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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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季知行這幾天在圖書館充分覆盤了項目理論, 在宿舍時也與林朗一起用筆記本電腦將模擬軟件的每一條代碼都厘了一遍,而實驗室的組件他也親自經手過,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所以, 最後只剩下一種可能。

他問過林朗,林朗仔細回想釋壓小組的全部實驗過程。從第一次接入模擬軟件開始,接線和輸入參數都是簡西在做的。

這項工作並不難,就是得足夠細心和耐心。18組參數, 每一組有36項, 每一項都精確到小數點後3位,全部輸完最快也得要5分鐘。

這麽瑣碎的事, 簡西自告奮勇, 其他人也不會跟他去爭。

後來實驗多次失敗,林朗也想過是不是參數輸入錯誤。但簡西拍著胸脯跟他保證絕對不會出錯,他也就沒有細究。畢竟, 誰能想到通力合作了那麽久的夥伴會故意搞鬼破壞實驗呢?

所以自始至終,這項中間環節都是由簡西來負責的,並且基本沒有受到覆核或監督。

雖然不願意接受這個可能,但簡西大概率是有問題的。

因為暫時沒有證據, 所以季知行並沒有把這個猜測告訴林朗和許東陽, 而是自己到實驗室去驗證。

方才簡西挑唆大家離心的話, 季知行在實驗室外也聽到了, 再加上剛才他異常慌張的神態與舉動。真相就很明顯了,簡西絕對是在故意搞破壞。

那麽, 他有什麽動機要這麽做呢?排除個人私仇的可能,季知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範傳朔, 只有範傳朔有動機會這麽費盡心思地破壞他的項目。

範傳朔要安插或策反人幫他搞破壞, 能用的手段無非就是威逼或者利誘。

季知行想到之前他們去辦公室打聽租實驗室的時候, 主任提到過,範傳朔要了兩個研究生名額,結果卻只補錄了一個薛樺。

季知行大膽猜測,剩餘的那個名額就是範傳朔用來利誘簡西的!

季知行冷不丁扔出來的這個雷,炸得實驗室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季知行與範傳朔之間的齟齬在廣陵大學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畢竟當初範永傑為了在期末考整治季知行卻反而把自己整到監獄裏的事實在是轟動全校。

所以,當季知行的話幾乎是明示了簡西與範傳朔之間的瓜葛後,所有人都瞬間明白了簡西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了什麽樣不光彩的角色。

都是還在象牙塔裏的學生,這種鬼蜮伎倆叫所有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章雲舒三兩步走到晏如身邊去了,她只想離這個小人遠一點。難怪簡西剛才正事不幹,非要含含糊糊地說一些挑撥人心的話呢,原來這才是他的本職工作啊!

剛才跟簡西對話過的龔誠也抱著雙臂,冷冷地看向簡西,他剛才差點被簡西帶進坑!

也有比較心軟的人仍然抱著萬一的希望,看向通力合作了大半年的同伴,這會不會是誤會?

簡西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勉強扯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個苦笑來:“社長,你在說什麽啊?範教授的研究生名額跟我能有什麽關系……”

季知行不想浪費時間聽他狡辯,打斷他的話:“那麽你解釋一下,為什麽每次輸入的參數都是錯誤的?”

一次兩次情有可原,次次都錯不是明擺著有問題嗎?易戥心裏這麽想著。

簡西早就想好托詞了:“可能是我太粗心了,你知道18組參數一共600多個數據,要全都輸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這段時間我爸媽一直逼著我去考研,我難免有點心浮氣躁,所以……”

簡西一邊為自己辯解,一邊回避了所有人的眼神,他不是受過專業培訓的奸細,沒有那麽好的心理素質,雖然嘴上為自己辯解著,可心裏還是忍不住慌張,手指也神經質地撚著。

他沒有想到第二階段的實驗開始才一個多月就會被發現問題,在第一階段,他為了能夠安穩地留在零重力社,一點都不敢輕舉妄動,潛伏了那麽久。

其實那時候他也猶豫過,要不然幹脆就順勢留在零重力社算了,畢竟這個項目確實是大部分人都看好的,他也覺得很有前景。

但是第一階段簡陋的實驗條件實在是讓他太失望了,尤其是在看過範教授高級的實驗室後。

而且,範教授說過,他的「新型鐵基電體材料與磁電耦合物理研究」出成果後,會效仿閻教授給學生分利。

簡西覺得像季知行他們那樣一次性拿個幾千萬幾百萬,可比在零重力社巴巴地等著一個正式員工的身份要好多了。所以,他後來就堅定了立場。

如今雖然被季知行當面質疑,但他知道季知行手裏不會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他和範教授的接頭次數並不多,也都很謹慎地從不留下任何信息記錄。季知行就是調監控、查他的手機也絕對找不到什麽異常。

