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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 0097 97. Lost Parad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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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  0097 97. Lost Paradise

煙火在夜空綻放。

明明相隔甚遠,可其中的炙熱與燦爛,連面頰都被燒紅。

或許是因這般難以抵擋的熱意,才令流下的淚,帶著冰涼的潮濕感,滑落得那樣明顯。

他像一個終於討到糖的孩子。

又像跨越千山萬水的旅人。

在此刻,如願以償,枯木逢春。

梁嶼琛深沈地望著程晚的側臉,將哭泣的聲音極力壓抑在盛放的煙火之下。

幸好,前方的熱烈,足夠絢爛。

火樹銀花,爛漫地盛進她的眼眸,又隨著喜悅與興奮,如流光溢彩般迸發。

她認真地看著煙火,而他貪戀地望著她。

所以,他不必擔心,被她看見自己笨拙、失控的模樣。

可情難自抑,洶湧澎湃。

他伸出了手,觸碰她飄揚的發絲。

縷縷青絲,若有若無般,摩挲他的指尖。

輕盈,卻酥麻至極。像是憑空生出藤曼,順著那一點野蠻生長,自下而上纏至心間,纏得他心跳劇烈,呼吸急促。

他想要更多。

不僅是發絲,想要觸摸她的側頸,想要親吻她的唇,甚至身體的每一寸。

熊熊燃燒的烈火,終於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手機忽然亮起的屏幕裏,倒映他淚濕而通紅的眼。

梁嶼琛在一瞬間,思緒回攏,神色凜然。

消息彈出,來自那人。

“He's  in.”

/

程晚在某一刻,破開焰火的硫磺氣味,穿過形形色色的刺鼻香水味。

隱約的,似乎有熟悉的清冽淡香鉆入鼻腔。

她猛地回頭。

卻一無所獲。

身後,只有不同膚色,不同長相的各色人群。無一例外,全都滿面歡欣,沈浸於美輪美奐的煙花盛宴。

於是,她也轉過頭去,眼神聚焦於一束驀然炸開的燦爛。

她不自覺地抿唇笑了。

紐約八百多萬人口,加之游客,數以千萬計。

又怎麽會真的遇到他呢。

哪怕只是擦身而過,她也不曾設想。

她知道的,他在做什麽。

Liam幾乎每一個月,都會到一次潼寧,陪伴瑤瑤。

大概在半年以後,在她精神狀態好轉,對梁嶼琛不再有嚴重的應激與創傷反應過後。

在劇烈且持久的頭痛與窒息感徹底消失以後。

她問過Liam。

哪怕他閃爍其詞,說法含糊,她仍能從只言片語中,逐漸知曉一些事實。

這兩年,她在一點點拼湊破碎的自己。

而他,則在建造一個安全的、完整的,屬於他們的世界。

絢爛的煙火到達尾聲,夜空中只餘彌漫的煙塵。

她的紐約之行,也該結束。

可她並不失落。

前方,她能看到,在燈火闌珊處,有一束花,正悄然綻放。

/

公海上,一艘腥臭、老舊的捕魚船。

廚師操著一口濃重的東歐口音英文,將一盆魚茸玉米糊摔在男人面前。

隨後,無視男人眸底一閃而過的陰惻,又轉頭與其他船員大聲笑罵起來。

角落裏的男人,捂住胸口隱隱作痛的傷,此時,紗布已被滲出的血全部染紅。

“濮先生。”

船上唯一對他仍算有禮的,只有二副。

他微微翹起的尖下巴,比突兀的高鼻梁還要怪異,上面長著亂蓬蓬的胡子,像是用火燎過,又卷又黃。

此時,稍彎側身體,靠近他說道:

“還有約一小時,到達美國。”

“我們會將您藏在冰櫃下的泡沫夾層,您只需保持安靜,通過海關檢查,易如反掌。”

“嗯。”濮雲川點頭。

“夷豐的人,會在那邊接應,您不需要擔心任何問題。”

“好。”

