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1章 | 0081 81. 琉璃盞

關燈
第081章  |  0081 81. 琉璃盞

“我真的,只是想要喘一口氣。”

“放開我吧,求求你。”

程晚失魂落魄,綿密而苦痛的哀求,像是無形的利器,刺入他的神經。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羽毛,可卻令他的心沈墜得像灌滿了鉛。

梁嶼琛眼眶酸澀,就連開口的嗓音都有些哽咽:“程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程晚並沒有回答,她好像已經無力到,連回答他都極難。

意識像是被一點點粗暴而強硬地抽空,身體如同遁入真空般的虛無。

只留下空洞的靈魂。

可哪怕再渾沌、再枯澀,程晚卻在聽到梁嶼琛問出此般酸苦的問題時,一瞬間,掌心收攏,指尖用力,緊緊握住他的小臂。

她下意識的反應,實則是靈魂深處的掙紮,哪怕在重重的折磨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崩潰下,仍試圖破開此刻迷霧中的茫然,只展露最底層的渴望。

她還要他,她舍不得他。

這個認知,令梁嶼琛荒蕪的心臟重新獲得跳動的能力。

他心疼地擦掉她臉上的淚:

“程晚,你當然可以喘氣。”

“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

小臂上的溫熱觸感即刻便消失,她甚至無助乏力到,連看他一眼都困難。

更別說道別。

她只轉身,踉蹌,卻迫不及待地離去。

/

第幾天了。

記不清了。

他在這張坍軟而空虛的病床上,如同融化一般,渾身無力,麻木地躺臥。

眼前只有白色的天花板,時不時會精神失靈,出現重疊交錯的混亂畫面。

楊英悟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那到底是誰。

真相是什麽。

詹佑津又在哪裏,是生是死。

沒有結果。

他自知這樣的思索只是內耗,逐漸消磨、蠶食他的意志。

可他已無力抵擋。

感官似乎也隨著肌肉,一點一點沈沒、萎靡、腐爛。

記不清,是第幾天了。

程晚再也沒有出現。

她還好麽,面色還那樣蒼白麽,晚上仍失眠麽,能吃下東西了麽。

他其實是知道的,他每日都會問,Liam也總是答他。

“程小姐狀態在好轉。”

那就好。

他松一口氣,可心臟鈍痛得,連呼吸都帶幾分灼燒般的苦楚。

頭腦愈發昏沈,眼皮逐漸沈重。

又要下墜了,他卻並不想理會,亦根本無力抵抗。

墜入無邊的黑暗。

又有何不好。

Liam進來時,見先生又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不自覺在心中嘆息。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昏暗的光線下,只見先生面色漲紅得駭人,他將手背探到先生額間,是鉆心的滾燙。

Liam心一驚,立即通過緊急呼喚鈴喊來醫生。

退燒的藥劑註入,外敷的藥物貼上,不知過去多久,先生才幽幽轉醒,眼神難得清明幾分。

只是他開口的嗓音,依然幹澀得厲害:“程晚呢,今天怎麽樣了?”

Liam頓了頓,心頭一陣苦澀,仍如同之前每一次般回答:“程小姐最近狀態好了很多。”

起碼,她能正常地生活。平日與同事相處甚歡,周末和瑤瑤一起去郊外踏青,比起之前,確實多了太多。

倒是先生,不過才一周多過去,倒像是丟了魂兒似的,眼瞅著,竟比剛蘇醒那會兒還要憔悴許多。

“先生,您若是下定了決心,”Liam躊躇許久,自知僭越,仍開口勸道,“便不要優柔寡斷,再這樣下去,只會自毀心神。”

可先生並未回答。

只在漫長的沈默後,聽見他極淡的聲音。

“Liam,我真的,還要繼續麽。”

Liam心神一震,怔楞許久才答:“無論先生是何決定,我只義無反顧地追隨。”

可擡眼,才發覺先生已因極度的疲倦與藥物的作用,再次陷入沈睡。

/

翌日,倒是有不期而然的人前來拜訪。

聽見敲門聲,梁嶼琛遲緩地轉過頭去。

“請進。”