範教授也早就承諾過了,不論他的行動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會給他保留那個研究生的名額,所以他堅決不能自己承認受範教授指使。

現在只要咬死了就是粗心大意,以後他正式成為範教授的研究生,即使有一二閑話,沒有實質性證據,季知行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簡西這麽想著,漸漸鎮定下來。

季知行確實沒有什麽證據,並且他們還沒有正式成立公司,一切實驗都是以社團的名義在進行。這種破壞社團活動的行為,即使報警鬧上法庭,也沒有什麽法律依據可以對簡西進行審判。

他看著簡西眼中的慌亂漸漸消失,冷冷地說道:“你知道,我在來時的路上看到了什麽嗎?”

簡西不確定季知行是不是在故弄玄虛,不說話也不點頭不搖頭。

季知行心裏一哂,還挺謹慎,但你能防得過範傳朔那樣的老狐貍嗎?

“薛樺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了,你猜範傳朔給他安了個什麽罪名?”季知行冷不丁扔出來一個雷。

簡西瞬間被這個消息炸得心神巨震。

他一直很羨慕薛樺,不用費心當臥底,只是運氣好就比他早一步被補錄為正式的研究生。薛樺在範教授實驗室超乎尋常的待遇他也時有耳聞,一直想著自己為範教授在零重力社潛伏了那麽久,到時候肯定也能得到與眾不同的優待。

可是現在,薛樺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了?聽季知行的意思,還跟範教授有關?

檢察院這三個字對普通學生來說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尤其是當簡西知道自己做的事確實見不得光。

簡西開口想問清楚,但又做賊心虛地怕問出口就相當於間接承認自己的異常。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各種念頭在他腦子裏竄來竄去,攪得他心神不寧。

季知行繼續給他施加精神壓力:“同樣是補錄的研究生,你猜,會有什麽下場等著你?”

“不可能……”簡西呢喃著倒退一步,腦子一片混亂,他按捺不住了,他得去問清楚問明白,不然他這段時間的辛苦究竟是為了什麽!

看著簡西倉促離開的背影,季知行心累地嘆了口氣。他剛才就是詐一詐簡西罷了,薛樺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並不代表他已經被定罪了。而且他也不清楚薛樺被帶走的原因是什麽,但肯定跟範傳朔鋪墊了那麽久的輿論有關聯。

季知行沈沈地閉上眼,好累,他真的寧願一輩子去鉆研也許永遠也沒有結果的NS方程,也不願糾纏於這種勾心鬥角的人際關系。

實驗室的眾人也沈默著,被相處了大半年的同伴背叛,任誰都不會好受的。

檢察院審訊室裏,薛樺完全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局面。他上午還好好地在實驗室做實驗呢,下午就被一群司法警察帶走了,整個過程他完全是懵的,直到被押進審訊室,他才有點反應過來。

他看著自己的椅子,這種審訊椅他只在法制新聞中看過,給犯罪嫌疑人坐的,可他根本沒有犯罪啊!

薛樺緊張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司法警察,生怕自己蒙受不白之冤:“那個……你們是不是抓錯人啦?我這幾天一直待在學校,哪兒也沒去,也沒機會犯事啊!”

負責審訊薛樺的司法警察沈荀問道:“範傳朔跟你是什麽關系?”

“他……算是我的導師。”薛樺猶豫地說道,該不會是範傳朔犯了什麽事牽連到他身上了吧?於是又趕緊為自己辯白,“其實只能算是掛名而已,我並沒有真的跟他學習,關系很淺的,他做了什麽事我也都不清楚!”

沈荀並沒有深究二人師生關系的深淺,從檔案袋裏拿出幾分文件,翻到簽名處給薛樺看:“這是你親自簽的名嗎?”

薛樺探頭睜大眼睛仔細看,確實是他的簽名,但他開口還是謹慎:“我得看看文件頭才能確定。”

在看到幾份文件的題頭後,薛樺想起來了,這是之前他借範傳朔實驗室的名義采購儀器和材料的購置合同,還有請專業研究員協助研究的技術服務合同。

難道,範傳朔嫌他花錢太多懷恨在心所以告了他?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些都是範傳朔允許的!”薛樺急切地大聲解釋,“你們可能不知道一件事,我之前救過他一命,他為了感謝我,就開放他實驗室的所有儀器與材料給我用。後來有些儀器和材料他那兒沒有,他就說我可以借他實驗室的名義去采購,這樣方便報銷!”