海浪翻湧得厲害,嘔吐的欲望愈漸強烈。

他並不想回夷豐。

可梁嶼琛陰魂不散,簡直無孔不入。

好幾次,幾乎要將他逼入絕境。

更甚至,在幾日前,梁嶼琛在意大利的線人,帶人圍攻,差一點就將他生擒。

胸口的傷,便是拜那群黑手黨所賜。

濮雲川咬牙切齒。

只恨不能將仇人生啖。

他實在走投無路。

這兩年來,陸陸續續收到過姐姐的消息。

她擔心他,害怕梁嶼琛先行找到他,會要了他的命。

她盼望著他能早日回家,哪怕梁嶼琛逼上門來,她不惜一切代價,也會護他周全。

可這一點,正是濮雲川最害怕之處。

他不值得。

為了姐姐,他哪怕在外漂泊,受盡折磨,他亦甘之如飴。

他不願成為姐姐的累贅。

直到此刻,姐姐竟以她自己,要挾他。

“雲川,你難道不知道,我每一日,有多煎熬,有多痛苦。”

“只要一想到,你隨時暴露在死亡的威脅之下,我便憂心如焚。”

“若你不願回到姐姐身邊,那我只好陪你一起,熬過這一段苦痛。”

那一張圖片,姐姐手腕處的那一顆小痣下,是她鮮血淋漓的小臂。

那一幕,令他心驚肉跳。

黑手黨的圍攻,日覆一日的逃亡,都未令他生出絕望。

而在這一刻,他卻幾乎破碎。

回去吧。

就回到姐姐身邊。

/

濮雲川再醒來,只覺身體忽而寒冷,如墜冰窖;忽而滾燙,如遭火炙。

周圍空無一人,他試圖下床,卻渾身無力、雙腿發軟。

猛地掙紮起身,卻眼前一片昏黑,周身冒出虛汗。

只能身不由已地頹然躺下,沈壘的身體又倏地變得輕飄飄,跟隨彌漫的意識,失去掌控。

“雲川。”

幸好,在他再次墮入深淵之時,一道聲音將他及時喚回。

是姐姐的聲音。

可他好像被什麽控制住,渾渾噩噩,大腦像墜了極沈的鉛塊。

他只能虛弱地掀開一些眼皮。

姐姐的臉背著光,他看不分明。

可即便只是一個虛幻的輪廓,他仍然能夠認清,眼前的人,就是他魂牽夢繞十四年之久。

他深愛的姐姐,濮靖真。

那一刻,他潸然淚下。

“姐姐。”他艱難地從喉間擠出這個久違的稱呼。

“我好想你。”

哪怕他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亂,聲音極度嘶啞。

可他知道,姐姐會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傻瓜,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受苦。”姐姐的手,在擦掉他的淚。

她柔軟的指腹,一點一點摩挲他幹燥粗糙的皮膚,他的淚水,卻無聲地愈發洶湧。

“別哭了,”濮靖真低聲嘆息,“你已經回家了。”

“以後,有姐姐在,沒有人能傷害你。”

“哪怕是梁嶼琛。”

聽到這個名字,濮雲川本能地感到厭惡,又有些畏懼。

額上驟然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白中泛青,透著一股死灰之氣。

“雲川,”濮靖真握住他的手,“姐姐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鋌而走險。”

“你和燕自章,梁嶼琛,應該無冤無仇,為什麽要......”

濮雲川不願說。

那些關於他的,最隱秘的心思。

齷齪的、骯臟的、見不得光的,對姐姐的愛戀。

濮雲川沈默不語。

濮靖真見狀,靜默片刻,才道:“既然你不願說,姐姐不逼你。”

“但我很好奇,梁嶼琛為什麽,會突然跑到那個地方去。”

濮雲川哪怕意識模糊,依舊看清方才,因為自己的緘默,姐姐眼底閃過的一絲失落。

姐姐是不是以為,自己對她有所防備。

十二年的分離,再加兩年的逃亡。

哪怕整整十四年未見,他的心,卻一刻都未曾游離。

像是急於剖開自己,奉獻一顆虔誠的心臟,哪怕他周身簌簌發抖,也要急切地開口:

“他是為了,去找詹佑津。”

“哦,”濮靖真似乎有些興致,挑眉問道,“誰是詹佑津。”

濮雲川微微嗡動的唇,蒼白無血,卻仍在艱難地喘息著,擠出一個一個字。

盡量清晰,他想讓姐姐聽得容易些。

“那是他的舅舅,是他母親的哥哥。”

“為什麽要去找他?”濮靖真眉頭輕蹙,“那個人,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麽。”

