叫小兩口結婚之後住回去。”

應該!應該。

這邊說著話,這會就開了。

事就是這麽個事,大家都知道。多多少少呢,對金中明都是同情的,再加上大家也都知道朱有為給老四捎錢回來了,這是啥意思呢?這侄兒人家認呢。

況且,這不給把成分翻過來,朱有為的出身是不是也就有問題,對他肯定有影響的。

這一個大隊的,這些年,人家朱有為給大家夥幫了多少忙了,這個時候誰反對?

於是,全票通過,鑒於金家在解放前就已經失去了對家業實際掌控,說貧農也有些過了。但是給個中農還是行的。又因著金中明是解放前的大學生,他就是知識分子。而朱有為那時候還是個娃,那他就是中農的後代。

然後定性,大隊的章子一蓋,就算是事情定了。

四爺就站起來,朝炎炎招手。

炎炎過去,四爺低聲道:“給大家鞠個躬。”

四爺沒再說什麽,可炎炎是一邊鞠躬一邊哭,哭也不大聲哭,就聲音細細碎碎的,把人哭的心裏難受的。

開會出來了,四爺跟大隊上有頭有臉的人都打了招呼這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韓翠娥和炎炎正等在外面,四爺拉著炎炎,“今晚你還跟以前一樣,跟那幾個女娃一起住。明兒就搬,”說著,就跟韓翠娥解釋,“農技站我有一間宿舍,叫她跟桐桐住過去,她倆人能作伴。”

為啥炎炎也不在家住呢?不是房間不夠,而是,金家的三個兒子大了,卻都跟炎炎沒有任何血緣關系。這三個小子的舅舅家早幾年就提過,說是:炎炎將來要是能嫁給這兄弟三個中的哪一個,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嗎?娘倆嫁爺倆,擰成一股繩,日子才更好過。

那時候炎炎才十二三,韓翠娥發作了一回,把人給罵出去了。自那之後,韓翠娥就不叫閨女在家裏住了。只要閨女在家,她一定在家。哪怕給人家做鞋子,縫補,漿洗,多給人家多幹活,也叫閨女住到別人家。

那家是個五保戶,只剩下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了。大隊有照顧五保戶的義務跟責任,就安排了這些小女娃。換班住過去,幫著打掃一下,幫老太太幹幹雜活。

就這麽著,這幾年炎炎幾乎不在金家呆。有時候連吃飯都跟著五保戶老太太一起。人年紀大了,能不知道這是啥意思嗎?也老是留炎炎。

韓翠娥擡手在閨女的頭上摸了摸,“聽你哥的,先住著。等咱家的房子蓋起來了,你跟你哥嫂住。”

炎炎扯著衣角,眼淚止不住,也不知道哭什麽,就是想哭。

四爺最受不了這個,桐桐自來也沒有因為受了委屈真哭成這樣的。怎麽辦呢?只能攬著炎炎的肩膀帶著走,低聲跟她說話,“先住過去,別的不用你想。別聽他們誰胡說什麽,你靜靜等著,哥能把你送到城裏去。你才多大年紀,從新學什麽都來得及。要是有時間,晚上跟著桐桐學學文化,能多學多少是多少,以後用的到。咱爸那時候考大學是真不容易,可他在沒人管的情況下,還考上了。你也差不了,只是沒趕上好時候。只要有上進心,幹什麽都不晚。聽話,好不好?”

炎炎不住的點頭,眼淚流的更兇了。

四爺給送到五保戶家,看著進去了,叮囑她夜裏別管多大的事都不許出來,看著她將門從裏面關上了,這才轉身。

才轉出巷子,金家老大金司炮就從邊上閃出來了,“老四。”

“大哥?”四爺先笑了,“怎麽在這兒呀?”

金司炮遞了一根煙,“找你說個事。”

四爺沒接煙,“我又不抽,你留著吧。”說著,就跟他走到一邊,蹲在路牙子上。

金司炮自己點上,“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招贅出去。”

四爺楞了一下,“是結婚沒錢?你容我一段日子,錢的事我想想辦法。”

沒這道理!金司炮把四爺拉住,不叫他起來,“我是想好了的,招贅也不走遠,就在南大隊。”

東西南北,四個大隊都在公社這個街面上,是真不遠。

“誰家的閨女?家裏什麽情況?”

“南大隊魏家。”

四爺在記憶裏找,“魏家……是小業主?”

是!成分有點問題。

“魏家只有一個女兒,那兒子前幾年不是死了?”

對!就是招贅女婿回去養老的。

四爺還真沒辦法說好壞,這魏家,據說是解放前捎帶的賣大煙,所以,一直就擡不起頭。但是魏家的女兒聽說潑辣,很有本事,長的也很好,不過是因為成分的問題,婚姻耽擱了。個人再不錯,因為成分的問題沒有人娶。

今年都得有二十五六了吧?

“二十七。”金司炮低聲道,“二十七了。”

可金司炮今年多大?整二十。

女方整整比他大七歲。

“那你可想好,現在這七歲不顯,人過四十,這七歲可就很顯了。”

金司炮將煙頭一扔,“人能幹就行了!人家長的那個樣子,要不是成分不好,也看不上我。咱家這日子,我是過夠了。就爸這沒成算,一點事都不往身上擔的樣子,我是看不上的。咱爸跟紅霞一比,紅霞比他有擔當多了。”

那你結婚不能靠女方擔事吧!

“那哪能呢?”金司炮就說,“我就是覺得她怪不容易的。招贅怎麽了?娶又怎麽了?能過日子就行唄。也不要彩禮,啥也不要,搬過去就行。”

這是拿定主意了,“那你找我是想我給家裏說?”

“不用!我給爸說去,爸肯定答應呢。不要他操心,他憑啥不答應?”金司炮就說,“我聽說你在公社……這結婚證,該咋領?我夠年齡了,能領的吧。”

為這個呀?“你哪天領證,去公社直接說找我就行。我領著你們去!”

那就行!就這了。

金司炮將沒滅的煙頭用腳踩了,轉身就走。一米六的身高,年紀輕輕的就在地裏下苦力,身板看著很敦實。平時一腳踢不出三個屁來,結果到了事上人家自己拿了主意。

主意一拿定,管你們怎麽想,管你們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他都要奔他的日子去了。

四爺想了想,還是跟著回家吧。金司炮下苦力勞動,拿十個工分。自己和炎炎的口糧,有人家掙回來的一份。

回去比金司炮遲了幾步,結果一進門,就聽見老二喊了一聲,“哥,你要是招贅出去了,我也招贅。”這爛家,誰愛呆誰呆著去。

老大不言語,坐在炕沿上繼續抽他的煙。

金中州蹲在椅子上,說老大,“招贅沒啥,大七歲也沒啥,但是招贅到魏家我覺得不行!你要是非要去,那行,咱就斷絕關系。”

金老大起身,擡腳就走,“那就斷絕關系。”

出來碰見四爺,只說了一聲,“我今晚替你去飼養場。”

韓翠娥一邊納鞋底一邊對著金中州翻白眼:這種慫貨,真想一腳把他踹到井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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