其實他一開始只想著能免費借用儀器和材料就很好了,後來,範傳朔的無限縱容一點一點養大了他的胃口,他缺了什麽直接去買,範傳朔也從來不說二話。現在想來,這個小人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的!

沈荀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指著合同上的數字問道:“合同所列費用與實際費用有很大的出入,這點你知道嗎?”

薛樺的眼神游移了,心也慌了,小聲地說道:“不是大家都這麽幹嗎?收一點回扣什麽的……”

“是「一點」嗎?”沈荀指著一份材料購置合同,說道,“光是這份合同,出入就高達32萬元。”

“不可能!”薛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那麽多合同我總共只要了10萬啊!”

另一邊,範傳朔老淚縱橫,痛心疾首地說道:“我沒想到他膽子竟然這麽大。自從被他救了一命後,我就一直在報答他,補錄他為我的研究生,全力支持他的課題研究。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偽造合同,套取我實驗室的科研經費。”

“對於這些合同,你一點都不知情嗎?”

“不,第一份采購磁控濺射陰極的合同我是知道的,因為想著我的項目在最後一個階段也用得上,所以就同意他以我實驗室的名義提前采購。可沒想到他知道采購流程後,竟敢偷用實驗室的公章偽造合同!”

檢察院事先也在廣陵大學走訪了一圈,入耳都是薛樺施恩圖報貪得無厭的話,而說到範傳朔基本都是同情的聲音。

又因為目前的證據都顯示範傳朔雖有失察之過,但侵吞科研經費的事都是薛樺一人所為,所以考慮到範傳朔的年紀與院士身份,他就被允許先回到廣陵大學,但不可離開本地,以便隨時配合調查。

出租車裏,範傳朔沈沈地靠在後座疲憊地閉上了眼,自從評上院士之後,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狼狽,希望這次也能順利過關。

他挪用科研經費的事一直做得很隱蔽,各種合同也盡量借學生之手。幾個代理機構都是長年合作的,做事也都很謹慎小心,這十幾年來一直沒出過事。

即使前年被那個反骨仔學生舉報了,但最後也沒被發現問題。

可是,百密終有一疏。

他年初為了找人給兒子免刑或減刑,各種請托費了不少錢,幾乎掏空積蓄,事情才剛有了點眉目。

中間人表示得再掏至少一百萬,才能真正看到成效。又催得很急,說是再拖幾天,兒子正式上了法庭就無可挽回了!

他無可奈何,只好在科研經費上動手腳。

年前,他為「新型鐵基電體材料與磁電耦合物理研究」這個課題又向國家科學基金申請了一筆經費,250萬元剛剛劃撥下來。

因為時間急,挪用經費的手段就粗糙了。結果,前後扔了近千萬進去,都沒聽見個響。

在解救兒子無望後,他就想著找個替死鬼把這個賬圓過去。

第一人選自然是季知行,若不是他,兒子也不會誤入歧途。可是他在校長室好說歹說,季知行竟然一點都不上鉤,閻安瑾那個家夥還插了一手,把季知行帶走了。

兒子在監獄裏受苦,他絕不甘心任季知行在外頭逍遙。

然而,他才剛鋪墊好還沒動手,相關部門就開始調查他是否牽涉境外勢力了。他知道這只是受到兒子的牽連,問題不大,但也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他蟄伏了三個月等到調查徹底結束,卻又到了半年一次的科研經費審計期。

季知行警惕心仍然不減,他沒有時間慢慢誘導他上套了,只好先物色別的替死鬼。

他原本的研究生如今都很小心,寧願被開除也不願沾手任何合同,他只好向外找人。

在當年一眾考研的學生中,他相中了剛從零重力社退出、傲慢自大的薛樺。設了一個局,薛樺果然上套,在他的放縱下不斷膨脹,他得以將之前的賬勻進薛樺簽下的各種合同裏。

如今就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只要這關能順利過去,以後就沒事了。

回到學校,就被簡西找上了門。

範傳朔一看簡西的臉色就知道他被抓住馬腳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先發制人,厲聲責問道:“你怎麽那麽不小心!”