“對,”濮雲川傾囊而出,“他失蹤了,四十年前。”

“是燕自章做的。”

“原來如此。”濮靖真微微點頭。

“那你知道,詹佑津,他到底去了哪裏麽。”

不知道是不是他愈發地昏沈了,濮雲川竟隱約覺得,姐姐在問出這一句話時,神色倏地變得冰冷。

可他只想,讓姐姐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一切。

“知道。”

“在湯堅白死前,我從他那裏得知,當年所發生的一切。”

“好,好孩子,”姐姐竟然伸出手,輕撫他滾燙的額頭,“那你能告訴姐姐麽。”

姐姐的指尖,帶著一絲的冰涼,摩挲他炙熱的皮膚,為他帶來慰藉,更在他心底燃起串串火花。

“嗯。”他真摯地點頭,眸底閃爍光芒。

濮靖真湊近,聽清他唇邊飄出的字眼。

他的話音落下,濮靖真神色一震。

哪怕是她,在聽到此消息,仍不可避免地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可她仍保持鎮靜,盡量平淡地繼續問道:

“燕自章,當年為什麽沒有殺他?”

“因為,谷懷夢在臨死前,以她自己,逼燕自章下了血誓,絕不能殺詹佑津。”

“她說,若父親傷害詹佑津,她死後,必定會墮入十八層地獄,生生世世,不入輪回,在永恒的痛苦與折磨中,一遍又一遍地恨他,厭惡他,唾棄他。”

“這是她留給燕自章的,最後一句話。”

濮雲川將一切,和盤托出。

他用希冀的目光望向姐姐,盼望著,她會如同自己小時候一樣,獎勵聽話的孩子。

一顆糖,一句稱讚,或是一個吻。

濮雲川一顆心,幾乎滿溢。

可姐姐卻皺起眉頭,忽地收回了,覆在他額間的手。

他有些怔楞。

隨後,下一秒,他聽見,姐姐說出一句話。

姐姐的聲線,明明是那樣的平常、冷靜。

卻在那一刻,幾乎將他徹底毀滅。

姐姐說:“梁先生,一切都已清楚。”

隨後,他便眼睜睜地看著,有人掀開角落的簾子,步履閑適地,從容不迫地走近。

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加速至失控,終於,在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刻。

墜入深淵。

梁嶼琛。

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面色平靜,可眸底翻湧的鄙夷與不屑,刺痛他的雙眼。

為什麽,為什麽......

他望向姐姐,卻看到比梁嶼琛更冷淡的面容。

“姐姐......”他失神地呢喃。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濮靖真不耐煩地打斷他,“是,我是和梁先生合作。”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你,和梁家作對麽。”她嗤笑一聲。

“你怎麽比起以前,還要愚蠢。”

梁嶼琛瞥了床上的男人幾眼,壓下內心滔天的恨意。

此時的濮雲川,雙眼凹陷,空洞無神,面容上透著一股麻木與絕望之色。

他不介意,再向他扔下巨石。

“濮小姐,您曾答應我。”

“當然。”濮靖真向他遞上一把尖銳的刀刃。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閃著寒光的刀刃,猛地紮進濮雲川的左眼。

梁嶼琛下刀,向來又快又狠。

眼球在那一刻爆裂,混雜著鮮血與白漿,與更多不知名的黏稠體液,噴灑在純白色的床單之上。

濮雲川一雙青筋暴起的手,試圖攥住他的小臂,卻被他輕易甩開。

他的悲鳴,慘絕人寰,更令人心底泛起一陣又一陣的寒意。

可不等他反應過來,在他的小腹處,刀刃再一次,盡根捅入。

梁嶼琛的情緒,好像在這一刻,才有些波動。

他嘴唇微顫,面色極沈,幾乎陰鷙:“這是你傷害程晚的,現在,奉還予你。”

濮雲川痛苦地蜷縮著身子,不由自主地露出打顫的牙齒,從牙縫間擠出痛苦難當的低吼與呻吟。

整張臉扭曲不堪,剩下的那一只眼,卻不看梁嶼琛,只哀怨地看向濮靖真。

“姐姐......”

