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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8章 風雲際會(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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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8章 風雲際會(108)

這事多駭人聽聞呀!

李家的人被綁在馬上,鑼鼓敲的震天響。

百姓們最怕官府的鑼兒,鑼聲一響,這得趕緊將道兒讓開呀。

讓開道兒,避到兩邊,然後禁聲,低了頭只敢用餘光瞧。可今兒用餘光一瞧,不一樣呀,這怎麽還被綁著叫騎在馬上,這是犯了什麽事了?

游街示眾嗎?

有那大膽的就喊呢:“官爺,這是誰呀,犯了哪條王法了?”

犯了哪條王法了?

這不是犯了王法了,而是王犯了法了。

這些押解李家人的都是陳念恩的人,他因著被天和帝信任,親衛營歸他管。時間一長,被他經營水潑不進、針紮不進的。

這些人勒住馬,看李家人:說!原原本本,說一遍。

於是,人群迅速圍攏 ,這個圈裏圍著李家人聽著叫人匪夷所思的故事,那個圈子裏有人拿著拓本高聲念給百姓聽。信件、交易這些就是說的再怎麽隱晦,可只要不是傻子都聽的懂其中暗含的意思。

然後……然後不可置信。

這怎麽可能呢?這天下是聖人的天下,這江山是聖人的江山,這子民也是聖人的子民,誰都有可能出賣大周,唯獨聖人不會呀。

就有人喊:“賣的時候他還不是聖人……是這個昏君害死了先太子,害死了先帝,他才是逆賊,他才是反賊……”

可不是嗎?他是賊而非君!

有那大膽的,擡手將手裏祭祀神明用的貢品朝太廟扔去。

而就在此時,肩輿上擡著一穿著龍袍的人從太廟裏出來了。人群先是一楞,不知道哪個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用手裏的糕餅朝太廟扔,結果扔偏了,直接砸在了天和帝的臉上。

人群一靜,孩子的父母膽怯的將孩子摟在懷裏,等著誰來治罪。

可是……沒有!

擡著肩輿的人只是那麽擡著,跟著的人也只是跟著,並沒有誰來問罪,或是有什麽阻攔。

天和帝摸著自己的臉上的殘渣:“放肆——”

他喊出來只是習慣使然,可這一喊,卻像是閘口猛的被掀開了,民意如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先是有百姓將手裏的東西瘋狂的往他身上砸,從糕點祭品,到香燭紙錢,再到盛放糕點的盤子,祭祀用的酒壺等等,手裏有什麽是什麽。

這麽多人這麽招呼,擡著肩輿的人也難免受牽連。被砸中了,身子一歪,摔了。

一人摔,肩輿就不穩了。

陳念恩就眼看著肩輿倒在地上,看著那個被自己叫舅舅的人被那麽多人給圍上了。

撕扯、拉拽、踩踏、你一拳我一腳,還有人喊著:“十數萬亡魂,兩縣的婦孺,大卸八塊都不能解——”

陳念恩能聽見天和帝的呼救聲,能聽到他的慘叫聲,甚至能看到百姓中有人手上沾著的血。

皇帝身上穿的戴的可都是值錢的東西!有些人是義憤填膺,可有些人趁著這個亂勁,謀的可是其他。就像是有人扯了龍靴跑了,搶了還怕人說他說是治罪,只聽到他喊:“我得用這個祭奠我一叔,我一叔在都蘭府做生意,一家七口呀,都沒了”

是啊!我家三叔公一家三十多口呢,好慘呀!

這些人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但一個個血淋淋的例子卻真的激起了更多人的怒火!

“這種逆賊就該拉去餵狗。”

是!怎麽著都不能解恨。

陳念恩就看著一滿臉橫肉的擠進去,然後人群裏傳來一聲慘叫,緊跟著這人拿了一根手指出來了,這根手指上套著個碩大的寶石戒指。

這個人的說辭是這樣的:“怪不得鬧邪祟呢?那麽些亡魂擠到京城,能不鬧嗎?只怕只有這逆賊的血肉能鎮冤魂——”說完,將手指往懷裏一踹,“我給埋到我家院子裏,必是邪祟再不侵擾。”

這話一出,更多的人朝這邊湧,有人來有人去的。

陳念恩被親衛護著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皇帝做過的事正在百姓中流傳,越來越多的人爭搶著要拿他的血肉鎮邪祟。

那麽,此時人群中央的天和帝是什麽樣子呢?