簡西被劈頭一聲喝問,先是懵了一瞬,然後才反應過來,他才是應該質問的那一方。

“薛樺是怎麽回事?”簡西的聲音都在發抖,急的,氣的,慌的。

範傳朔十分不耐煩:“跟你無關!”簡西暴露之後,對他就沒什麽用了。

轉念一想,現在正是要緊的時候,簡西要是不理智地亂咬亂吠也是件麻煩事。

於是,範傳朔放緩了語氣,安撫他:“薛樺是自作自受,侵吞了不少的科研經費,這是公事。你不一樣,學校裏社團活動的糾紛屬於私事,鬧大了最多就是學校給你個處分。你要是咬死不承認,一點事都不會有。”

“這樣吧,你在零重力社也待不下去了,下周就來我實驗室報到吧。”

又說了一些安撫的話,終於把簡西打發走了。

範傳朔闔上門,他心裏有不妙的預感。季知行肯定能猜到簡西的背後是他,他會輕輕放過這件事嗎?

季知行被範傳朔射了一支暗箭,當然不可能就這麽放過他。但他是個守法公民,當然不會使什麽鬼蜮伎倆。他只是向檢察院提供了一個線索,範傳朔這個項目在前年就獲得了中央財政經費資助,並且曾遭被手下的研究生實名舉報偽造虛假材料、侵吞科研經費。

當然,這條線索檢察院繼續查也能查到,就是晚一兩天罷了。但正是因為提前了這麽一兩天,司法警察及時在機場抓獲了收到風聲意欲潛逃海外的範傳朔。

《報!我校範傳朔教授被檢察院抓啦!!》

暑假在家裏待了一個多月的大學生們窮極無聊,看到這麽個聳動的標題就呼啦啦都湧進去了。

“我靠,範傳朔是範永傑的父親吧,這是父承子業啊!”

“具體怎麽回事啊?有沒有人說說?”

“好像是因為侵吞科研經費。”

“之前不是隱約聽說是薛樺幹的嗎?論壇還一個勁兒地刪帖來著。”

“那時候還只是嫌疑嘛,現在已經查清楚了,是範傳朔圓不了賬,所以設了個局叫薛樺做替死鬼!”

“哇靠,好惡毒的心思,我記得之前論壇裏還有個高樓啊,那時候就開始引導輿論了吧?”

“這種人真可怕啊!還好檢察院明察秋毫。”

“他上一個項目是不是也被實名舉報過侵吞科研經費?”

“對,我也記得。好像後來說其實是那個舉報他的研究生的鍋,跟範傳朔無關。”

“如今看來,未必無關吧。”

“那個研究生是我朋友,研一做出的科研成果直接被範傳朔占用,給範永傑鑲金了。”

“艹,太過分了吧!”

“所以他後來一直盯著範傳朔,終於發現他的罪行,可惜拿不出什麽證據,反而差點替範傳朔背了鍋,最後回老家去了。”

“慘啊!”

“這回檢察院一聯系他,他就把之前所知道的事都說了出來,檢察院結合這回的情況,才確定範傳朔一直就在侵吞科研經費。”

“據說範傳朔一直做得很隱蔽,有專門的幾家公司跟他打配合,這回為了撈範永傑急著湊錢走關系,所以才有了疏漏。”

“嘖嘖嘖,真是反腐全靠家屬啊!”

“為什麽範傳朔不幹脆好好搞科研啊?我記得他上一個項目是「新型鐵基電體材料與磁電耦合物理研究」,很有前景啊,看人家閻教授一個成功的項目掙了多少專利費,不比盯著那點科研經費強?”

“那也得有那個實力啊,我朋友說他發現範傳朔那個項目在理論上存在嚴重的問題,是偽造虛假材料才獲得中央財政經費資助的,所以那個項目註定是會失敗的。”

“嘖嘖嘖,好大一只碩鼠啊,不知道他究竟貪了多少錢。”

後來,檢察院查清範傳朔十幾年間通過弄虛作假貪汙科研經費共計3500多萬元。

人民法院一審判決範傳朔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並處罰金人民幣300萬元;扣押的科研經費依法予以沒收,上繳國庫,不足部分繼續追繳。

宣判後,範傳朔提出上訴,二審維持原判,中國科學院隨即撤銷其院士稱號。

至此,這個人就消失在季知行的人生軌跡中了。

作者有話說:

範傳朔下線了!撒花——

另,根據不同情況,核查科研經費的單位可能有審計局、紀委監委、檢察院,這裏就統一簡化為檢察院了,不然繞來繞去的會寫得很冗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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