竟是崔蕓,牽著她幾歲大的小孫子走了進來。

兩人皆是一身度假的打扮,花花綠綠,與這醫院裏蒼茫而死寂般的白,格格不入。

“梁先生,真是抱歉,我才知道您醒了。”

“剛和家裏人度完假回來,您別見怪。”

Liam接過崔蕓手裏滿滿當當大大小小的一堆手信。

“不會,”梁嶼琛擠出一個淡笑,“您有心了。”

崔蕓的小孫子也是可愛得緊,站在梁嶼琛病床旁,把大人先前教的吉祥話一連串背誦出來。

恰好醫生與護士走進來,聽見小孩子一本正經地說著“祝您早日康覆,健壯如牛”這樣的話,都不自覺笑了。

梁嶼琛這會兒,倒真是覺得心頭松泛一些。

崔蕓也是笑得合不攏嘴,摸了摸小孫子的腦袋,便讓他到一旁自個玩兒去了。

隨後坐在病床側的椅子上,露出憤恨的神色。

“可真沒想到,那個楊英悟,平日裏裝得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竟是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她握緊拳,咬牙切齒。

梁嶼琛“嗯”了一聲。

崔蕓自然是不知曉,案件已出現新的轉折。

見梁嶼琛看著孫子手裏的玉佩,她不自覺地開口:

“他出生的時候,我父親還沒有像後來那樣糊塗,意識不清。”

“當時他便說,這個孩子是個有慧根的,是受佛祖庇佑的。”

見梁嶼琛沒有反應,崔蕓生出幾分王婆賣瓜的赧意:“當然,這都是封建迷信。不過這孩子,的確招人喜歡。”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與我父親也是格外的親近。您也看到,這孩子對我父親留下的這枚玉佩,一直喜歡得緊,從來不願撒手。”

崔蕓有些恍惚:“或許冥冥之中,父親仍有什麽牽掛著。”

“嗯。”梁嶼琛收回視線,半垂眼眸。

日常查房結束,病房裏又重新安靜下去。

崔蕓也起身,準備道別。

卻在此時,她的小孫子不小心打翻了角落裏的醫療設備。

是一盞消炎燈。

開關被誤觸,刺眼的紅光猛然迸發,映紅地面。

小孩子摔得哇哇大哭,手裏的玉佩也滑落下去,浸沒在紅光裏。

Liam連忙去扶,卻不料梁嶼琛忽然喝道:“等等。”

Liam一楞。

孩子已自己顫顫巍巍爬了起來,撲到崔蕓懷裏。

崔蕓心急地望向梁嶼琛:“怎麽了,梁先生?”

梁嶼琛盯著那枚玉佩,此刻被特殊光線映照,竟模糊地透出不明的字符。

Liam也發覺異常,可定睛細看,卻發現無論如何都不能看得分明。

梁嶼琛卻猛地想起一事,眼神一凜:“崔小姐,您父親,是不是還有一盞特別鐘愛的琉璃燈?”

“嗯,”崔蕓不解,但仍點頭道,“父親生前,意識還清楚時,一定要將它每天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原想著,他走後,我便把那盞燈也燒了,隨他一同去罷。”

“可我這小孫子,死活不讓,我一要拿走那盞琉璃燈,他便哭鬧不止。”

梁嶼琛眼神微動:“能不能請崔小姐把琉璃燈帶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崔蕓見他面色嚴肅,有些愕然。

“沒問題,我現在就讓家裏的阿姨送過來。”

待梁嶼琛將琉璃盞握入手中,Liam立刻將玉佩遞上。

他捏住玉佩的手,竟有些顫抖。

玉佩被投入到琉璃盞內,流光百轉千回,似乎是絢爛的,又似乎是無色的。

純凈的透白中,若有若無地綴著變幻朦朧的光華,一絲一縷,一明一滅,攝人心魂。

而隱約之間,凝眸深望,在那琉璃盞中,便能影影綽綽地,捕捉窺見那兩個飄忽而迷幻的字眼。

——菩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