站在長長的臺階之上,大殿修的很高很高,從正殿裏出來站在廊廡之下,可以看見外面的情形。

人頭湧動,群情激奮,以血以肉祭祀亡魂。

桐桐站在尹禛身邊,兩人久久無言。

好些大臣此時也偷偷看向兩人,說實話,要說這裏面沒有私仇,誰信?

當年的東宮以及東宮舊人死的慘烈,而今,這些人的後人站在這裏,由著百姓們如洪水一般的從一個帝王的身上剮過去。

誰都不敢說話!這個時候說什麽呢?

尹禛轉過頭來,看向太子,“殿下,而今當如何?”

皇後和太子妃將太子攬在懷裏,皇後的眼裏只剩下懼怕,“雍王,當年的事與太子並沒有關系!”

“當年的事……是什麽事?”尹禛走過去,“娘娘,臣不為私仇,此話臣當年在鎮北當著殿下,當著鎮北軍的將士說過。而今,臣還是這句話,臣不為私仇,此一生不背棄。”

“不背棄?”三皇子從一邊走了出來,“說的好,不背棄!那麽,敢問雍王殿下,若是不背棄朝廷,外面那些將士是從哪裏來的?”

桐桐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過來的兩個將軍,問說,“可將人群控制住了?”

是!控制住了。

桐桐轉身,看向陳念恩,從懷中取出長公主贈與她的那一枚令牌,那是先帝禦賜的。她舉著遞給陳念恩:“表哥,帶著令牌,京城的安危就交給你了。百姓之怒如洪水,如猛獸,洩洪容易,堵住卻難。尤其是怕有些作奸犯科之徒趁亂興風作浪。”

到哪都不會少了這樣的人,真給你扇動起來,給城裏放一把火,燒殺搶掠怎麽辦?

不少人都朝桐桐看,許是沒想到她安排的第一件事是這件事。

陳念恩接了令牌,看向長公主的方向。

桐桐低聲道:“放心,我看著。”

陳念恩這才轉身,疾步離開了。

人走了,桐桐才說三皇子,“外面的沒有將士,朝廷也不養他們。那些都是些老兵卒了,跟莊子上的莊戶差不多,來助威的,怕百姓不可控,釀成大禍。”

說著,就看向站著的這麽些大人,“或者,大家以為不用控制?”京城附近可都是大戶人家的莊子,我看你們誰站出來說不樂意。

這話一出馬上有人附和,“夫人考量的周全!正該如此。”

所以,百姓控制住了,太廟也被這些人圍了。

還有人要說話,獾子就進來了,“夫人,已經將陛下從人群裏救出來了。”

那就請吧。

再被請上來的天和帝早死透了,身上衣物全無,身上的肉這裏少一塊,那裏少一塊的,有些地方已然見骨了。

這哪裏還看的出來是天和帝?

誰見過這麽駭人的屍骨?一擡上來有人嚇暈了,有人嚇尿了,有人‘嘔’的一聲,吐出來了。

一公主捂住嘴,從角落裏走出來,然後解開身上的鬥篷,走過去蓋在了天和帝身上。然後滿臉覆雜的看林桐:“你們口口聲聲不為私仇,那敢問,父皇設置的祭壇,你又為何要往裏面添東西?為何太子哥哥去裏面祭祀,裏面會有殺手?你們若是提前知道,那為何之前不提醒太子?”

她說著,就哈哈哈的笑,“不過是假仁假義罷了!又何必惺惺作態?”

“住嘴!”太子掙紮著呵斥了一聲,“雍王夫婦怎會知道老五要殺孤?他們發現了祭壇的蹊蹺,是怕父皇為了殺他們不惜叫這麽多人陪葬,並不知道父皇下令老五來殺孤。你莫要……莫要冤枉了好人。”

“哥——”

太子閉眼,“住嘴!”他嚴厲的看著一公主,而後看向尹禛,“當日在鎮西,在雪地裏點著篝火,你我之間有過約定……”

是!有過。你說我若是輸了,你保桐桐一世平安;你若是輸了,求我保你母親,保你妹妹安泰。

尹禛點頭,“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太子看向斷了半個臂的老五,“五皇子謀逆,謀害東宮,其罪當誅。”說著,就看向朝臣,“諸位可有異議?”