他踉蹌著,想要靠近她。

可濮靖真卻嫌惡地後退,任由他摔落在地上。

可他,仍不死心,艱難地蠕動身體,想要爬到她的腳邊。

地面上,被拖出一條刺目而綿長的血痕。

“姐姐,我不相信,是梁嶼琛他逼迫你的......”

他艱澀地控訴,卻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你從前,總是關心我,愛護我,你說我有藝術天賦,所以我當建築設計師,努力在藝術界、時尚界混出名堂。”

“姐姐,你說,我永遠是自由的。”

可為什麽,在這一刻,要折斷他的翅膀。

“是麽,抱歉,我不記得了。”濮靖真冷笑。

“或許吧,我從前,確實會說那樣矯情的話。”濮靖真向他投去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可我對大哥、小妹,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的我,為了拉攏人心,做了很多違心的事。”

“我怎麽可能,全部都記得。”

她的語氣平靜到極點。

卻像驚雷,一道又一道劈落,將濮雲川擊潰。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多年來,小心翼翼地懷揣著這份回憶,如同供奉最珍貴的聖物。

他靠此,才能獲得喘息的機會,才有存活下去的希冀。

可當日恩賜他之人,卻也在此刻,毀滅他。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心裏想些什麽惡心的事情。”濮靖真忽然一腳踹向他的心窩。

亂倫兩個字,她沒說出口,因為還需顧及梁嶼琛母親與舅舅一事。

可依舊足夠令她反胃。

“如果我,哪怕對你有一點關心,為什麽我成為家主已經幾年,卻始終不曾召你回來。”

“燕自章,哪怕他麻煩事再多,可他能為夷豐帶來利益與情報,你卻以那樣可笑的理由,了結他。”

“濮雲川,你當我是什麽,三歲小孩?我是夷豐的家主,我若想除掉一個人,有千萬種手段。”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比從前更甚。”

“天真、幼稚、無能、愚蠢!”

濮靖真越說越怒,毫不猶豫地掏槍,對準他的右膝。

“砰。”

“砰。”

“砰。”

三槍過後,濮雲川不僅是膝蓋,小腿亦是血肉模糊,骨頭碎裂。

“梁先生,”她收回槍,壓下心中的嫌憎,“他欠你女兒的,也還清了。”

“嗯。”梁嶼琛不輕不重地飄出一聲。

“所以,他的命,您是留,還是不留。”濮靖真毫不在乎地說道。

“他這個樣子,扔出去,會活得像條野狗,一世悲慘。”

梁嶼琛卻漠然地開口:

“兩年前,我就說過。”

“我要他死。”

“好。”濮靖真點頭,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梁嶼琛冷冷地撇過去,濮雲川此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瘦削的身軀顯得僵直而無助,鼻息微弱而艱難。

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上,透出愈漸明顯的青灰之色。

他已萎靡、衰敗到極點。

似乎再一根稻草,便足以將他徹底壓垮。

可梁嶼琛,偏要在最後,給他最痛苦的一擊。

“不如,濮小姐,為我代勞。”他的一句話,令地上的男人,絕望而悲慟地抽搐起來。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變形,神情亦變得猙獰可怖。

梁嶼琛,你,你竟然......

可下一秒,姐姐沒有一絲遲疑。

“好。”

刀徹底捅入心臟的那一刻,尖銳的劇痛、瀕死的恐懼,令他仿佛被看不見的野獸撕咬。

可他仍試圖,從姐姐的眼裏,尋到一絲的不舍與痛心。

可是沒有,連最後的一點盼望,都落空。

她就如當年的母親。

輕描淡寫地,不過隨手處理一只陰溝裏的老鼠。

最後的那一瞬,他哭了。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假象。

他,死不瞑目。

濮靖真在濮雲川徹底斷氣後,在心底毫無波瀾地浮起一句:

雲川,下一世,不要再投胎到這樣的家。

隨後,她站起身來。

轉頭,對著角落那道冷峻的身影道:

“梁先生,詹佑津當年,被燕自章送到......”

她停頓,卻並非賣弄關子。

只是,那一處,一旦踏入,又和死了有什麽差別。

更何況,長達四十年之久,詹佑津,恐怕早已屍骨無存。

她不自覺地嘆氣。

梁嶼琛眉頭一跳,沈聲追問。

“哪裏。”

濮靖真擡眼,與他對視:“Lost  Parad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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