大殿裏還能站著的,此刻都跪下了:不敢!不會。

太子才要下令,老五就看向林桐:“殺了我……你姐也會沒命的。”

桐桐看向獾子,獾子輕輕搖頭,而後朝外看了一眼。桐桐跟著朝外看去,就見黑子帶著林檀從殿外閃出來。

五皇子派人去帶林檀,被桐桐暗地裏安排的人給攔截了。

林熊疾步過去,攔住要進去的林檀,用鬥篷將林檀裹進懷裏往出帶:“好了……不看了……乖……沒事了……”

林檀軟軟的往下倒,牙齒咬著嘴唇,一聲都沒吭。

桐桐轉過來,冷冷的看著五皇子,揮了揮手,獾子便將人帶下去了。再捧上來的,便是五皇子的人頭。

三皇子不停的往後縮,太子看向老三:“李妃娘娘說你不孝……那你就出家吧……”

“出家?”三皇子輕笑一聲,“自來我得到什麽了?我這個皇子做的,得到什麽了?自來,受寵的是你和老大,而今,你又沒死!只要沒死,你就能登基。你便是明兒要死,你還有兄弟活著……你……”

太子指著老三:“聽話!你一直不吭不響,不言不語,那之後你也要不吭不響,不言不語,莫要犯蠢!聽話!聽話!”

皇後心疼的摟著兒子,看向老三,“聽話,聽你一哥的話吧。”

李妃過去拉了老三,“聽你一哥的,乖!聽話吧!”

正在拉扯之間,老三猛的驚叫一聲,再一看胳膊上一道血印子,李雲翼手裏拿著匕首,渾身顫抖著看著他。

李妃不可置信,“你……你幹什麽?”

“害死親哥的人,不該死嗎?”李雲翼松了手,匕首一下子落地上了,“上面有毒,他肯定是活不了了!”

是的!看出來了,傷口的血都變成黑色的了。

李妃趴在傷口上,不停的用嘴吸允,然後問李雲翼,“什麽毒?這是什麽毒?”

“蛇毒。”李雲翼盯著那傷口,“一種叫七步倒的蛇毒。”

“你怎麽會知道這種毒?”

李雲翼看向天賜太監,然後默默的收回視線。

天賜嘴角勾起,冷冷的笑了:那麽些人都死了,你們又憑什麽還想著能活著?

李妃看看麗妃,再看看天賜太監,回頭看看嘴唇已經發黑的兒子,她嘴裏的有毒的血她也不往出吐了,就這麽咽下去,然後把兒子摟在懷裏,“也好!也好!娘跟你走……走了到了那頭,娘還能替你們受罰……閻羅殿裏……娘怕我兒受苦呢……”

李雲翼過去,蹲在李妃的邊上,抱住李妃的脖子,“姑母——姑母——”她一邊哭著,一邊看桐桐,“我……替我丈夫報仇了。”

嗯!看見了。

“我也真的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我知道。

“我不死,我得給他們供一碗飯。”

沒人要你死。

“叫我出家吧!我吃齋念佛,叫他們在下面少受點……行嗎?”

桐桐深吸一口氣,擺手,“送她離開。”

人走了,太子狠狠的閉上眼,然後攥著母後的手,看向老王爺和長公主,“一位都是宗室的長輩,而今……事已然如此了。孤以為,既然父皇得位不正,那便該下旨昭告天下。皇室皇位歸嫡長一脈,還政於……雍王。擇日登基!”

長公主緩緩點頭,“聽殿下的。”

老王爺看著死的只剩下婦人了,還說什麽呢?“聽殿下的。”

太子又看朝臣,“諸位以為妥當否?”

“謹遵太子之命。”

太子這才看向尹禛,“孤意已決,雍王莫要推辭。”

尹禛走過去,搖頭,“殿下何以這般悲觀,而今是百姓堵路,回城不易。等半日工夫,等到路開了,太醫也就趕來了。等太醫看診了再說。”

老王爺不解的看尹禛:這是何意?給了就接著呀。

太子苦笑,自己與此人比,輸的不冤枉。他不接,那是因為還有一層皮沒扒開。他看看皇後,看看妹妹,能說什麽呢?

只能道:“孤不是謙讓,而是孤自問德不配位。而今孤身有重傷,又看到了百姓的怒火,孤深感慚愧,無顏面對天下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孤感命運無常,今兒說幾句真心話。孤主張祭祀太廟,其目的是了遷都。遷都的原因是因為不信任雍王,不信任鎮北軍,卻偏無膽子與之抗衡。因此,想要逃避而已!孤非君子,孤所為不過是為了收攬人心而已。”

說著,就看向幾位尚書:“擬旨,還政!”

幾人無人敢動。

太子扯了袖子下來,用手指蘸了他自己的血,寫了一份旨意。

天賜從袖子寬大的袖子裏馬上摸出玉璽來,沒有印泥,直接在地上摁在血上,再拓印在太子手裏的旨意上。然後將旨意連同玉璽一起,捧了起來。

尹禛看了,沒接,但也沒再說拒絕的話。

太子嘴角含笑,猛的推開攬著他的皇後和太子妃,重重的朝下倒去。他的後心位置還插著一把匕首,這個時候猛的朝後一摔,匕首瞬間就刺了進去,從後面正中心臟。

尹禛和桐桐同時閉上眼睛,心裏是什麽滋味呢?

耳邊是皇後聲嘶力竭的呼號聲,是太子妃的飲泣聲,是一公主的驚叫聲,是這麽多朝臣的吸氣聲。

睜開眼睛,面對的是什麽呢?是一雙雙驚懼的眼睛。

尹禛將玉璽扔給桐桐,自己拿了那個聖旨,在大殿裏慢慢的踱步,“今兒呢,你們都跪著吧。君王於你們有恩,你們也該對你們的君王有義。君臣之間,恩義若不存,豈不可悲。”

這麽多人跪著,看著一雙染血的靴子在眼前走來走去,一步一個血腳印。

這場景看的人心都跟著顫。

尹禛輕笑一聲,“怕什麽呢?嗯?你們食君祿,忠君事,對的起君王,那麽,敢問一句,你們可對的起讀過的聖賢書?對得起你們那些仁人君子的文章道理?太子留下的旨意說,還政!那也就是說,尹繼郭為賊,為逆,而諸位是否算是從賊,從逆呢?”

說著,腳步一頓,話也打住了。

像是給眾人留足了考量的時間,“我回朝的時間短,跟諸位也不算是熟悉。這樣吧,諸位先回去辦差,叫我看看……你們之中有多少是忠……多少是奸。之前的折子一律封存,有事,有要事,重新遞折子來。”

遵旨!

“莫要懈怠,每日卯時我便起了,起了便是要見人的。莫要等我叫人去請了,你們卻還不在衙門。”

是!

“另外,擬旨將尹繼郭的罪行昭告天下!”

一道一道旨意往下下,有條不紊。

皇後看向尹禛的背影,不住的搖頭,才要說話,桐桐便走了過去,打斷了她:“娘娘,請配殿說話。”

尹禛回頭看桐桐,桐桐朝他點頭:你忙你的,女眷的事我處理。

說著,叫人將女眷往配殿裏請。

這一次,她越過了皇後,甚至越過了長公主走在了最前面,進了配殿就坐在了主位。

一公主扶著皇後,看著坐在那裏的桐桐冷笑連連。

桐桐看著她,“當日在鎮西,太子知道他父皇要害他的時候,就料到了他危機重重。那時,他與尹禛有過交易,若是尹禛有意外,他保我平安;若是他有意外,請我們保你和皇後安泰。你以為他為什麽求死的?因為他死了,爭議沒有了,你們才能活下去。”

說著,她又看向皇後,“娘娘,我們與太子的關系沒有您想象的那麽好,但是也絕沒有您想的那麽壞。局勢到了如今,絕不是我們一方只算計就能做到的。”

若不是天和帝要殺太子,若不是五皇子甘為驅使,若不是造孽太過身邊盡皆仇人,只我們想這麽容易成事,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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